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李公子，我來與你一辯！
好一招先聲奪人。
既保證了行為的合法性，又將道德制高點悄然移至別人肩頭，以致左右掣肘。
可謂是一魚兩吃，打得一手好算盤……關鍵是，他還從中挑不出個不是來。
好一張利口！老夫倒小覷了你……李善長繃著個臉。
不得已，他只能應下李懷義給的台階，順勢說道：
「那是自然，小友也算是幫了我個大忙，日後若有所需，盡可直言。」
「晚生不敢居功，唯願國法昭昭，清濁自分。」李懷義一臉的大義凜然。
李善長凝視他片刻，忽而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不再說話。
他們之間的古怪氛圍，一直持續到宦官入場高呼，才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東宮家宴，聖上駕臨——！」
宦官稍作停頓，待眾人目光投向殿外，再高聲續報：
「皇后娘娘駕到——！」
「太子殿下駕到——！」
「燕王殿下駕到——！」
每報一人，殿內樂師便輕奏對應品級的雅樂。
朱元璋當先入場，其餘人緩步相隨，列位皆是躬身行禮，待到四人入座方才直身。
「諸公不必拘束，今日家宴，只敘天倫，不談政事。」朱元璋看向女賓屏風一側，抬手輕拍身旁空位，「雄英，來，坐皇爺爺這邊兒……」
小皇太孫依言上前，清澈目光掃過李懷義，眉梢微揚，似有深意。
這小子鬼精鬼精的，應是聽到些傳聞，猜出了自己皇爺爺的目的，在給他傳遞信號……
李懷義回以一抹淡然笑意，心中不禁盤算，日後朱雄英要是成長起來，說不定比他父親成就還要高，賢明這方面沒什麼好擔憂，有老朱家的悉心培養，只要心性不被權欲腐蝕，必成一代明君。
再不濟，也還有他李懷義在旁輔弼。
雖然他做不了官，但可沒說過自己不干涉朝政。
隨著朱元璋落下第一箸，殿內笑語漸起，觥籌交錯間，家宴正式開始。
絲竹聲起，十二名舞姬踏著《採蓮曲》緩步入場，水袖翻飛如白鷺掠波。
眾人陶醉於舞姿翩躚，不知不覺，氣氛漸入佳境，推杯換盞間，說話的聲音也愈發鬆快。
酒過三巡，胡琴聲驟然轉急，鼓點如雨叩擊檀板，舞姬隊列倏然散開，八名短打勁裝者自屏風後翻躍而出，刀光映燭，寒芒乍現，刀鋒劈開暖香，殺氣竟自歡宴中騰起……原是《破陣樂》新編，以唐人『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為骨，卻暗藏三分兵戈之肅。
演出末尾，刀鋒收勢一刻，八名勁裝者單膝觸地，齊聲高喝：「山河永固，社稷長安！」
聲浪未落，朱元璋撫掌大笑，賓客皆是齊聲應和，殿內燭火隨聲波輕顫。
在台上武者退下，新的演出未開始前，朱元璋忽然擱下銀箸，掃向李懷義。
朱標心有所感，目光微凝，不動聲色將手中酒盞擱於案角，杯底與青玉案發出極輕一響。
賓客屏息凝神，停止交談，目光齊刷刷聚焦了過來。
朱元璋緩緩起身，舉著酒杯，聲沉如鍾道：
「我還未曾向諸位提過，那位坐在韓國公身邊的人是誰吧？」
「此人乃是李懷義，雖未曾入仕，卻心懷蒼生，更是具有經天緯地之才，通曉治國之道而不屑於廟堂之虛名，其智可佐盛世，其德可鎮浮華，其心如明鏡止水，照見天下蒼生疾苦，能得此人坐於我大明席上，實乃天賜之福！」
「列位當舉杯，共敬此等真君子！」話音剛落，殿內已響起一片碰杯聲。
李懷義起身垂眸，朝著朱元璋方向深深一揖，又對著滿殿賓客徐徐躬身回禮。
「果然人中龍鳳！」
「陛下慧眼識珠！」
「大明盛世將啟，必待此等真才實學之士！」讚嘆聲不絕於耳。
其實，對於李懷義這個人，他們一直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在李佑被打之後，原本只有少部分人知情的狀況，一下轉成了朝野皆知，加上老朱家刻意的推波助瀾，此人之名早已如春風過野，悄然浸透六部九卿、國子監乃至邊鎮將門。
不過，真人倒是第一次見到，也總算是知其面貌了。
李懷義正待落座，卻是瞥見朱棣投來的目光，他立刻明白，向著諸公又是一禮。
「陛下所說，晚生不敢當，唯願以寸心佐明君、輔社稷，不負山河蒼生所託。」
朱元璋順勢將話頭接過，「即有此志向，咱便問你，可敢當堂與諸公辯一策？」
李懷義抬眸，目光澄澈，掠過殿內眾人，聲音沉定：
「陛下垂問，敢不從命，然辯策非逞口舌之利，當以實政為本、民生為要。」
「李公子，我來與你一辯！」話音未落，禮部侍郎蘇瑾已離席而出。
李懷義對這人有印象，他曾攔下過自己的馬車，其子蘇文遠是自己的狂熱粉絲。
「蘇大人，好久不見。」李懷義拱手淺笑。
「李公子，別來無恙。」蘇瑾稍感意外，他沒想到對方竟還記得自己。
「蘇大人，可有策題？晚生洗耳恭聽。」
「自然有，敢問公子，若制度修訂速度遠超基層執行能力，導致地方官員頻繁請示，禮部需不斷解釋和糾錯，形成『制定——修改——再制定』的惡性循環，當如何破局？若『天地合祀』與『分祀』爭議不斷，導致祭祀流程混亂，禮部疲於奔命，又當如何？」
朱元璋聽得眉頭直跳，這話不就是在拐著彎罵自己，怪他推行的新禮制過於激進麼。
但他沒有怪罪蘇瑾，反而抬手壓下即將湧起的議論，直勾勾地看向李懷義。
不僅是他，列位諸公也是一般表現。
李懷義不慌不忙，先是敬酒一杯，這才溫聲道：「蘇大人所問，實為治道之要。」
「制度非越新越好，而貴在可承、可落、可續……晚生以為，當立『三階試策』，一曰郡縣小試，擇三地先行；二曰六部中驗，察其與吏治、民情之契；三曰廷議終裁，以十年為期，定其存廢。」
「至於天地祀典，禮之本在敬，不在繁，序之要在明，不在爭，不如暫行『主分輔合』之制，冬至南郊主祭天，夏至北郊主祭地，春秋二仲則合祀於太廟，既守古義，亦安今心。」
「不知我這番回答，蘇大人可否滿意？」
殿內一時寂然，唯余燭火輕爆之聲。
既保證了行為的合法性，又將道德制高點悄然移至別人肩頭，以致左右掣肘。
可謂是一魚兩吃，打得一手好算盤……關鍵是，他還從中挑不出個不是來。
好一張利口！老夫倒小覷了你……李善長繃著個臉。
不得已，他只能應下李懷義給的台階，順勢說道：
「那是自然，小友也算是幫了我個大忙，日後若有所需，盡可直言。」
「晚生不敢居功，唯願國法昭昭，清濁自分。」李懷義一臉的大義凜然。
李善長凝視他片刻，忽而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不再說話。
他們之間的古怪氛圍，一直持續到宦官入場高呼，才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東宮家宴，聖上駕臨——！」
宦官稍作停頓，待眾人目光投向殿外，再高聲續報：
「皇后娘娘駕到——！」
「太子殿下駕到——！」
「燕王殿下駕到——！」
每報一人，殿內樂師便輕奏對應品級的雅樂。
朱元璋當先入場，其餘人緩步相隨，列位皆是躬身行禮，待到四人入座方才直身。
「諸公不必拘束，今日家宴，只敘天倫，不談政事。」朱元璋看向女賓屏風一側，抬手輕拍身旁空位，「雄英，來，坐皇爺爺這邊兒……」
小皇太孫依言上前，清澈目光掃過李懷義，眉梢微揚，似有深意。
這小子鬼精鬼精的，應是聽到些傳聞，猜出了自己皇爺爺的目的，在給他傳遞信號……
李懷義回以一抹淡然笑意，心中不禁盤算，日後朱雄英要是成長起來，說不定比他父親成就還要高，賢明這方面沒什麼好擔憂，有老朱家的悉心培養，只要心性不被權欲腐蝕，必成一代明君。
再不濟，也還有他李懷義在旁輔弼。
雖然他做不了官，但可沒說過自己不干涉朝政。
隨著朱元璋落下第一箸，殿內笑語漸起，觥籌交錯間，家宴正式開始。
絲竹聲起，十二名舞姬踏著《採蓮曲》緩步入場，水袖翻飛如白鷺掠波。
眾人陶醉於舞姿翩躚，不知不覺，氣氛漸入佳境，推杯換盞間，說話的聲音也愈發鬆快。
酒過三巡，胡琴聲驟然轉急，鼓點如雨叩擊檀板，舞姬隊列倏然散開，八名短打勁裝者自屏風後翻躍而出，刀光映燭，寒芒乍現，刀鋒劈開暖香，殺氣竟自歡宴中騰起……原是《破陣樂》新編，以唐人『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為骨，卻暗藏三分兵戈之肅。
演出末尾，刀鋒收勢一刻，八名勁裝者單膝觸地，齊聲高喝：「山河永固，社稷長安！」
聲浪未落，朱元璋撫掌大笑，賓客皆是齊聲應和，殿內燭火隨聲波輕顫。
在台上武者退下，新的演出未開始前，朱元璋忽然擱下銀箸，掃向李懷義。
朱標心有所感，目光微凝，不動聲色將手中酒盞擱於案角，杯底與青玉案發出極輕一響。
賓客屏息凝神，停止交談，目光齊刷刷聚焦了過來。
朱元璋緩緩起身，舉著酒杯，聲沉如鍾道：
「我還未曾向諸位提過，那位坐在韓國公身邊的人是誰吧？」
「此人乃是李懷義，雖未曾入仕，卻心懷蒼生，更是具有經天緯地之才，通曉治國之道而不屑於廟堂之虛名，其智可佐盛世，其德可鎮浮華，其心如明鏡止水，照見天下蒼生疾苦，能得此人坐於我大明席上，實乃天賜之福！」
「列位當舉杯，共敬此等真君子！」話音剛落，殿內已響起一片碰杯聲。
李懷義起身垂眸，朝著朱元璋方向深深一揖，又對著滿殿賓客徐徐躬身回禮。
「果然人中龍鳳！」
「陛下慧眼識珠！」
「大明盛世將啟，必待此等真才實學之士！」讚嘆聲不絕於耳。
其實，對於李懷義這個人，他們一直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在李佑被打之後，原本只有少部分人知情的狀況，一下轉成了朝野皆知，加上老朱家刻意的推波助瀾，此人之名早已如春風過野，悄然浸透六部九卿、國子監乃至邊鎮將門。
不過，真人倒是第一次見到，也總算是知其面貌了。
李懷義正待落座，卻是瞥見朱棣投來的目光，他立刻明白，向著諸公又是一禮。
「陛下所說，晚生不敢當，唯願以寸心佐明君、輔社稷，不負山河蒼生所託。」
朱元璋順勢將話頭接過，「即有此志向，咱便問你，可敢當堂與諸公辯一策？」
李懷義抬眸，目光澄澈，掠過殿內眾人，聲音沉定：
「陛下垂問，敢不從命，然辯策非逞口舌之利，當以實政為本、民生為要。」
「李公子，我來與你一辯！」話音未落，禮部侍郎蘇瑾已離席而出。
李懷義對這人有印象，他曾攔下過自己的馬車，其子蘇文遠是自己的狂熱粉絲。
「蘇大人，好久不見。」李懷義拱手淺笑。
「李公子，別來無恙。」蘇瑾稍感意外，他沒想到對方竟還記得自己。
「蘇大人，可有策題？晚生洗耳恭聽。」
「自然有，敢問公子，若制度修訂速度遠超基層執行能力，導致地方官員頻繁請示，禮部需不斷解釋和糾錯，形成『制定——修改——再制定』的惡性循環，當如何破局？若『天地合祀』與『分祀』爭議不斷，導致祭祀流程混亂，禮部疲於奔命，又當如何？」
朱元璋聽得眉頭直跳，這話不就是在拐著彎罵自己，怪他推行的新禮制過於激進麼。
但他沒有怪罪蘇瑾，反而抬手壓下即將湧起的議論，直勾勾地看向李懷義。
不僅是他，列位諸公也是一般表現。
李懷義不慌不忙，先是敬酒一杯，這才溫聲道：「蘇大人所問，實為治道之要。」
「制度非越新越好，而貴在可承、可落、可續……晚生以為，當立『三階試策』，一曰郡縣小試，擇三地先行；二曰六部中驗，察其與吏治、民情之契；三曰廷議終裁，以十年為期，定其存廢。」
「至於天地祀典，禮之本在敬，不在繁，序之要在明，不在爭，不如暫行『主分輔合』之制，冬至南郊主祭天，夏至北郊主祭地，春秋二仲則合祀於太廟，既守古義，亦安今心。」
「不知我這番回答，蘇大人可否滿意？」
殿內一時寂然，唯余燭火輕爆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