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難怪你什麼都敢答應……
王掌柜喉結滾動，終是咬牙籤了契。
這裡一結束，李懷義也不做耽擱，迅速向著另一個地方而去。
相比之下，這家店的生意比聚福樓好一些，受自己的影響也小一些。
而且，這『德順齋』沒有與朝中有任何人聯繫，換句話說，自己要是想在今天拿下，然後用兩處作推廣自己那套經營模式試點，便得拿出真本事…非老字號的也不是不行，但要想驗證自己這套理論能否順利鋪開，就必須找這種最難啃的骨頭才行。
只有連這種老東西都能接受，自己的模式才真正立得住腳。
他推門而入，見櫃檯後一位白須老者正低頭撥算盤，珠聲清脆，節奏不亂。
他沒有急著點菜，而是尋了個能剛好看見櫃檯和大門的位置，這才把夥計給叫了過來。
「給我把你這裡的招牌菜都上了，要是不好吃，可別怪小爺給你點砸了。」
李懷義揪住夥計的衣領，一臉的凶神惡煞，夥計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不斷求饒。
沒錯，他要裝的就是一個跋扈紈絝……他之前幾次經過老者身前，就是在確認對方並不認識自己，老者卻只抬眼一瞥，枯瘦手指在算盤上頓了頓，珠子懸而未落，仿佛連那清脆的節奏也凝了一息。
看對方注意到了自己，他便冷哼一聲放開手，夥計踉蹌兩步，逃也似的退去了。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紈絝該做的那些，但他要讓這德順齋的老掌柜主動開口質疑、甚至怒而掀桌——唯有先逼得他失態，再於其情緒潰散之際，拋出自己那套經營模式，才能讓對方在震驚中清醒審視其價值。
老掌柜忽然停珠，抬眼盯來，目光如刀：「小子，德順齋的菜，不是誰都能砸的。」
「老東西，本少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別說你個小小的酒樓，就是御膳房的灶王爺來了，今兒也得聽我李懷義的規矩！」李懷義朝著後廚的方向大喊一聲，「怎麼這麼慢，想餓死本少爺麼？快點！」
後廚帘子一掀，滾燙油香裹著怒氣撲面而來：「誰在老子灶上撒野？」
一個滿臉油汗的壯漢提著鐵勺衝出，勺尖猶滴著熱油，直指李懷義鼻尖。
「怎麼，你這隻讓人吃，還不讓人說了？」
「那又如何，我這裡不歡迎你這種客人。」
李懷義忽而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灰簌簌落，周圍食客被嚇得紛紛結帳走人，但還是有不少好事的留了下來，想要看看事情後續的發展，二樓也是同樣有人探出頭來，嘰嘰喳喳，雖然聽不清再說些什麼，但知道肯定在指指點點。
其中大部分都是站在李懷義這邊的。
沒錯，這是他的第二步棋，他請了托。
目的也很簡單，進一步激化矛盾，讓事情能如他所想的那樣發展下去。
果然，那廚子先是對著樓上的食客一通臭罵，接著怒目圓瞪，看著李懷義。
「你是不是說，要是不好吃，便砸了這德順齋？好！今兒我就給你個機會——菜上來，你若能挑出半點瑕疵，我劉大柱當場卸下圍裙，磕碎鐵勺，拱手讓出灶台！還倒立繞著應天府跑三圈！」
「劉師傅好氣魄。」李懷義贊道，「不過……還不夠。」
「還不夠？你到底想要什麼？」這次說話的人，是櫃檯後的老者。
李懷義指了指腳下，「不是這德順齋的地磚，而是這整座酒樓。」
「好大的胃口！」老者眼中精芒一閃，「若是你挑不出半分毛病，又當如何？」
李懷義沒說話，而是將懷裡的銀票拿出來，像張開撲克那樣滑開。
「這……這是十萬兩？！」有人驚呼出聲，酒樓里頓時鴉雀無聲。
「掌柜，你看我這賭注夠不夠？只要我看不出問題，這些都是你們的。」李懷義收起銀票。
老掌柜喉結滾動，眉頭緊皺，他在思索這其中的利弊，目光掃過樓上樓下攢動的人頭，又落回李懷義臉上，終緩緩頷首：「好，老朽應了——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你輸了，十萬兩歸德順齋，人，得留在這兒跪滿三日。」
「沒有問題。」李懷義欣然接受。
「我還要求加一條中立意見，請一位德高望重的翰林院編修——陳老先生，此刻正坐在二樓雅座，我想請他作為此次公證的裁判，免得有人耍起無賴，硬是要雞蛋里挑出骨頭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那就有勞了。」
老掌柜面色微變，這紈絝怎麼什麼都應下，就有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輸？
他心中雖是不解，但還是親自上樓，把陳老先生給請了下來。
大概半個時辰後，劉大柱端著一盤清蒸鰣魚緩步走來，銀光粼粼，魚眼澄澈如生，魚腹未破一絲，連薑絲都根根挺立如初春新芽，他將盤子往李懷義面前一擱，熱氣裹著江南水汽撲面而來：「請挑錯。」
李懷義卻不急動筷，只戳了戳魚鰓下三寸處，忽而一笑：「您這鰣魚，是昨夜子時離水，今晨辰時入鍋，蒸得雖准，卻壓不住它臨終前那一瞬的驚惶……魚鰓下三寸，血脈微滯，恰如人將斷未斷時的最後一息。」
「你只需火候減半，薑絲改用霜後紫薑，再以松針輕墊魚腹，讓水汽自下而上沁入肌理。」
「如此，鰣魚便不止是鮮，還有活……這道菜才算是真正完成了。」
陳老先生捻須凝神，聽完也是頻頻點頭，「妙！魚有魂，菜方成。」
他學著李懷義的動作，輕輕按在魚鰓下三寸，果然觸到一絲滯澀……接著又按照李懷義所說，在腦海中展開了一副相應的畫面，不久後他豁然睜眼，撫掌而嘆：「老朽食鰣三十年，今日方知何為『魚魂』二字！真是白活了這好些歲月……」
「這……這不算，三局兩勝，此才算是公允！」劉大柱有些慌張。
「好，三局兩勝就三局兩勝。」李懷義點頭。
這下老掌柜也開始繃不住了，之前陳老先生的證言已經足夠讓人吃驚，那麼第二局開始，劉師傅再展絕技，端出德順齋鎮店之寶『松鼠鱖魚』，其形若松鼠躍枝，又似鱖魚腹內藏春，片片薄如蟬翼卻不斷，油鍋一潑，金鱗翻湧如松針迸裂，可以說是不愧老字號之名。
但所收穫的評價，卻是讓人大跌眼鏡。
李懷義只瞥了一眼，便伸手拈起一片魚肉，對著天光細看。
「魚肉透光見紋，是刀工之極；可這紋路偏斜三分……鱖魚脊骨微彎，下刀若順其勢，紋應如新月含鉤。」他指尖輕捻魚片邊緣，「此處酥脆有餘，內里卻沁出一絲酸腐氣，顯是炸前醃漬過久，醋浸透肌，反蝕本味。」
「若以青梅汁代醋，醃不過盞茶，再佐以竹葉裹魚入鍋，清氣鎖鮮，酸而不侵。」
「不比你這做法要高明得多？」
「不……不可能。」劉大柱踉蹌後退半步。
身為一個廚子，他只是一聽，便知這些話里沒有半分虛妄……青梅汁的微澀能提鮮而不掩本味，竹葉的清氣恰如春山含黛，鎖住鱖魚最後一口活氣，但這些他從未想過，一道菜的魂魄竟藏於時辰、風物與呼吸之間。
更未料到，自己三十年刀工火候，竟敵不過人家一眼一指的體察入微。
「你等著……還有第三道！」他慌忙跑進廚房。
很快，第三道菜端了出來。
青花瓷盞里，一汪琥珀色湯澄澈見底，浮著三片薄如蟬翼的鱖魚腹肉，肉上臥著半粒新剝蝦仁——正是德順齋的一道招牌菜『照影羹』。
李懷義未嘗一口，只將銀匙沿盞邊緩緩一旋，看了眼湯麵漣漪，嘆了口氣：
「劉師傅，你這湯澄澈是澄澈了，卻澄得過了頭……鱖魚腹肉脂膏盡去，失了三分溫潤；蝦仁雖鮮，卻臥得太高，未與湯氣相融；你定是濾湯過度，反把魚骨中那點琥珀髓、蝦腦里那一縷甘芳，全棄於渣中了……」
「你輸了。」李懷義看向老掌柜，「還有你。」
劉大柱喉頭一哽，雙目失神地癱坐在地，老掌柜搖了搖頭，走過去把他扶了起來。
這裡一結束，李懷義也不做耽擱，迅速向著另一個地方而去。
相比之下，這家店的生意比聚福樓好一些，受自己的影響也小一些。
而且，這『德順齋』沒有與朝中有任何人聯繫，換句話說，自己要是想在今天拿下，然後用兩處作推廣自己那套經營模式試點，便得拿出真本事…非老字號的也不是不行，但要想驗證自己這套理論能否順利鋪開，就必須找這種最難啃的骨頭才行。
只有連這種老東西都能接受，自己的模式才真正立得住腳。
他推門而入，見櫃檯後一位白須老者正低頭撥算盤，珠聲清脆，節奏不亂。
他沒有急著點菜，而是尋了個能剛好看見櫃檯和大門的位置，這才把夥計給叫了過來。
「給我把你這裡的招牌菜都上了，要是不好吃，可別怪小爺給你點砸了。」
李懷義揪住夥計的衣領，一臉的凶神惡煞，夥計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不斷求饒。
沒錯，他要裝的就是一個跋扈紈絝……他之前幾次經過老者身前，就是在確認對方並不認識自己，老者卻只抬眼一瞥，枯瘦手指在算盤上頓了頓，珠子懸而未落，仿佛連那清脆的節奏也凝了一息。
看對方注意到了自己，他便冷哼一聲放開手，夥計踉蹌兩步，逃也似的退去了。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紈絝該做的那些，但他要讓這德順齋的老掌柜主動開口質疑、甚至怒而掀桌——唯有先逼得他失態，再於其情緒潰散之際，拋出自己那套經營模式，才能讓對方在震驚中清醒審視其價值。
老掌柜忽然停珠，抬眼盯來，目光如刀：「小子，德順齋的菜，不是誰都能砸的。」
「老東西，本少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別說你個小小的酒樓，就是御膳房的灶王爺來了，今兒也得聽我李懷義的規矩！」李懷義朝著後廚的方向大喊一聲，「怎麼這麼慢，想餓死本少爺麼？快點！」
後廚帘子一掀，滾燙油香裹著怒氣撲面而來：「誰在老子灶上撒野？」
一個滿臉油汗的壯漢提著鐵勺衝出，勺尖猶滴著熱油，直指李懷義鼻尖。
「怎麼，你這隻讓人吃，還不讓人說了？」
「那又如何，我這裡不歡迎你這種客人。」
李懷義忽而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灰簌簌落，周圍食客被嚇得紛紛結帳走人，但還是有不少好事的留了下來，想要看看事情後續的發展，二樓也是同樣有人探出頭來，嘰嘰喳喳，雖然聽不清再說些什麼，但知道肯定在指指點點。
其中大部分都是站在李懷義這邊的。
沒錯，這是他的第二步棋，他請了托。
目的也很簡單，進一步激化矛盾，讓事情能如他所想的那樣發展下去。
果然，那廚子先是對著樓上的食客一通臭罵，接著怒目圓瞪，看著李懷義。
「你是不是說，要是不好吃，便砸了這德順齋？好！今兒我就給你個機會——菜上來，你若能挑出半點瑕疵，我劉大柱當場卸下圍裙，磕碎鐵勺，拱手讓出灶台！還倒立繞著應天府跑三圈！」
「劉師傅好氣魄。」李懷義贊道，「不過……還不夠。」
「還不夠？你到底想要什麼？」這次說話的人，是櫃檯後的老者。
李懷義指了指腳下，「不是這德順齋的地磚，而是這整座酒樓。」
「好大的胃口！」老者眼中精芒一閃，「若是你挑不出半分毛病，又當如何？」
李懷義沒說話，而是將懷裡的銀票拿出來，像張開撲克那樣滑開。
「這……這是十萬兩？！」有人驚呼出聲，酒樓里頓時鴉雀無聲。
「掌柜，你看我這賭注夠不夠？只要我看不出問題，這些都是你們的。」李懷義收起銀票。
老掌柜喉結滾動，眉頭緊皺，他在思索這其中的利弊，目光掃過樓上樓下攢動的人頭，又落回李懷義臉上，終緩緩頷首：「好，老朽應了——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你輸了，十萬兩歸德順齋，人，得留在這兒跪滿三日。」
「沒有問題。」李懷義欣然接受。
「我還要求加一條中立意見，請一位德高望重的翰林院編修——陳老先生，此刻正坐在二樓雅座，我想請他作為此次公證的裁判，免得有人耍起無賴，硬是要雞蛋里挑出骨頭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那就有勞了。」
老掌柜面色微變，這紈絝怎麼什麼都應下，就有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輸？
他心中雖是不解，但還是親自上樓，把陳老先生給請了下來。
大概半個時辰後，劉大柱端著一盤清蒸鰣魚緩步走來，銀光粼粼，魚眼澄澈如生，魚腹未破一絲，連薑絲都根根挺立如初春新芽，他將盤子往李懷義面前一擱，熱氣裹著江南水汽撲面而來：「請挑錯。」
李懷義卻不急動筷，只戳了戳魚鰓下三寸處，忽而一笑：「您這鰣魚，是昨夜子時離水，今晨辰時入鍋，蒸得雖准，卻壓不住它臨終前那一瞬的驚惶……魚鰓下三寸，血脈微滯，恰如人將斷未斷時的最後一息。」
「你只需火候減半，薑絲改用霜後紫薑，再以松針輕墊魚腹，讓水汽自下而上沁入肌理。」
「如此，鰣魚便不止是鮮，還有活……這道菜才算是真正完成了。」
陳老先生捻須凝神，聽完也是頻頻點頭，「妙！魚有魂，菜方成。」
他學著李懷義的動作，輕輕按在魚鰓下三寸，果然觸到一絲滯澀……接著又按照李懷義所說，在腦海中展開了一副相應的畫面，不久後他豁然睜眼，撫掌而嘆：「老朽食鰣三十年，今日方知何為『魚魂』二字！真是白活了這好些歲月……」
「這……這不算，三局兩勝，此才算是公允！」劉大柱有些慌張。
「好，三局兩勝就三局兩勝。」李懷義點頭。
這下老掌柜也開始繃不住了，之前陳老先生的證言已經足夠讓人吃驚，那麼第二局開始，劉師傅再展絕技，端出德順齋鎮店之寶『松鼠鱖魚』，其形若松鼠躍枝，又似鱖魚腹內藏春，片片薄如蟬翼卻不斷，油鍋一潑，金鱗翻湧如松針迸裂，可以說是不愧老字號之名。
但所收穫的評價，卻是讓人大跌眼鏡。
李懷義只瞥了一眼，便伸手拈起一片魚肉，對著天光細看。
「魚肉透光見紋，是刀工之極；可這紋路偏斜三分……鱖魚脊骨微彎，下刀若順其勢，紋應如新月含鉤。」他指尖輕捻魚片邊緣，「此處酥脆有餘，內里卻沁出一絲酸腐氣，顯是炸前醃漬過久，醋浸透肌，反蝕本味。」
「若以青梅汁代醋，醃不過盞茶，再佐以竹葉裹魚入鍋，清氣鎖鮮，酸而不侵。」
「不比你這做法要高明得多？」
「不……不可能。」劉大柱踉蹌後退半步。
身為一個廚子，他只是一聽，便知這些話里沒有半分虛妄……青梅汁的微澀能提鮮而不掩本味，竹葉的清氣恰如春山含黛，鎖住鱖魚最後一口活氣，但這些他從未想過，一道菜的魂魄竟藏於時辰、風物與呼吸之間。
更未料到，自己三十年刀工火候，竟敵不過人家一眼一指的體察入微。
「你等著……還有第三道！」他慌忙跑進廚房。
很快，第三道菜端了出來。
青花瓷盞里，一汪琥珀色湯澄澈見底，浮著三片薄如蟬翼的鱖魚腹肉，肉上臥著半粒新剝蝦仁——正是德順齋的一道招牌菜『照影羹』。
李懷義未嘗一口，只將銀匙沿盞邊緩緩一旋，看了眼湯麵漣漪，嘆了口氣：
「劉師傅，你這湯澄澈是澄澈了，卻澄得過了頭……鱖魚腹肉脂膏盡去，失了三分溫潤；蝦仁雖鮮，卻臥得太高，未與湯氣相融；你定是濾湯過度，反把魚骨中那點琥珀髓、蝦腦里那一縷甘芳，全棄於渣中了……」
「你輸了。」李懷義看向老掌柜，「還有你。」
劉大柱喉頭一哽，雙目失神地癱坐在地，老掌柜搖了搖頭，走過去把他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