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今日不問對錯，只問血脈是否尚通
「你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是不是能聊一聊我的事情了？」朱標問。
「殿下請講。」李懷義回道。
「此前，你說的那些個事情，我都回稟給父皇了，那些也都是他最關心的……但我更想與你說一些關乎國本的難事，你且聽來……大名府近年稅賦紊亂、河工潰敗、流民日增，表面是吏治鬆弛，根子卻在舊制僵化。」
「田畝冊籍三十年未更，豪強隱田逾半，而小民反多納虛稅。」
「若是我舉薦，讓你赴大名督辦清丈，你能否回答上這三問：其一，如何不動刀兵而逼豪強自首隱田？其二，清丈之後，賦役如何重定方不激變？其三，若地方官陽奉陰違，你憑何制之？」
李懷義略一沉吟，從容不迫地夾菜送入口中，邊吃邊說道：
「這個簡單，其一，不逼而誘，頒自首免罪令，限三月內呈報隱田者，只補十年賦稅，超期則按律籍沒；其二，賦役非重定，而在『分等活配』：依土質、水利、勞力三階細分田等，每等設浮動役額，豐年多征，歉年緩徵。」
「其三，制官不在權柄在眼，設民冊直報司，鄉老持銅牌入京遞狀。」
「凡壓匿者，御史台即刻鎖拿。」
李懷義的方案不錯，但還是有些太理想化了，執行難度不可謂不大。
光是一個設名冊直報司，便需破除地方官府對信息的層層截留……銅牌入京看似簡單，實則考驗驛站調度、京察響應與民信培育三重根基，若無戶部同步更新黃冊、御史台即時核查、大理寺兜底裁斷，再精巧的制度也如沙上築塔。
還有，對於豪強的妥協性政策，也與父皇的『除惡務盡，不留餘地』的雷霆手段相悖。
想來，是有考慮到目前國情困局，方以柔克剛、徐圖漸進……
不過，對於敢提出如此縝密，又具實操性方略的能人，他還是要給予鼓勵的。
朱標點了點頭，夾起一塊東坡肉，放進李懷義碗中，笑意微沉道：
「銅牌直報……倒比父皇的『登聞鼓』更近百姓，是個好法子。」
「那我再問你，若清丈至半，忽有藩王遣使責你『越界擾民』，你當如何？」
李懷義謝過，之後抬眼直視朱標，聲音沉靜道：
「回殿下，我乃奉旨清丈，敕書在身、戶部印信在手，藩王若疑，盡可遣使赴京面聖，若使臣阻道，我即錄其言行、封存驛傳文書，百里加急，直呈御前……此非抗命，實為護敕！且清丈之旨，明發天下，藩王但知守土，豈可擅議戶政？」
「且，天家法度，豈容一紙私令動搖？」
朱標眸光驟亮，手臂微微一顫，停駐桌上，似有千鈞之重。
「好一個『敕書在身、印信在手』！」朱標忽然起身，緩步踱出，袍角飄拂，「父皇說你有膽，今日見之，更甚從前！可謂膽中有識，識中藏鋒，鋒而不露，恰如《孟子》所言『雖有智慧，不如乘勢』。」
「你既知勢在敕書印信，更知勢在民心銅牌、在驛傳飛騎、在御前一紙封呈……」
「此非匹夫之勇，實乃國士之籌。」
「不過，你不知父皇曾說，藩王乃國之屏障，這麼做就不怕引火燒身？」
李懷義垂眸，指節調動，用筷子將東坡肉里的油水，擠壓得緩緩瀝盡。
「屏障若生鏽蝕，反成破門之斧……臣所清者，非藩王之土，乃天下之籍；所護者，非一己之身，乃敕書之信、黃冊之真、民心之明；此等國策，豈容鏽蝕之刃削損根基？若藩王以屏為障、以土為私，我寧作礪石，磨其鈍鋒，亦不使黃冊蒙塵、銅牌失重、民籍成虛！」
朱標凝視他良久，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卻自有凜然：
「礪石無言，卻能斷金，你既願為礪，我便為你淬火。」
「無論發生什麼，你可以永遠相信我，正如我亦永遠信你。」
李懷義無言，但此時無聲勝有聲，這就是最好的回應方式。
朱標停步，於李懷義身前三尺站定，目光如鑒：
「最後一問，你可敢應答？」
「殿下請講。」
「放眼大明開國至今，這十二年間，可有制度上的問題？」
李懷義心中一緊，這可是要命的問題啊……若是老朱來問，尤其是在宮裡，他必思慮再三，斟酌詞句，先叩首再答；而朱標問，他便可直陳；兩人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一個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皇，一個是在硃砂批紅與青詞奏疏間，長大的仁者。
這也是為什麼李懷義之前，敢灌醉他來要人，現在又能這般自在相處的原因。
「有。」李懷義未作絲毫遲疑，聲如松針墜雪，眼神堅定而又深邃，「洪武三年所定《大明律》，五年未修；戶帖、黃冊頒行已久，而里甲凋敝、版籍蛀空；更兼衛所軍戶逃亡過半，屯田多蕪，而兵部仍按舊籍支糧……」
「制度非不善，實因未隨水土之變而活，反成束民之梏、滯政之痂。」
「很好，接著說……」朱標眉頭微蹙，但沒有出言喝止。
「故我以為，制貴在活，法貴在行。」
「當設『歲勘司』，專司律令實效稽核：凡條文施行逾三載者，必由地方推舉耆老、塾師、匠首三方會評，直陳利弊於御史台；黃冊十年一造，不如三年一核、五年一更，嵌入農時豐歉與人口流徙之數。」
「衛所屯田，可試行『軍戶佃耕制』，授地權於實耕者，糧賦折銀解部，餘糧市易充餉。」
「舊制如舟，水勢既變，豈能不更其楫、易其舵？」
李懷義這番話，讓朱標聽得心中嘆服不已，其中有一些，是連他都未考慮到的事情，頗具遠見卓識……雖然，這些目前尚難遽行，但已如星火落於乾柴，待到他登基之日，便是那星火燎原之時！
「還有其他制度上的問題麼？」朱標平復好心情，問道。
「有！其一，科舉取士囿於經義考試，薦舉制與科舉制銜接不暢，致使通才難出、實務不興；其二，鹽引、茶引壟斷過甚，商路梗塞而利盡歸官庫；其三，驛站疲敝，馬政廢弛，公文滯於途而政令不出百里……非吏不勤，實制不調。」
李懷義頓了頓，看朱標眉頭越皺越緊，接著說道：
「制度之病，不在初設之謬，而在久行不察、察而不改。」
「今日不問對錯，只問血脈是否尚通。」
「殿下請講。」李懷義回道。
「此前，你說的那些個事情，我都回稟給父皇了，那些也都是他最關心的……但我更想與你說一些關乎國本的難事，你且聽來……大名府近年稅賦紊亂、河工潰敗、流民日增，表面是吏治鬆弛，根子卻在舊制僵化。」
「田畝冊籍三十年未更，豪強隱田逾半，而小民反多納虛稅。」
「若是我舉薦，讓你赴大名督辦清丈，你能否回答上這三問：其一，如何不動刀兵而逼豪強自首隱田？其二，清丈之後，賦役如何重定方不激變？其三，若地方官陽奉陰違，你憑何制之？」
李懷義略一沉吟，從容不迫地夾菜送入口中，邊吃邊說道：
「這個簡單，其一，不逼而誘，頒自首免罪令，限三月內呈報隱田者，只補十年賦稅，超期則按律籍沒；其二，賦役非重定，而在『分等活配』：依土質、水利、勞力三階細分田等，每等設浮動役額，豐年多征，歉年緩徵。」
「其三，制官不在權柄在眼，設民冊直報司，鄉老持銅牌入京遞狀。」
「凡壓匿者，御史台即刻鎖拿。」
李懷義的方案不錯，但還是有些太理想化了，執行難度不可謂不大。
光是一個設名冊直報司，便需破除地方官府對信息的層層截留……銅牌入京看似簡單，實則考驗驛站調度、京察響應與民信培育三重根基，若無戶部同步更新黃冊、御史台即時核查、大理寺兜底裁斷，再精巧的制度也如沙上築塔。
還有，對於豪強的妥協性政策，也與父皇的『除惡務盡，不留餘地』的雷霆手段相悖。
想來，是有考慮到目前國情困局，方以柔克剛、徐圖漸進……
不過，對於敢提出如此縝密，又具實操性方略的能人，他還是要給予鼓勵的。
朱標點了點頭，夾起一塊東坡肉，放進李懷義碗中，笑意微沉道：
「銅牌直報……倒比父皇的『登聞鼓』更近百姓，是個好法子。」
「那我再問你，若清丈至半，忽有藩王遣使責你『越界擾民』，你當如何？」
李懷義謝過，之後抬眼直視朱標，聲音沉靜道：
「回殿下，我乃奉旨清丈，敕書在身、戶部印信在手，藩王若疑，盡可遣使赴京面聖，若使臣阻道，我即錄其言行、封存驛傳文書，百里加急，直呈御前……此非抗命，實為護敕！且清丈之旨，明發天下，藩王但知守土，豈可擅議戶政？」
「且，天家法度，豈容一紙私令動搖？」
朱標眸光驟亮，手臂微微一顫，停駐桌上，似有千鈞之重。
「好一個『敕書在身、印信在手』！」朱標忽然起身，緩步踱出，袍角飄拂，「父皇說你有膽，今日見之，更甚從前！可謂膽中有識，識中藏鋒，鋒而不露，恰如《孟子》所言『雖有智慧，不如乘勢』。」
「你既知勢在敕書印信，更知勢在民心銅牌、在驛傳飛騎、在御前一紙封呈……」
「此非匹夫之勇，實乃國士之籌。」
「不過，你不知父皇曾說，藩王乃國之屏障，這麼做就不怕引火燒身？」
李懷義垂眸，指節調動，用筷子將東坡肉里的油水，擠壓得緩緩瀝盡。
「屏障若生鏽蝕，反成破門之斧……臣所清者，非藩王之土，乃天下之籍；所護者，非一己之身，乃敕書之信、黃冊之真、民心之明；此等國策，豈容鏽蝕之刃削損根基？若藩王以屏為障、以土為私，我寧作礪石，磨其鈍鋒，亦不使黃冊蒙塵、銅牌失重、民籍成虛！」
朱標凝視他良久，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卻自有凜然：
「礪石無言，卻能斷金，你既願為礪，我便為你淬火。」
「無論發生什麼，你可以永遠相信我，正如我亦永遠信你。」
李懷義無言，但此時無聲勝有聲，這就是最好的回應方式。
朱標停步，於李懷義身前三尺站定，目光如鑒：
「最後一問，你可敢應答？」
「殿下請講。」
「放眼大明開國至今，這十二年間，可有制度上的問題？」
李懷義心中一緊，這可是要命的問題啊……若是老朱來問，尤其是在宮裡，他必思慮再三，斟酌詞句，先叩首再答；而朱標問，他便可直陳；兩人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一個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皇，一個是在硃砂批紅與青詞奏疏間，長大的仁者。
這也是為什麼李懷義之前，敢灌醉他來要人，現在又能這般自在相處的原因。
「有。」李懷義未作絲毫遲疑，聲如松針墜雪，眼神堅定而又深邃，「洪武三年所定《大明律》，五年未修；戶帖、黃冊頒行已久，而里甲凋敝、版籍蛀空；更兼衛所軍戶逃亡過半，屯田多蕪，而兵部仍按舊籍支糧……」
「制度非不善，實因未隨水土之變而活，反成束民之梏、滯政之痂。」
「很好，接著說……」朱標眉頭微蹙，但沒有出言喝止。
「故我以為，制貴在活，法貴在行。」
「當設『歲勘司』，專司律令實效稽核：凡條文施行逾三載者，必由地方推舉耆老、塾師、匠首三方會評，直陳利弊於御史台；黃冊十年一造，不如三年一核、五年一更，嵌入農時豐歉與人口流徙之數。」
「衛所屯田，可試行『軍戶佃耕制』，授地權於實耕者，糧賦折銀解部，餘糧市易充餉。」
「舊制如舟，水勢既變，豈能不更其楫、易其舵？」
李懷義這番話，讓朱標聽得心中嘆服不已，其中有一些，是連他都未考慮到的事情，頗具遠見卓識……雖然，這些目前尚難遽行，但已如星火落於乾柴，待到他登基之日，便是那星火燎原之時！
「還有其他制度上的問題麼？」朱標平復好心情，問道。
「有！其一，科舉取士囿於經義考試，薦舉制與科舉制銜接不暢，致使通才難出、實務不興；其二，鹽引、茶引壟斷過甚，商路梗塞而利盡歸官庫；其三，驛站疲敝，馬政廢弛，公文滯於途而政令不出百里……非吏不勤，實制不調。」
李懷義頓了頓，看朱標眉頭越皺越緊，接著說道：
「制度之病，不在初設之謬，而在久行不察、察而不改。」
「今日不問對錯，只問血脈是否尚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