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海外的椰子樹,真能長出金子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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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個李懷義,竟敢在東宮大放厥詞!」

  「前些時日,我還道是少年英銳、可堪大用!便對其容忍有加……如今看來,卻是狂悖不臣、目無綱常!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目無君父!還想讓我改變宗室制度?還說會引發社會矛盾和統治危機?!好大的口氣!」

  「今日,我非得要砍了他不可!」

  奉天殿後,華蓋殿中。

  叮鈴哐啷的聲響不絕於耳,朱元璋拔出侍衛腰間佩劍,大笑著朝前方空氣一頓劈砍。

  朱元璋笑得很大聲,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被氣到不行了。

  這宗室制度,可是他一手敲定的政策,豈容他人置喙?!

  更何況,作為老朱家的頭子,照顧一下自己的兒孫後代,有什麼不行的麼?哪裡會有他說的這般嚴重,什麼無節制的世襲特權與財政供養,必然導致後續接連暴雷,簡直胡說八道,簡直……

  嗯……怎麼好像,有點道理……

  「父皇息怒!」朱標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地面,聲音沉穩卻透著懇切:「兒臣以為,懷義所言,字字如刃,刺得是積弊,不是君父;剖得是國脈,不是宗法……他非不敬綱常,實為護持綱常之根!」

  若今日因一言而誅直臣,明日誰還敢言海禁之弊、鹽引之蠹、衛所之朽?」

  「父皇以馬上得天下,豈能以帷幄失人心?」

  朱標這一席話,倒是讓朱元璋冷靜了許多,他手中的劍尖微微垂落,接著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一旁侍衛連忙上前拾劍,剛有動作,卻又被朱元璋用眼神喝退,他幾步踱至朱標面前,長嘆一口氣,將朱標扶了起來。

  「標兒,你可知朕為何最信你?」朱元璋凝視著自家兒子的眼睛,發現對方竟在不知不覺中,眼底已悄然沉澱下山河的重量與歲月的霜色,「只因你從不粉飾太平,亦不懼拂逆龍鱗……你心中裝著的不是咱的喜怒,而是這萬里江山、千家燈火。」

  「可這江山,若真如他所言,真到了崩塌邊緣,你又當如何?」

  「咱老了,越來越扛不動這山河之重了……你,可還撐得住?」

  「那李懷義,其性比之劉伯溫更烈,其識比之宋濂更銳,其膽比之范仲淹更直……然劉伯溫知機而隱,宋濂守正而慎,范仲淹進言猶循廟堂之序……此子卻如未鍛之刃,寒光逼人,鋒芒直指骨髓里的沉疴!」

  「將來,新朝建立,此人在側,你能否容得下、用得穩、壓得實?」

  朱標眼神未有絲毫閃躲,直迎朱元璋灼灼目光:「兒臣不敢言『用得穩』,唯求『信得真』;不敢言『壓得實』,但誓『護得住』;若此刃鋒過銳,兒臣願以身為鞘,不斂其光,不鈍其刃,只助其斷腐骨、開新局!」

  二人對視良久,互不相讓,殿內燭火忽跳,終是朱元璋先退讓了。

  誰讓朱標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儲君,是他半生江山託付的唯一答案。

  朱元璋緩緩轉身,其背影稍顯佝僂,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

  可又像是心中有塊巨石落地,舉手投足,透著一絲久違的鬆弛。

  朱元璋停在殿門檻邊,望著殿外澄亮的天光,手指反覆捏緊、鬆開……

  三次過後,終是釋懷。

  「他說的這些,我會仔細思考,你先回去吧……」

  「對了,你順道再問問,除了去海外搶,還有什麼辦法,能加強國內財政。」

  「兒臣遵旨。」

  此言一出,朱標心中一喜,知道李懷義保住了,連忙躬身應諾。

  朱元璋瞥了眼朱標,心中多少有些百感交集……自己可是很多次,明著暗著,想讓這孩子接替自己,可朱標總推說火候未到、根基未穩,寧守拙以待時,不爭功而冒進……這與李懷義接觸才多久,這種觀念便已悄然鬆動。

  這讓朱元璋,不禁都生出了嫉妒的情緒……

  嫉妒那少年三言兩語,竟比自己二十年耳提面命更易叩開儲君心門;嫉妒那未染宮帷的銳氣,竟能在朱標眼中點燃無法澆滅的星火;嫉妒那未被規訓的坦蕩,竟比龍椅上浸染半生的威儀更近人心……

  他抬手按了按左胸,那裡跳得沉而快……

  仿佛一柄被歲月鏽蝕的劍,忽聞新刃出鞘之聲,既驚且喜,又隱隱作痛。

  本來這些問題,朱元璋是想自己去問來著,但他已經去找過李懷義好幾次了,去多了反而顯得不夠莊重,沒有一點皇帝的樣子……只能怪那李懷義,總是需要自己先問,才會說出相應的內容,從來不會多說一句話。


  要是之前,他能聽到更多的消息,再把這些東西都消化掉,告訴給標兒。

  標兒便不必再過於操勞、奔波往返,亦可省卻許多猜度周折。

  不過,現在也不晚,對方既已入宮,日後免不了頻繁走動。

  既是如此,便讓太子自己去收服,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吧……

  一路上,朱標步履輕快,袍角飄揚。

  連平日宮牆夾道里,斜灑的稀薄日光,都覺得不那麼清冷刺骨了。

  他還有很多問題,想要與李懷義一同探討。

  要不是此前發言太過駭人,又被旁人聽了去,告到御前,他才不會那樣急著離開。

  想到此處,他越走越快,當踏上台階,步入偏殿門廊中,便聽到裡面傳來孩子的笑聲。

  聽著頗為耳熟,朱標稍加思索,便猜出這是自己的孩子,朱雄英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多了個更為稚嫩的聲線,想來是自己另一個孩子,朱允炆的聲音了。

  沒想到,自己才離開沒多久,李懷義便和自己的孩兒們,打成了一片。

  此時,他倒不急著進去了,而是站在門外,想聽一聽他們都在聊些什麼。

  「先生,海外的椰子樹,真能長出金子來麼?」

  殿內,朱雄英坐在桌邊,雙手托腮、仰著小臉,手指蘸湯,在桌上畫著歪扭的船帆。

  李懷義本想輕撫其發頂,但一聯想到之前就被對方躲過,想來應是不喜歡這個舉動。

  他便悄悄收了手,剛要胡亂說些,能讓小孩子開心的話頭。

  目光卻不經意掠過門隙,望見一抹袍角微動,心中立時有了主意:

  「金子不會長在樹上,但種子埋進土裡,十年後便能撐起一片蔭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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