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可憐我那妻兒子孫,將來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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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裝成判官的李懷義,自然不會替他解惑,說出這本帳冊乃是他們吃酒時,蕭衍之根據幾日連續不斷的偵查,再結合阿米爾提供的情報,從他府中帶出來的……眼看陳循認出此物,他朝裝成馬面的趙虎使了個眼色,讓其趕緊收好,免得陳循狗急跳牆,把這東西給毀了。

  接著,便是一張又一張的供狀,鋪在了陳循面前。

  李懷義沒給他仔細審閱的時間,朗聲道:「上面內容,可否屬實?」

  陳循粗略看了一眼,連忙答道:「句句屬實……小人再不敢抵賴,還請判官從輕發落!」

  李懷義沒接話,只是讓畫著黑臉的婉兒遞上硃砂筆,讓其在供狀上簽字畫押。

  等到所有供狀簽完,李懷義這才鬆了口氣,指尖一壓案頭銅鈴:

  「陳循,我是否有逼迫的成分?」

  「沒有,絕無逼迫!都是我自願的……我自願認罪,自願伏法。」陳循顫聲道。

  「很好,那這東西你也好好看看,是否與你有關。」

  李懷義輕叩桌案,扮演白無常的婉兒,便拿著厚厚一摞卷宗來到陳循眼前。

  她收好供狀,又將卷宗展開,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供詞。

  「這些,乃是近年來與你有關的商賈所供出……你貪的可真是不少啊,還喜歡吃大頭,不給別人活路,空出些蠅頭小利來,連別人的本錢都補不上,有人被你害得家破人亡,妻兒流落街頭,你卻在秦淮河上夜夜笙歌!」

  「陳循,你可認罪!」

  李懷義字字如刀、句句見血,狠狠砸在陳循耳畔,震得他耳膜嗡鳴、魂飛魄散。

  「我認……我都認!」陳循癱軟在地,牙齒發顫。

  李懷義眼神逐漸冰冷,驚堂木用力一拍,震得燭火狂跳:

  「可還有別的事情,給我一併寫來,若是隱瞞半分……休怪陰司鐵律無情!」

  陳循已是被嚇破了膽,哆嗦著抓起筆,便在空白的紙頁上顫慄書寫。

  稍有遲疑,一旁牛頭馬面便冷哼一聲,巨大的心理壓力下,他再不敢做任何停頓,幾乎是一五一十,將自己所涉罪行盡數吐露,其中不乏陳年舊事,甚至牽扯出十年前一樁縱火滅門慘案……樁樁件件,皆是大惡。

  一個時辰之後,李懷義收起最後一份供詞,冷眼掃過陳循慘白如紙的臉。

  「可還有隱瞞不報之事?若是我詳查找出,便不再能入輪迴,只配永墮無間!」

  陳循神色掙扎,牙齒咯咯打顫,褲襠濕透,腥臊瀰漫,最後還是咬牙道:

  「有……還有……」

  「我在在棲霞寺後山的觀音像腹中……銅胎夾層里……還有三處錢莊暗帳,分別藏在……藏在……」他猛然嗆咳,喉頭湧上腥甜,竟是急火攻心,一口黑血噴濺出來。「藏在……秦淮河夫子廟東側第三塊青磚下、鹽倉橋碼頭第七根木樁空心內、還有……還有應天府織造局舊庫房地窖鐵匣夾層中……」

  這些可都是他的一生心血,雖知自己到了地下,也用不上這些了。

  可是,他還有家室兒孫,若是這些都沒了,他們將來如何自處……

  「很好,全部寫下,呈上來!」李懷義使了個眼色,黑無常便把準備好的紙筆,放在了陳循面前的地上,「原本,以你的罪名,當斬立決,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主動認罪、態度誠懇,且尚有未盡之供可挖,本官可為你向閻王求情,在那幽冥地獄中少受些折磨……」

  「謝大人開恩!」陳循接過紙筆。

  李懷義一直等到他寫完,簽字畫押,這才朝牛頭蕭衍之使了個眼色,後者立時意會,手掌猛然出擊,敲打在了陳循的後頸,他發出一聲悶哼,身軀一軟,癱伏於地,喉間只余遊絲般嗚咽。

  接著,李懷義讓那些個扮演鬼怪的人,把陳循搬到個不擋路的地方去。

  「趙兄,這些東西,麻煩你儘快呈於太子殿下。」李懷義卸下偽裝,走上前去。

  婉兒跟在其身後,手捧供狀,鄭重交付到趙虎手中,後者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

  趙虎凝視供狀上未乾的血痕,忽覺指尖微燙……那不是墨,是那些冤屈終得伸張的血跡,他抬眼朝著皇宮望去,雖有著層層遮擋,但依舊能感受到這天地正以蒼茫為紙、以光陰為墨,重寫這人間最幽微的因果。

  「我立刻進宮,定不負所托!」趙虎轉身快步離去。


  李懷義目送趙虎,待其身影消失,又掃過身旁幾人的面容,皆是嚴肅至極。

  接著,阿蠻第一個笑出聲來,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

  李懷義拿著兩塊驚堂木,不停敲打,口中喊道:

  「收工啦!諸位辛勞,來我這裡領工錢……另外我們還提供盒飯,想吃的話每人兩百文,盒飯三葷兩素加一勺辣油!今兒這齣戲,演得比真閻羅殿還瘮人,諸位的手腳,可比那真鬼差還利索!」

  「公子,你這莫不是在說笑,這價錢也太貴了些吧?」

  「就是就是,哪怕那些個黑心商家,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宰人!」

  周圍一陣鬨笑炸開,他們知道李懷義不會收錢,只是順勢說出來而已。

  一時間,整個閻王殿裡好不熱鬧,剛才還森然可怖的殿宇,霎時蒸騰起煙火氣……也不知誰人找來柴火,竟就在原地點起火堆、架起鐵鍋,不斷有人從後面拿來各種食材,成色雖算不上新鮮,但依舊不影響鍋中湯水翻滾,香氣升騰。

  人們圍成一圈,有說有笑,互相稱讚彼此演技精湛;有人學著牛頭馬面甩鏈子,有人哼起小調,有人蹲在門前廊下就著月光數錢……李懷義坐在高台台階上,神色愜意地看著眼前這幅光景。

  「少爺,你也吃點東西吧。」婉兒端著碗熱湯走來。

  「辛苦你了,婉兒。」李懷義笑著接過碗。

  忽然,他感覺手指有些提不起力氣,碗從手中一滑,徑直墜落在地上。

  連日的疲勞,加上傷勢久未治癒,終是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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