第一百三十六章 什麼奇怪的消息？
飯吃到一半，蕭衍之回來了。
對於家中來了客人這件事，他表現得頗為意外，畢竟這院子自建成以來，除了他們這些早先熟識的人，便是些官窯的人進出，極少有尋常訪客登門……就算是沈清漪，也是頭一回進來，此前基本都是在醉仙樓碰面，鮮有來此，有也是在門前匆匆一敘。
雖然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但面兒上卻只微怔一瞬，隨即拱手含笑：
「沈姑娘，有些時日沒見，越發清麗了……這位老先生，氣度儒雅，想必是位飽學宿儒？」
「此為白鹿洞書院竹心先生，顧明遠，顧山長，顧老先生……」
「老朽沒這麼多名字，你要是願意的話，喊我一聲顧老就行了。」顧老打斷李懷義的話。
蕭衍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如初，他哪裡會不知道顧明遠三字，說是如雷貫耳都不為過……白鹿洞書院自宋以來，山長之位素以清剛自守、不阿權貴著稱，而顧老執掌廿三載，拒敕命、辭館職，連天子手詔亦未赴闕。
蕭衍之袖中指尖微頓，笑意卻更深三分：「久仰顧老高風，今日得見，實為幸事。」
「都是些虛名，不值一提。」顧老擺擺手，目光似古井無波。
「坐下來一起吃飯吧，正好做的菜有些多了。」李懷義招呼道。
蕭衍之略一頷首，看了眼空著的位置，自然入座於沈清漪斜對面。
之後，便是一頓再正常不過的家常飯食……顧老確實如他所說，事不過三，自李懷義替其解惑後，便再未提半句經義；沈清漪偶有垂眸撥筷，目光卻總在蕭衍之與李懷義之間悄然流轉；而蕭衍之談吐從容，話里藏鋒，偏又滴水不漏。
飯畢茶起，幾人移步至花園六角亭。
春夜漸入，幾杯瓊漿玉液下肚，微醺之意悄然浮上彼此眉梢。
沈清漪當先不勝酒力，頰邊浮起淺淺緋色，指尖輕按額角，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告辭。
蕭衍之起身相送，說了兩句託詞，便隨她一同步出亭外。
眼見兩人離去，顧老目光沉靜，望向那兩抹背影漸行漸遠，稍作遲疑，起身便要跟著一塊兒告退，李懷義忙起身挽留，「顧老且留步，今夜月色清嘉，何不共賞新茶？」這話聽著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老腳步微頓，目光在李懷義臉上停了一瞬，「那便再多坐一會兒好了。」
李懷義拍手叫來家丁，低聲吩咐了幾句，不久家丁便帶著一個小木盒快步返回……木盒開啟，內里靜靜臥著包裝完好的茶餅，他輕輕掰下一小塊，置於青瓷茶碾中徐徐研磨，茶末如雪，簌簌墜入素毫建盞，沸水激盪，泛起松煙清氣。
「這是從東宮帶回來的松蘿雪芽，去年冬至前焙制，封存於冰窖三月有餘……茶氣清冽，最宜解酒醒神。」李懷義執壺注水，目光未離顧老雙眼，「顧老，你且先嘗一嘗，要是不合胃口，我還有別的。」
李懷義沒說謊，他確實有別的，比如武夷山的岩骨花香，或是建安北苑的龍團勝雪……全都仰賴與東宮那位殿下的照拂，對他日常拿些東西也從不怪罪，到底還是太子，做人的格局遠非尋常人可比。
「這個馬屁不錯，以後找個機會，對著太子狠狠地拍一拍……」他心中暗想。
「不用，老朽飲慣了山中野茶，清苦些，倒更醒神。」顧老輕抿一口茶，目光卻越過盞沿，落向平靜的水面，「公子要留我，向來是有事相商，而非閒話風月……是那件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吧？」
「顧老慧眼如炬，確然如此。」
「我有一個想法，當今的士林格局，不夠開闊，亦不夠鮮活，太像一潭被禮法與成規層層封住的死水了，若要活水奔涌，須得鑿開一道新渠……士林清談會只是一個引子，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藉此著一奇書。」
「哦？奇書？」顧老指尖微頓，茶盞懸於唇邊半寸。
「不錯，書名暫定《新論》，將分十二卷，廣納諸子百家精義，刪繁就簡，子可循徑而入，不困於章句，不溺於訓詁，首卷《本源》，直溯道、儒、墨三派心法之同異；次卷《權變》，析歷代策論得失於時勢之機……」
「餘下十卷，或考制度之沿革，或辨名實之幽微，皆以『破執』為綱，以『致用』為歸……」
顧老緩緩放下茶盞，盞底與案幾輕叩一聲，「破執易，致用難。若只論玄理而疏實務，不過又一部空談之書……你可敢將《新論》首卷刊刻百部，分贈州縣學官？若無人敢署名作序，便說明此書尚未真正立住。」
「晚生才學淺薄，不敢妄稱立言，但敢以身試法……待到清談會穩固，應天府成天下文人士林風向，我想借先生大儒之名，共同署名《新論》，實非我不願一人擔當，而是深知此書若無先生『清剛』之名鎮之，縱有千言萬語，亦難入廟堂之耳、士子之心。」
「只我一人就夠了？」顧老凝視他良久，忽而一笑。
「嗯……要是可以的話，當代大儒都署名，自然是最好不過了。」李懷義稍作思索道。
「呵，你小子還真是貪心得很！」顧老朗聲大笑，「不過，有此志氣，方成大事！你既能明白此書非一人之力可成，亦非一時之思可就，便已是難能可貴……有多少人終其一生，只敢在故紙堆里翻檢前人腳印，而你偏要劈開一條新路……勇氣可嘉啊。」
「顧老謬讚。」
「小子，要我幫忙不難，把成書拿給我看看。」顧老招了招手。
李懷義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成書……沒有，只有手稿三千字，更多的尚在腹中醞釀。」
顧老聞言並不意外，「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三千字若字字如釘、句句鑿心，便是劈山開路的第一鎬……來，先將這三千字拿來一觀，若是沒有問題，後續內容我便與你一同書寫；若是所著有誤，我亦會直言不諱。」
「顧老高義，東西不在此處，還請隨我來……」
李懷義躬身一揖，轉身快步引路，帶著顧老去往右下小院兒。
接下來的幾天，李懷義與顧老先生，幾乎是足不出戶，整日伏案推敲字句……
這種情況持續了將近一周，還是顧老率先擱筆，實在頂不住，打算出去放鬆一下。
可等他再回來時，卻是帶了一個奇怪的消息。
對於家中來了客人這件事，他表現得頗為意外，畢竟這院子自建成以來，除了他們這些早先熟識的人，便是些官窯的人進出，極少有尋常訪客登門……就算是沈清漪，也是頭一回進來，此前基本都是在醉仙樓碰面，鮮有來此，有也是在門前匆匆一敘。
雖然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但面兒上卻只微怔一瞬，隨即拱手含笑：
「沈姑娘，有些時日沒見，越發清麗了……這位老先生，氣度儒雅，想必是位飽學宿儒？」
「此為白鹿洞書院竹心先生，顧明遠，顧山長，顧老先生……」
「老朽沒這麼多名字，你要是願意的話，喊我一聲顧老就行了。」顧老打斷李懷義的話。
蕭衍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如初，他哪裡會不知道顧明遠三字，說是如雷貫耳都不為過……白鹿洞書院自宋以來，山長之位素以清剛自守、不阿權貴著稱，而顧老執掌廿三載，拒敕命、辭館職，連天子手詔亦未赴闕。
蕭衍之袖中指尖微頓，笑意卻更深三分：「久仰顧老高風，今日得見，實為幸事。」
「都是些虛名，不值一提。」顧老擺擺手，目光似古井無波。
「坐下來一起吃飯吧，正好做的菜有些多了。」李懷義招呼道。
蕭衍之略一頷首，看了眼空著的位置，自然入座於沈清漪斜對面。
之後，便是一頓再正常不過的家常飯食……顧老確實如他所說，事不過三，自李懷義替其解惑後，便再未提半句經義；沈清漪偶有垂眸撥筷，目光卻總在蕭衍之與李懷義之間悄然流轉；而蕭衍之談吐從容，話里藏鋒，偏又滴水不漏。
飯畢茶起，幾人移步至花園六角亭。
春夜漸入，幾杯瓊漿玉液下肚，微醺之意悄然浮上彼此眉梢。
沈清漪當先不勝酒力，頰邊浮起淺淺緋色，指尖輕按額角，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告辭。
蕭衍之起身相送，說了兩句託詞，便隨她一同步出亭外。
眼見兩人離去，顧老目光沉靜，望向那兩抹背影漸行漸遠，稍作遲疑，起身便要跟著一塊兒告退，李懷義忙起身挽留，「顧老且留步，今夜月色清嘉，何不共賞新茶？」這話聽著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老腳步微頓，目光在李懷義臉上停了一瞬，「那便再多坐一會兒好了。」
李懷義拍手叫來家丁，低聲吩咐了幾句，不久家丁便帶著一個小木盒快步返回……木盒開啟，內里靜靜臥著包裝完好的茶餅，他輕輕掰下一小塊，置於青瓷茶碾中徐徐研磨，茶末如雪，簌簌墜入素毫建盞，沸水激盪，泛起松煙清氣。
「這是從東宮帶回來的松蘿雪芽，去年冬至前焙制，封存於冰窖三月有餘……茶氣清冽，最宜解酒醒神。」李懷義執壺注水，目光未離顧老雙眼，「顧老，你且先嘗一嘗，要是不合胃口，我還有別的。」
李懷義沒說謊，他確實有別的，比如武夷山的岩骨花香，或是建安北苑的龍團勝雪……全都仰賴與東宮那位殿下的照拂，對他日常拿些東西也從不怪罪，到底還是太子，做人的格局遠非尋常人可比。
「這個馬屁不錯，以後找個機會，對著太子狠狠地拍一拍……」他心中暗想。
「不用，老朽飲慣了山中野茶，清苦些，倒更醒神。」顧老輕抿一口茶，目光卻越過盞沿，落向平靜的水面，「公子要留我，向來是有事相商，而非閒話風月……是那件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吧？」
「顧老慧眼如炬，確然如此。」
「我有一個想法，當今的士林格局，不夠開闊，亦不夠鮮活，太像一潭被禮法與成規層層封住的死水了，若要活水奔涌，須得鑿開一道新渠……士林清談會只是一個引子，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藉此著一奇書。」
「哦？奇書？」顧老指尖微頓，茶盞懸於唇邊半寸。
「不錯，書名暫定《新論》，將分十二卷，廣納諸子百家精義，刪繁就簡，子可循徑而入，不困於章句，不溺於訓詁，首卷《本源》，直溯道、儒、墨三派心法之同異；次卷《權變》，析歷代策論得失於時勢之機……」
「餘下十卷，或考制度之沿革，或辨名實之幽微，皆以『破執』為綱，以『致用』為歸……」
顧老緩緩放下茶盞，盞底與案幾輕叩一聲，「破執易，致用難。若只論玄理而疏實務，不過又一部空談之書……你可敢將《新論》首卷刊刻百部，分贈州縣學官？若無人敢署名作序，便說明此書尚未真正立住。」
「晚生才學淺薄，不敢妄稱立言，但敢以身試法……待到清談會穩固，應天府成天下文人士林風向，我想借先生大儒之名，共同署名《新論》，實非我不願一人擔當，而是深知此書若無先生『清剛』之名鎮之，縱有千言萬語，亦難入廟堂之耳、士子之心。」
「只我一人就夠了？」顧老凝視他良久，忽而一笑。
「嗯……要是可以的話，當代大儒都署名，自然是最好不過了。」李懷義稍作思索道。
「呵，你小子還真是貪心得很！」顧老朗聲大笑，「不過，有此志氣，方成大事！你既能明白此書非一人之力可成，亦非一時之思可就，便已是難能可貴……有多少人終其一生，只敢在故紙堆里翻檢前人腳印，而你偏要劈開一條新路……勇氣可嘉啊。」
「顧老謬讚。」
「小子，要我幫忙不難，把成書拿給我看看。」顧老招了招手。
李懷義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成書……沒有，只有手稿三千字，更多的尚在腹中醞釀。」
顧老聞言並不意外，「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三千字若字字如釘、句句鑿心，便是劈山開路的第一鎬……來，先將這三千字拿來一觀，若是沒有問題，後續內容我便與你一同書寫；若是所著有誤，我亦會直言不諱。」
「顧老高義，東西不在此處，還請隨我來……」
李懷義躬身一揖，轉身快步引路，帶著顧老去往右下小院兒。
接下來的幾天，李懷義與顧老先生，幾乎是足不出戶，整日伏案推敲字句……
這種情況持續了將近一周，還是顧老率先擱筆，實在頂不住，打算出去放鬆一下。
可等他再回來時，卻是帶了一個奇怪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