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此功，不在平蠻定邊之下
二人一直聊到深夜，窗外更鼓敲過三聲，這才堪堪停歇。
李懷義提議，不然就在酒樓住下好了，為了以防不時之需，還是有準備一些空房的……顧老幾番推辭，但到底拗不過李懷義，只得任由他差人安排好廂房，一切都安頓妥當後，二人這才拱手道別。
回去之後，李懷義沒急著休息，而是將今日所思所議盡數錄於素箋。
再三檢查無誤，這才吹燈就寢。
隔天，李懷義進宮，去教授朱雄英功課。
但此次不同，他並不是空著手去的，這讓過來接人的洪錦也有些意外……往常，李懷義沒從東宮拿點東西走，都算是他客氣了，今日竟特意帶了一大一小兩樣東西，大的是天池部分施工方案，小的乃是本書冊，其名為《大名龍興錄》。
「這個交由工部侍郎……」朱標將方案手稿遞給洪錦，後者雙手捧過，快步向著工部侍郎府邸而去，接著他又翻開《大名龍興錄》，「不錯，雖然有不少內容仍顯誇張，但敘事脈絡清晰、史料鉤沉紮實，尤以主角出家為僧、投軍、起兵三段轉折尤為精妙……」
朱標將此書收好，「晚些時候，我會呈於御前，要是不出問題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在內部刊印，不久便會正式發行天下……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但還是不能鬆懈，得再加把勁兒，熬過去就會好起來的。」
「對了，清談會章程，你可擬妥了？」
李懷義等的就是這個，「大哥放心，我與顧老先生已經擬定初稿，不日便可敲定。」
「是麼……倒是我杞人憂天了。」朱標嘆了口氣，「從你提出『士林清談會』的概念開始，我便邀請了三位大儒參與評議，目前只來了一位顧老先生……其餘兩位，一位在曲阜祭孔未歸，一位出發後就遇黃河春汛，舟楫滯留於濟寧州。」
「預計五月上旬才可齊聚應天府，你可等得了這麼長時間？」
李懷義略一沉吟，「五月上旬無妨，清談會貴在精實，不在速成。」
原本，他也沒打算這麼快就去辦這件事情，一方面應天府雖為國都，但士林根基尚淺，還需再多涵養些時日，等到江南文脈盡數匯聚於此，才能藉此之機廣結賢達；另一方面，顧老先生亦提醒，清談會若欲立得住、傳得遠，必先立其魂、正其名、定其儀，非一時之熱鬧所能成也。
換句話說，這清談會要想真正成為士林精神之燈塔，非這三位大儒齊聚不可。
他們不僅是學界泰斗，更是道統所系、文心所寄，其一言一行，皆可為後世法度。
再者，沒這三位大儒到場，觀眾又不夠多的話，自己還怎麼裝逼？怎麼成為年輕一輩文人領袖？所以……等就等吧，好過倉促上陣，徒留笑柄。
「大哥，若無事，我便去雄英那兒了。」
「嗯，去吧。」
李懷義拱手告退。
他對朱雄英，可以說是幾乎沒什麼保留，能教的都傾囊相授，從《孟子》章句到治河實務，從算學推演到軍陣調度，甚至起過親帶他踏勘龍灣碼頭、測算潮汐水文的想法……要不是朱標再三說明，雄英體弱，不宜過動，他還真就付諸實踐了。
與往常相同，外面天一黑，李懷義便起身告辭。
但今天稍有不同，他特意繞道去了趟太醫院，找到了正在值夜的劉醫丞。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會深夜造訪，燭火下抬眼一怔，「你怎麼來了？！」
「劉兄莫驚，只是想問問雄英近日脈象可穩？」李懷義走近問道。
「脈象較前兩日略浮，恐是昨夜風露所侵，已加了玉屏風散三味，今晨服下後已見平復。」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李懷義，「只是……雄英這孩子心氣太盛，每聞講論便目放精光、呼吸促急，此非體弱之兆，實乃神過用而陰不守也。」
李懷義聞言默然片刻，他知道雄英這孩子聰明的很，過目不忘，一聞即解，可這份天資若無沉靜功夫相配，反成折損元氣之刃……況且，要是不出意外的話，到了洪武十五年這孩子就得死在天花上。
「劉兄，我有一事相求。」
「李公子，你與我太醫院有恩，但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那我就不客氣了。」李懷義沉聲道，「我需要你立刻展開天花防控措施的研究。」
「嗯？」劉醫丞手一抖，「現在？距上一輪天花暴發已隔六年，宮中亦無疫症苗頭……」
「正因無苗頭，才要搶在火起前掘斷引線。」李懷義壓低聲音道，「劉兄，此乃一記大功，你想想古往今來天花肆虐之烈、奪命之速，歷朝皆無良策，若太醫院能於洪武十五年春前建起痘衣、痘漿、接種三法並行之防疫章程，輔以隔離、熏蒸、登記三策，非但可保皇家無虞，更將開萬世醫道新局！」
「此功，不在平蠻定邊之下啊……」
劉醫丞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就要開口應諾。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先是一聲輕咦，接著眉頭微蹙，「李公子，為什麼要在洪武十五年前建立完善？還有……正如你所說，歷朝對天花也都是束手無策，可你卻說得如此篤定，莫非你有什麼良策？沒有的話，就別拿我來尋開心了。」
「自然是有良策，只要劉兄膽子夠大，我保證此事絕不會是空談……」
劉醫丞一聽就來了精神，咽了口唾沫道，「膽子夠大……那需要多大？」
「大到敢在活人身上做實驗。」李懷義說。
「活……活人？！」劉醫丞起身來到門邊，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後迅速掩緊門扉，「你要我拿活人試痘？要是一個不小心給人試沒了，便就是殺頭的罪名啊……你可是有十足的把握，確保這件事不會出太大問題？」
「可以，只要嚴格遵循我擬定的三階接種法：首用痘衣法取輕症者貼身衣物，次用痘漿法以銀針蘸取稀釋痘漿刺入臂膚，終以人痘接種法擇健壯幼童試之，每一步皆設隔離觀察、退熱護陰、回陽固脫三重預案。」
「至此，我便能保證九成以上受種者安然獲免，余者亦可保全性命。」
「若事實並非如此，我願全權承擔罪責，以命抵過，以全太醫院清譽。」
劉醫丞盯著李懷義的眼睛，燭火在他瞳中明明滅滅。
半晌，他緩緩點頭：「好……我信你這一回。」
李懷義提議，不然就在酒樓住下好了，為了以防不時之需，還是有準備一些空房的……顧老幾番推辭，但到底拗不過李懷義，只得任由他差人安排好廂房，一切都安頓妥當後，二人這才拱手道別。
回去之後，李懷義沒急著休息，而是將今日所思所議盡數錄於素箋。
再三檢查無誤，這才吹燈就寢。
隔天，李懷義進宮，去教授朱雄英功課。
但此次不同，他並不是空著手去的，這讓過來接人的洪錦也有些意外……往常，李懷義沒從東宮拿點東西走，都算是他客氣了，今日竟特意帶了一大一小兩樣東西，大的是天池部分施工方案，小的乃是本書冊，其名為《大名龍興錄》。
「這個交由工部侍郎……」朱標將方案手稿遞給洪錦，後者雙手捧過，快步向著工部侍郎府邸而去，接著他又翻開《大名龍興錄》，「不錯，雖然有不少內容仍顯誇張，但敘事脈絡清晰、史料鉤沉紮實，尤以主角出家為僧、投軍、起兵三段轉折尤為精妙……」
朱標將此書收好，「晚些時候，我會呈於御前，要是不出問題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在內部刊印，不久便會正式發行天下……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但還是不能鬆懈，得再加把勁兒，熬過去就會好起來的。」
「對了，清談會章程，你可擬妥了？」
李懷義等的就是這個，「大哥放心，我與顧老先生已經擬定初稿，不日便可敲定。」
「是麼……倒是我杞人憂天了。」朱標嘆了口氣，「從你提出『士林清談會』的概念開始，我便邀請了三位大儒參與評議，目前只來了一位顧老先生……其餘兩位，一位在曲阜祭孔未歸，一位出發後就遇黃河春汛，舟楫滯留於濟寧州。」
「預計五月上旬才可齊聚應天府，你可等得了這麼長時間？」
李懷義略一沉吟，「五月上旬無妨，清談會貴在精實，不在速成。」
原本，他也沒打算這麼快就去辦這件事情，一方面應天府雖為國都，但士林根基尚淺，還需再多涵養些時日，等到江南文脈盡數匯聚於此，才能藉此之機廣結賢達；另一方面，顧老先生亦提醒，清談會若欲立得住、傳得遠，必先立其魂、正其名、定其儀，非一時之熱鬧所能成也。
換句話說，這清談會要想真正成為士林精神之燈塔，非這三位大儒齊聚不可。
他們不僅是學界泰斗，更是道統所系、文心所寄，其一言一行，皆可為後世法度。
再者，沒這三位大儒到場，觀眾又不夠多的話，自己還怎麼裝逼？怎麼成為年輕一輩文人領袖？所以……等就等吧，好過倉促上陣，徒留笑柄。
「大哥，若無事，我便去雄英那兒了。」
「嗯，去吧。」
李懷義拱手告退。
他對朱雄英，可以說是幾乎沒什麼保留，能教的都傾囊相授，從《孟子》章句到治河實務，從算學推演到軍陣調度，甚至起過親帶他踏勘龍灣碼頭、測算潮汐水文的想法……要不是朱標再三說明，雄英體弱，不宜過動，他還真就付諸實踐了。
與往常相同，外面天一黑，李懷義便起身告辭。
但今天稍有不同，他特意繞道去了趟太醫院，找到了正在值夜的劉醫丞。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會深夜造訪，燭火下抬眼一怔，「你怎麼來了？！」
「劉兄莫驚，只是想問問雄英近日脈象可穩？」李懷義走近問道。
「脈象較前兩日略浮，恐是昨夜風露所侵，已加了玉屏風散三味，今晨服下後已見平復。」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李懷義，「只是……雄英這孩子心氣太盛，每聞講論便目放精光、呼吸促急，此非體弱之兆，實乃神過用而陰不守也。」
李懷義聞言默然片刻，他知道雄英這孩子聰明的很，過目不忘，一聞即解，可這份天資若無沉靜功夫相配，反成折損元氣之刃……況且，要是不出意外的話，到了洪武十五年這孩子就得死在天花上。
「劉兄，我有一事相求。」
「李公子，你與我太醫院有恩，但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那我就不客氣了。」李懷義沉聲道，「我需要你立刻展開天花防控措施的研究。」
「嗯？」劉醫丞手一抖，「現在？距上一輪天花暴發已隔六年，宮中亦無疫症苗頭……」
「正因無苗頭，才要搶在火起前掘斷引線。」李懷義壓低聲音道，「劉兄，此乃一記大功，你想想古往今來天花肆虐之烈、奪命之速，歷朝皆無良策，若太醫院能於洪武十五年春前建起痘衣、痘漿、接種三法並行之防疫章程，輔以隔離、熏蒸、登記三策，非但可保皇家無虞，更將開萬世醫道新局！」
「此功，不在平蠻定邊之下啊……」
劉醫丞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就要開口應諾。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先是一聲輕咦，接著眉頭微蹙，「李公子，為什麼要在洪武十五年前建立完善？還有……正如你所說，歷朝對天花也都是束手無策，可你卻說得如此篤定，莫非你有什麼良策？沒有的話，就別拿我來尋開心了。」
「自然是有良策，只要劉兄膽子夠大，我保證此事絕不會是空談……」
劉醫丞一聽就來了精神，咽了口唾沫道，「膽子夠大……那需要多大？」
「大到敢在活人身上做實驗。」李懷義說。
「活……活人？！」劉醫丞起身來到門邊，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後迅速掩緊門扉，「你要我拿活人試痘？要是一個不小心給人試沒了，便就是殺頭的罪名啊……你可是有十足的把握，確保這件事不會出太大問題？」
「可以，只要嚴格遵循我擬定的三階接種法：首用痘衣法取輕症者貼身衣物，次用痘漿法以銀針蘸取稀釋痘漿刺入臂膚，終以人痘接種法擇健壯幼童試之，每一步皆設隔離觀察、退熱護陰、回陽固脫三重預案。」
「至此，我便能保證九成以上受種者安然獲免，余者亦可保全性命。」
「若事實並非如此，我願全權承擔罪責，以命抵過，以全太醫院清譽。」
劉醫丞盯著李懷義的眼睛，燭火在他瞳中明明滅滅。
半晌，他緩緩點頭：「好……我信你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