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刀鋒內向，刮骨療毒！
朱標久久不語，嘴裡反覆呢喃，最後說的那句話。
他下意識地左右踱步，接著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思慮良久後說：
「懷義，你之所言，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剖開了這太平表象下的潰爛肌理……」
「我竟從未如此清醒地看見，這煌煌江山的隱疾！你可知，今晨戶部呈來一份摺子，言及山東三府，去歲秋糧入庫不足額定六成，而地方報稱『豐稔』……算了，此事先不做討論，父皇已知，正欲密查。」
「說回制度之弊，你既已識得病灶，便來開方。」
「明日午時前，擬三策：一策固本，穩黃冊衛所之基；二策通脈，活商路驛傳之絡；三策養元，育科舉實務之才；不必華麗，但求如刀剖竹，寸寸見筋；不必巨細，只列綱目，屆時呈於御前與文華殿東閣……」
朱標話音未落，李懷義已是拱手打斷，並快步取來新的紙墨，俯身疾書。
「不需明日，我現在就能寫就。」李懷義提筆蘸墨，懸腕不落，「固本之策：即行『黃冊動態校錄法』，以里社為單位，設田土、丁口、災異三欄月報，輔以鄉老互勘，數據直入戶部季報匯總。」
「衛所則按實屯、實戍、實缺三帳立冊，糧餉依帳撥付，虛額即削。」
「通脈之策：裁冗驛三十處，，改設『急遞公棧』，商民共用，按程計費。」
「鹽茶引改『分區限額、季度競拍』，許中小商戶聯單承銷，只保留部分份額予勛貴。」
「養元之策：科舉加試『實務策問』，取歷年水旱、漕運、匠作等真題，占總分三成。」
李懷義筆鋒一頓，國士之氣凜然躍於紙上，墨跡未乾便已透出錚錚骨力。
朱標來到身側，凝神細閱，越看越是心驚……此非補苴之術，實為刮骨之方！
此策若行，十年內必見筋骨重塑！
可是，若把這些連帶著之前的部分，一併呈於父皇案前，所得恐非嘉許，而是雷霆震怒。
畢竟，動的是百年積弊，削的是親貴根基，一旦散播出去，更恐將掀起朝野巨震……
可惜，若是自己能登大寶之位，便能以仁心化雷霆、以緩策代急火，徐圖而進。
可如今……
「陛下，我還有一件事，不知該說不該說。」
「還……還有啊？」
朱標抬眸，目光如刃：「但說無妨。」
眼看李懷義語氣堅定，欲再開口，饒是朱標，都有些怕了這張嘴……
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開這個頭……
但是，他作為太子，豈能因懼難，而塞言路？
「懷義請講。」朱標說道。
李懷義看對方，並未拒其直言，便趕忙抓住這次機會，把之前提起藩王之事，著重拉出！
「殿下，恕我直言，我知道上位是為了照顧朱家兒郎，也是為了用血緣關係維護統治，這才讓爵位可以世襲罔替，可這血緣的紐帶若不經制度淬鍊，終將鏽蝕成枷鎖……長久以往，必定形成數量龐大的寄生階層，吞噬國帑而無寸功，蔭庇子孫卻不知稼穡。」
「他們有著諸多特權，優厚俸祿，免徭役、不納糧；蔭田千頃，租賦盡歸私室；子弟襲爵，不考德能，唯憑宗譜……司法豁免，刑不上大夫之弊，漸成法外之域！律令束民如繩，而宗親橫行若風啊。」
「更可憂者，蔭官日眾，冗員塞途，一爵傳三代。」
「則，五丁盡入閒曹，俸米歲耗十萬石，實缺反不足半！」
「此非恩典，實為潰堤之蟻穴……今日容之，明日蝕之，後日崩之。」
「長此以往，國庫日蹙而冗員日增，民怨潛滋而軍心漸渙……」
「血緣若成特權之盾，宗法便為蠹國之穴。」
「懷義，莫再多言，這個話題，絕非今日可議！」
朱標驚慌，起身就要去捂住李懷義的嘴，沒想到其身法之靈活，竟側身一讓，錯開幾米遠。
李懷義不顧朱標警告，仍朗聲續道：
「殿下，隨著時間推移，無節制的世襲特權與財政供養，必然導致宗室人口膨脹，資源消耗加劇，最終成為國家財政的沉重負擔，並引發社會矛盾和統治危機，若是大明朝想要延續萬年，必須以法限爵、以制束親！」
「凡宗室，年十五始錄籍，三十不仕者削半俸，五十無功者奪蔭田；設宗學考經義實務，通者授職，不通者編戶納糧；俸祿改折銀鈔，依歲入豐歉浮動；婚喪嫁娶，皆須戶部勘驗方准支用。」
「更立《宗藩裁抑律》，明載『恩自上出，權由法定』！」
「使，血緣歸於倫理，權力還於制度！」
「萬年非在綿延血脈，而在繩墨常新。」
「懷義，聽我一言，就此為此……」
朱標看了眼緊閉的殿門，聲音發顫，言語中稍帶一絲哀求。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抓李懷義的胳膊。
後者再次躲開，袖袍一振，朗聲如鍾：
「殿下可記得《禮記·曲禮》有言——『禮者，禁於未然之前』。」
「今不制於初，待其蔓而圖之，猶削足適履，徒傷國本！」
「上位開基創業，所恃者非親親之私，乃公義之綱；法弱，則綱維盡弛，百官解體，四海傾心而向私，若以私恩廢公法，尺劍問鼎之日，亦將見宗藩裂土、尾大不掉之禍！今日縱之，恐陛下提三尺劍得之天下，後人將束手失之於親藩之蠹！」
朱標心中震撼，這番言論極為大逆不道，但李懷義非但無半分懼色，竟還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更重要的是，隨著殿外一聲物品墜地的脆響，以及一陣慌忙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朱標知道，有人已將此些話一字不漏聽去了。
看來，這麒麟兒，終究還是要引來父皇的怒火了。
雖說，此人之才，乃國之利器，然鋒芒過露，恐遭天威反噬……
可是，想要讓這大明國祚萬年，非靠血食供奉，而在刀鋒向內、刮骨療毒！
今日，他便是要以身護持，保上一保，這未來的經天緯地之才！
「懷義，你在此地稍事休息，為兄去去就回。」
朱標說完，便匆匆忙忙，追著那道腳步聲而去。
他下意識地左右踱步，接著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思慮良久後說：
「懷義，你之所言，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剖開了這太平表象下的潰爛肌理……」
「我竟從未如此清醒地看見，這煌煌江山的隱疾！你可知，今晨戶部呈來一份摺子，言及山東三府，去歲秋糧入庫不足額定六成，而地方報稱『豐稔』……算了，此事先不做討論，父皇已知，正欲密查。」
「說回制度之弊，你既已識得病灶，便來開方。」
「明日午時前，擬三策：一策固本，穩黃冊衛所之基；二策通脈，活商路驛傳之絡；三策養元，育科舉實務之才；不必華麗，但求如刀剖竹，寸寸見筋；不必巨細，只列綱目，屆時呈於御前與文華殿東閣……」
朱標話音未落，李懷義已是拱手打斷，並快步取來新的紙墨，俯身疾書。
「不需明日，我現在就能寫就。」李懷義提筆蘸墨，懸腕不落，「固本之策：即行『黃冊動態校錄法』，以里社為單位，設田土、丁口、災異三欄月報，輔以鄉老互勘，數據直入戶部季報匯總。」
「衛所則按實屯、實戍、實缺三帳立冊，糧餉依帳撥付，虛額即削。」
「通脈之策：裁冗驛三十處，，改設『急遞公棧』，商民共用，按程計費。」
「鹽茶引改『分區限額、季度競拍』，許中小商戶聯單承銷，只保留部分份額予勛貴。」
「養元之策：科舉加試『實務策問』，取歷年水旱、漕運、匠作等真題，占總分三成。」
李懷義筆鋒一頓，國士之氣凜然躍於紙上，墨跡未乾便已透出錚錚骨力。
朱標來到身側，凝神細閱，越看越是心驚……此非補苴之術，實為刮骨之方！
此策若行，十年內必見筋骨重塑！
可是，若把這些連帶著之前的部分，一併呈於父皇案前，所得恐非嘉許，而是雷霆震怒。
畢竟，動的是百年積弊，削的是親貴根基，一旦散播出去，更恐將掀起朝野巨震……
可惜，若是自己能登大寶之位，便能以仁心化雷霆、以緩策代急火，徐圖而進。
可如今……
「陛下，我還有一件事，不知該說不該說。」
「還……還有啊？」
朱標抬眸，目光如刃：「但說無妨。」
眼看李懷義語氣堅定，欲再開口，饒是朱標，都有些怕了這張嘴……
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開這個頭……
但是，他作為太子，豈能因懼難，而塞言路？
「懷義請講。」朱標說道。
李懷義看對方，並未拒其直言，便趕忙抓住這次機會，把之前提起藩王之事，著重拉出！
「殿下，恕我直言，我知道上位是為了照顧朱家兒郎，也是為了用血緣關係維護統治，這才讓爵位可以世襲罔替，可這血緣的紐帶若不經制度淬鍊，終將鏽蝕成枷鎖……長久以往，必定形成數量龐大的寄生階層，吞噬國帑而無寸功，蔭庇子孫卻不知稼穡。」
「他們有著諸多特權，優厚俸祿，免徭役、不納糧；蔭田千頃，租賦盡歸私室；子弟襲爵，不考德能，唯憑宗譜……司法豁免，刑不上大夫之弊，漸成法外之域！律令束民如繩，而宗親橫行若風啊。」
「更可憂者，蔭官日眾，冗員塞途，一爵傳三代。」
「則，五丁盡入閒曹，俸米歲耗十萬石，實缺反不足半！」
「此非恩典，實為潰堤之蟻穴……今日容之，明日蝕之，後日崩之。」
「長此以往，國庫日蹙而冗員日增，民怨潛滋而軍心漸渙……」
「血緣若成特權之盾，宗法便為蠹國之穴。」
「懷義，莫再多言，這個話題，絕非今日可議！」
朱標驚慌，起身就要去捂住李懷義的嘴，沒想到其身法之靈活，竟側身一讓，錯開幾米遠。
李懷義不顧朱標警告，仍朗聲續道：
「殿下，隨著時間推移，無節制的世襲特權與財政供養，必然導致宗室人口膨脹，資源消耗加劇，最終成為國家財政的沉重負擔，並引發社會矛盾和統治危機，若是大明朝想要延續萬年，必須以法限爵、以制束親！」
「凡宗室，年十五始錄籍，三十不仕者削半俸，五十無功者奪蔭田；設宗學考經義實務，通者授職，不通者編戶納糧；俸祿改折銀鈔，依歲入豐歉浮動；婚喪嫁娶，皆須戶部勘驗方准支用。」
「更立《宗藩裁抑律》，明載『恩自上出，權由法定』！」
「使，血緣歸於倫理，權力還於制度！」
「萬年非在綿延血脈，而在繩墨常新。」
「懷義，聽我一言，就此為此……」
朱標看了眼緊閉的殿門，聲音發顫，言語中稍帶一絲哀求。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抓李懷義的胳膊。
後者再次躲開，袖袍一振，朗聲如鍾：
「殿下可記得《禮記·曲禮》有言——『禮者，禁於未然之前』。」
「今不制於初，待其蔓而圖之，猶削足適履，徒傷國本！」
「上位開基創業，所恃者非親親之私，乃公義之綱；法弱，則綱維盡弛，百官解體，四海傾心而向私，若以私恩廢公法，尺劍問鼎之日，亦將見宗藩裂土、尾大不掉之禍！今日縱之，恐陛下提三尺劍得之天下，後人將束手失之於親藩之蠹！」
朱標心中震撼，這番言論極為大逆不道，但李懷義非但無半分懼色，竟還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更重要的是，隨著殿外一聲物品墜地的脆響，以及一陣慌忙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朱標知道，有人已將此些話一字不漏聽去了。
看來，這麒麟兒，終究還是要引來父皇的怒火了。
雖說，此人之才，乃國之利器，然鋒芒過露，恐遭天威反噬……
可是，想要讓這大明國祚萬年，非靠血食供奉，而在刀鋒向內、刮骨療毒！
今日，他便是要以身護持，保上一保，這未來的經天緯地之才！
「懷義，你在此地稍事休息，為兄去去就回。」
朱標說完，便匆匆忙忙，追著那道腳步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