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這件事,終於算是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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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義學著對方,指尖蘸了點湯汁,在朱雄英畫的船帆旁,添了一道蜿蜒海線。

  「你看這水跡,幹了就沒了,可若引它入渠、灌田、養魚——它便活成了命脈。」

  他頓了頓,發覺門隙外袍角,又露出了更多來,便輕卻沉道:

  「真金,從來不在海外,而在人心開墾的深度里。」

  門外,朱標屏息凝神,嘴唇微張,仿佛那些話語,正如水痕淡化,悄然滲入心田。

  「先生,真知灼見,難怪父親如此待你,若是換做我來,想必也會同樣如此。」

  朱雄英年紀尚幼,不過五歲,卻已有幾分少年老成的篤定,也已懂得叩首問學、執禮如儀。

  他眨了眨眼,拱手行禮,顯然是真正將李懷義,視作先生與老師。

  李懷義心中暗嘆,到底還是朱標的嫡長子,骨子裡便透著沉穩與敬重。

  同樣道理,朱雄英也明白,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未來必將肩負江山重託,想來那宋濂也將會是自己的老師,所謂一脈相承,不過如此……但相比前者,他更喜歡膝前這位先生,他沒這麼嚴肅,卻總在笑談間點出天地經緯。

  沒有那麼豐富的閱歷,卻能用最淺的言語解最深的道理。

  他已經能看見李懷義的未來,此人必將如青松立於朝堂之側,不爭鋒而自顯崢嶸!

  一旁,還只有兩歲的朱允炆,在乳母的懷中咿呀學語,嘗試複述哥哥的話。

  他的小手攥著乳母衣襟,吐字不清卻執拗地重複:

  「先生……真知……」

  看著奶聲奶氣、樣貌憨態可掬的朱允炆,李懷義心頭微熱,卻沒上手,只是微微一笑。

  這時,門軸發出一聲輕響,門被推開,朱標緩步而入,神態輕鬆寫意。

  李懷義觀其表情,便知道自己的大不敬,已被對方盡數化解……老朱果然還是心疼孩子,尤其是這位未來的儲君,更何況他這些時日所言所行,可皆是在為大明基業夯土築基,但凡沒被憤怒沖昏頭腦,客觀思量,便知其重。

  隨著朱標落座,他心頭懸石終是落地,目光與對方相接,無需言語,彼此已瞭然於胸。

  至此,他在朱標的心中,已不僅是類似於幕僚的存在,更是可以託付江山的股肱之臣。

  日後,老朱再想要動自己,便須先掂量這江山基業的分量。

  還得克服自己這位好大兒,隨之釋放出的強大阻力……

  歷時三月,十二月底。

  他總算是站穩了腳跟,在這洪武朝的權力縫隙里,鑿出了一方立足之地。

  朱標俯身拾起朱雄英掉落的竹簡,上面字跡歪曲,但依稀能分辨出乃《禹貢》篇名。

  他抬眼望向李懷義,語氣溫和:

  「你方才說的『開墾』,可是指均田、興學、通商、理刑四事?」

  李懷義倒是沒想到這麼遠,既然對方過度解讀,那就乾脆順勢而答:

  「殿下所言四事,皆是犁鏵,然若無良種……譬如,律令之公、教化之信、賦稅之平、邊備之實……犁鏵未利,縱有沃土千頃,亦不過荒蕪之壤;良種未備,縱得四時和順,終難結穗成倉。」

  「故開墾之要,不在廣拓,而在深耕。」

  「均田須察民力之實,興學當重師道之尊,通商必守契約之信,賦稅宜循豐歉之衡。」

  「殿下若真欲執此犁鏵,先請磨刃。」

  朱標垂眸深思,正欲作答,忽見朱雄英悄悄將一樣物件,塞進李懷義袖中。

  只見,其仰頭,聲線稚嫩的說道:

  「先生收下,明日若是還來,還教我認星圖。」

  朱標面露驚色,喉結微動,終於開口:「懷義,你還懂星圖推演之法?」

  李懷義拱手一笑,語氣謙遜:「有朋友清楚,我耳濡目染,略通皮毛,不敢言懂。」

  「這樣……說起來,欽天監近來星軌微偏,監正已奏報三回,說北斗杓柄似有滯澀之象,需以渾天儀校正,可自洪武三年欽天監改制以來,校準之法多賴口傳,時至今日,能熟練操控者僅存三人。」

  「更何況,大統歷推行未久,星軌測算常需參考舊檔……」

  「而在舊檔之中,唯有洪武六年、七年,寫有兩次星變應對之策……」


  「但內容隱晦,多用星象術語與讖緯密語,非精通者,幾不可解……」

  「京中唯一能解此檔的老博士,近日也染了風寒,病得下不來床了……」

  此言一出,李懷義心中一喜,他正發愁怎麼把張舒痕,給送進宮裡來。

  好傢夥……這不就有人把飯餵到嘴邊來了!

  可是,即便心癢難耐,他也不能主動提起,只得垂眸掩蓋眼底微光,儘量不讓對方察覺到異樣,否則很可能會讓朱標起疑,覺得自己雖然不入仕途,但卻想著暗中插手朝政……雖然他確實就是這麼想的,但還是謹慎點為妙,以免自己的意圖暴露,惹來麻煩。

  最好,就是等到朱標主動開口相詢……

  那時,他只需順勢一揖,胡亂編個理由,便可將張舒痕推舉入監。

  朱標看李懷義久未作答,還以為對方是為了避嫌,這才沒接上自己的話頭。

  他略一沉吟,展顏笑道:

  「懷義不必顧慮,我既開口,便是信你。」

  「若真有能解星圖舊檔之人,不妨薦來欽天監聽用,我親頒手諭,即日可召見。」

  李懷義臉上表情一松,長出一口氣,儼然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看到其這般神色,朱標笑意更溫,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若是有,但說無妨。」他說。

  李懷義躬身一禮,面色稍顯掙扎,但還是開口說道:

  「殿下明鑑,草民確有一友,姓張名舒痕,幼隨祖父習天文歷算,曾校過至正二十八年星晷殘卷,解過三處『熒惑守心』誤記……我與他相識,也是在無意中得一古卷殘頁,機緣巧合被他瞧見,他當即指出其中二處星位謬誤,並依古法重推了熒惑逆行軌跡,分毫不差。」

  「只是,其性情孤介、年紀較長,又不喜官場周旋,不一定能應召入監……」

  朱標心知,李懷義是怕自己被拒了,臉上難看,這才遲遲不願推舉此人。

  他朗聲一笑,拍了拍李懷義肩頭,說道:

  「你盡可一試,若他不願,便就作罷,我再去尋人便是。」

  「若他有意,我必以禮相待,不奪其志,待事情完成,去留皆由他定。」

  「離開,便賜白銀百兩,路引一紙。」

  「留下,便授他欽天監五官司歷之職,秩正八品,不隸屬、不考課、不隨班,只專事星圖校勘與曆法推演,此職虛位已久,正合他性情……你看,我這般安排,可還算周全妥帖?可能讓你安心舉薦?」

  李懷義聞言,心頭一震,朱標此言既破官制之桎梏,又全學者之清節,實為破例殊恩。

  他再恭敬一揖,聲音微顫,字字清晰:

  「殿下厚意,草民代張兄謝恩……三日之內,必攜其親赴東宮應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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