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功勞歸於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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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乾清宮西,弘德殿。

  朱標遠遠地便看見門外的宦官、宮女,一個個噤若寒蟬、唯唯諾諾的模樣。

  陣陣低沉而威嚴的斥責聲,透過窗戶,從殿內隱隱傳出。

  等到他來到門前,便看見裡面跪了個人,朱元璋正與其大聲交談。

  「陛下,太子造訪。」宦官通稟道。

  朱元璋抬起頭,望了眼朱標,臉上的怒氣稍有收斂,他揮了揮手,坐到主位上。

  朱標整了整衣冠,緩步進殿,躬身行禮。

  「標兒,你不是去看老四了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朱元璋抬手示意,讓他上前說話。

  「回父皇,兒臣已見過四弟,並詳細交代了卷宗事宜。」朱標回道。

  他一邊向前走去,一邊用目光打量跪著的人。

  此人並不陌生,正是儀鸞司主管,朱元璋的親信武將——毛驤。

  他很疑惑,毛驤向來以鐵腕著稱,治下森嚴,也未曾犯過大錯,今日卻鬢角見汗、衣襟微顫,膝下竟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更讓他疑惑的是,為何父皇雷霆震怒,難道宮裡出了什麼大事?還是毛驤真惹出了什麼亂子,惹得父皇如此氣憤?

  不管是哪一個,眼下都不是追問的時機,還是先把正事兒辦了要緊。

  「你說……老四都是快要去就藩的人了,怎麼還如此讓人不省心啊。」朱元璋扶著額頭,手指揉著太陽穴,「他要是有你一半沉穩,咱也不至於日日為他懸心!也怪我手頭事情太多,顧不得細細管教,如今倒成了心病。」

  「父皇,四弟之事無需擔憂,有弟媳徐氏在側,待到就藩磨礪,必能成就一番氣象。」

  「希望如此吧……」

  這時,朱標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案上:

  「今日去探望四弟,我偶得一件奇物,便是這小小一塊兒碎屑。」

  「您別看它瞧起來平平無奇,但所能發揮的效用,卻遠超尋常金鐵……」

  朱元璋聞之一怔,將那碎屑拿起細察。

  這東西比想像中更沉,色澤暗灰帶青,緻密程度遠超青磚。

  「這是什麼?」朱元璋好奇道。

  「這是水泥。」朱標乾脆說道。

  「出自何人之手……不會是出自老四吧?」朱元璋猶疑道。

  「四弟親率匠人,於工坊反覆試煉三十七日,終得此物。」朱標答道。

  朱元璋嘴角下彎,眉宇卻緩緩舒展,雖然不信朱標的說辭,可還是心情略為好轉。

  「這東西可有成品?」

  「回父皇,我帶了一份樣品回來,就在殿外馬車上,若得允准,我即刻命人取來。」

  「讓人帶上來吧。」朱元璋點頭道。

  沒過多久,四名內侍抬著一個尺三見方的灰黑色方塊兒入殿,輕輕放在了地上。

  朱元璋俯身細看,手掌輕觸表面,又輕叩了幾記……他轉身從侍衛腰間拔出佩刀,毫不猶豫地狠狠劈下,火星四濺,聲響清越,卻只在表面劃出一道淺痕,他又不信邪地加力再劈,刀刃竟微微卷口,而方塊兒紋絲未裂。

  「這是怎麼製成的,竟如此堅不可摧?標兒,你且細細道來!」他語氣急促道。

  朱標本就沒打算隱瞞,聽到朱元璋主動問起,便一五一十盡數道來。

  「只需用石灰、黏土、鐵礦粉與砂石,按比例煅燒研磨即可……會不會有點太兒戲了?」

  面對朱元璋的質疑,朱標只微微一笑:「父皇明鑑,兒臣在四弟府中,親眼見一力士掄錘砸牆,錘落處僅微陷寸許,而力士臂顫汗涌,配方之事聽來簡單,但要落到實處,做出此等規格的實物,非經千百次試錯不可。」

  朱元璋指尖摩挲著水泥斷面,沉默良久。

  他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一個人影……李懷義。

  他可不覺得老四能整出這等精細活計,平常不過讓他多看點聖賢書,不是這裡痒痒,就是哈欠連天、偷偷打盹,更別說鑽研煅燒火候與配比了……可李懷義不同,他可是個窯工,這種與燒制有關的活計,最是熟稔。

  而且,此人腦中奇思妙想,常令人感嘆連連,出自他手才是理所當然。

  但他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反而要將這份功勞歸於四弟?還要假借太子之口轉述……


  朱元璋不明白。

  總不能是怕功高震主,招來猜忌吧?

  從張謙案再到不久前的陳循案,再到眼前這、奇物橫空出世……這小子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到的?他又不願入朝為官,莫非真要咱親自登門,三顧茅廬請他出山?可若強求,恐傷其志;若放任,又怕明珠蒙塵……

  他更怕,這小子終將如當年劉伯溫般,功成身退、隱於山林。

  他可是要李懷義,好好輔助自己的太子,將這大明建設得更加堅不可摧、綿延萬世!

  你不是不喜歡當官麼?不是不喜歡欠人情麼?那我就送你份大禮。

  「太子,你覺得我將那臨江酒樓,送給老四如何?」朱元璋忽然說。

  朱標本就有此打算,想要通過進獻此物,將那酒樓轉贈李懷義,以酬其功。

  可是,父皇很少會在這種私下場合,用這種過於正式的稱謂來喚自己,想來應是心裡已有決斷,詢問只是進一步確認這主意沒有問題……換句話來說,就是想獲得自己大兒子的認可與支持。

  朱標心裡咯噔一下,不會吧……父皇猜出水泥真正的來歷了?

  他面不改色,躬身應道:「父皇聖明,兒臣正有此意,不過……這會不會有些不太好?」

  此話一出,朱元璋好不容易變好的心情,一下又變得陰沉下來。

  「不好?有什麼不好的!」朱元璋冷哼一聲。

  「你不說這個事情還好,一說我就冒火……這李善長真會做事啊,他讓自己兒子把酒樓要了去,結果轉手送給侄子,就是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那個與胡惟庸侄女結親的傢伙……好像是叫李佑?」

  「陛下,正是此子!」毛驤應道。

  「嗐……叫什麼無所謂,重要的是李善長那個老東西,竟敢當著咱的面兒玩這一手。」

  「他這是什麼意思?家裡呆膩了,想要討好一下胡惟庸,借勢再入中樞?」

  「還有那胡惟庸,近來在中書省愈發專斷,連六部奏疏都敢扣押不報;昨兒個戶部的河工摺子,竟在中書省壓了十七日!若非毛驤密報,咱還蒙在鼓裡……這哪是輔政?分明是架空天子、私設朝堂!」

  「還有他那貪婪的性子,什麼都敢伸手,簡直是越查越心驚……一個歲祿2500石的人,名下竟有著十三處田莊、二十七家當鋪,無一處登記在冊;更蹊蹺的是,其中六處田莊的契書,竟蓋著內廷司禮監的朱印!」

  「可司禮監自洪武元年起,從未掌過田土勘驗之權!」

  「父皇,胡相之事,觸目驚心,但您更需顧全大局,莫使朝局驟然震盪。」朱標沉聲勸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朱標是要自己忍一忍,等到罪狀足夠之時再雷霆出手。

  現在盲目做出決斷,只會讓百官惶惑、朝綱動搖。

  「毛驤,酒樓的事情,你親自去辦,務必今日之內辦妥。」

  「標兒,你留下,咱還要與你細細探討這水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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