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你可別再來了
朱元璋凝視他片刻，稍事沉默，像是在考量這句話的真假。
「既如此……那便聊些輕鬆的話題吧，你就說說這大明朝，可有些沉疴弊病？」
李懷義心頭一跳，剛有所放鬆，便又提到了嗓子眼兒，這能算是輕鬆的話題麼……
不過，他還是不敢諱言，回想起前世的記憶，答道：
「每個朝代，初建時都或多或少有些問題，大明也同樣有一些……以我之見，大概涉及五個不同的領域，分別是政治、經濟、民生、監察、文化，它們所代表的難處也各具癥結，很難一言蔽之，要想根治，必得抽絲剝繭、分而化之。」
「照你這麼說，那是沒一個地方好的……算了，咱不打斷你了，繼續說。」
李懷義看見老朱嘆了口氣，言語中也沒有責備的意思，便接著說道：
「嗯……就按照剛才說的順序，先聊政治之弊，此項問題，首在相權過重，易致權臣擅政，六部掣肘，中書省若不裁撤，政令必滯於案牘，恐難制衡，久之必生尾大不掉之患；次則六部權責不清，事權分散而效率低下，政令常滯於中書，難以直達郡縣。」
「再者，台諫乏力，御史雖有風聞奏事之權，卻無實權糾劾，反受閣臣節制。」
「此三者若不革除，縱有明君在位，亦難保百年清明。」
朱元璋不語，只是一味地皺緊眉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過了一會兒，他察覺屋內一片寂靜，便看向李懷義：「不是還有四個麼，繼續。」
李懷義就是在等老朱催促，這說明自己的話已入彀，便不再停頓：
「談起經濟，便繞不開朝廷發放的寶鈔，現在還看不出來什麼問題，但日後此物必將嚴重貶值、信用日頹，而銅錢乏鑄，銀兩私行又無度，市易漸失衡准，長此以往，必致市價紊亂、商旅裹足……」
「更兼田賦征銀與實物並行，折色不一，小民苦於折算，豪強則乘機漁利。」
「好大的膽子！」朱元璋怒道。
李懷義清楚，老朱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罵那些以百姓血肉為膏腴、肆意盤剝的豪強。
作為開局一個碗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深知百姓疾苦，最痛恨的便是這幫害人不淺的蛀蟲。
李懷義趁熱打鐵，接著拋出下一個政見：
「民生之困，尤在黃冊戶帖日久失實，里甲疲敝，逃戶流民漸增，而賑濟之制粗疏，倉廩常空，一遇災荒，餓殍遍野……富商囤積居奇，官吏勾結隱匿災情，致使百姓有口難言，無處申冤。」
「監察之弊，在於沒有完善體系，御史台遇事又多有顧忌……」
「文化之困，錮過甚，八股取士雖固綱常，卻禁錮思辨，使士子但知章句、不諳實務；官學僵化，私塾散漫，教化流於形式而失育人之本……長此以往，非但英才難出，更恐禮樂崩壞、道統漸微，更不用說那書院凋零，經世之學幾成絕響。」
「文脈若斷，國本何依？」
「大膽！」朱元璋猛然拍案。
李懷義知道，這次說的就是自己了，但他還是繼續說道：
「此五弊若積久不治，縱得十年承平，難保百年無虞！」
「李懷義，你還真是敢說……你這『第六弊』，是不是連龍椅都想挪一挪了！」
朱元璋怒相盡顯，天子之威如巨龍壓頂，氣勢磅礴，殺機迫人！
此時，若是李懷義退縮半步，則證明其『諫言』不過是投機，所言皆是妄語。
若是堅持到底，則顯露其『為國不為己』的赤誠肝膽，是那真正敢以命搏國運的孤臣。
李懷義迎著那凜冽目光，脊背挺直如松，雙手垂於膝前，目光澄澈而堅定。
一君一臣久視，如那山嶽對峙，風過門縫，寒意凜冽，將這屋內氣氛凝成鐵鏽般的死寂。
良久之後，朱元璋忽然斂去怒容，緩緩起身，踱至李懷義身前：
「你說的這五弊……可有解決之法？」
李懷義垂眸一瞬，心中暗道一聲成了！他面上不動聲色，聲音沉而穩：
「有！政治上，裁中書、廢丞相，權歸六部而直隸於天子。」
「經濟上，清丈田畝、重編魚鱗圖冊，嚴控折色之弊，設常平倉以平抑糧價。」
「民生上，重建黃冊里甲，推行『賑貸並舉』新制，許流民墾荒免賦三年。」
「監察上，許御史台直奏之制，可風聞奏事，不避親貴。」
「文教上，改八股為『策論實務』，官學私塾並舉。」
「廣設經世書院，專授農工、水利、律法、算學。」
這些觀點，都是前世網上鍵政，看到的碎片化議論，放在當世也算是驚世駭俗之策。
其中，他沒有提及都察院，因不想都察院成立，自己受到錦衣衛掣肘，做事束手束腳。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頗為周全，然紙上談兵易，落地生根難……以目前的國情來看，不可能推行開來，光是一個重編魚鱗圖冊，你知道會有多大的阻力麼？還有，你想改八股為策論實務，怕是連國子監祭酒，聽到這話都要跳出來，指著你鼻子罵『離經叛道』！」
「唯一有可能實現的，只有流民墾荒免賦三年這一條，但也涉及諸多……」
「最後……你怎麼敢構陷大臣，你不知道胡惟庸，乃是我之心腹，朝中重臣麼？！」
李懷義抬眼直視朱元璋，聲如金石墜地：
「構陷？陛下何故如此斷言，草民只是據實陳情，說出改良之策。」
「若此謂構陷，則天下再無忠言可進！」
朱元璋眸光驟然一縮，屋內光線似也隨之一暗。
李懷義所言，確實聽不出半分構陷之意……他原本是想壓一壓，眼前這位年輕人，身上這股鋒銳之氣，結果對方非但未被壓服，反而還以更凜然之姿破開重壓，這般模樣，倒與當年馬家妹子勸諫時的靜水深流如出一轍。
「好了，咱也沒有那么小氣，聽不得一點逆耳之言。」
「今日，咱也在這兒待得夠久了……你且好好休息，其餘事情，改日再議。」
聽到這話，李懷義心跳微滯，感覺自己的傷口好像裂開了，頭也忍不住陣陣生疼……
還來啊，不要吧……
「既如此……那便聊些輕鬆的話題吧，你就說說這大明朝，可有些沉疴弊病？」
李懷義心頭一跳，剛有所放鬆，便又提到了嗓子眼兒，這能算是輕鬆的話題麼……
不過，他還是不敢諱言，回想起前世的記憶，答道：
「每個朝代，初建時都或多或少有些問題，大明也同樣有一些……以我之見，大概涉及五個不同的領域，分別是政治、經濟、民生、監察、文化，它們所代表的難處也各具癥結，很難一言蔽之，要想根治，必得抽絲剝繭、分而化之。」
「照你這麼說，那是沒一個地方好的……算了，咱不打斷你了，繼續說。」
李懷義看見老朱嘆了口氣，言語中也沒有責備的意思，便接著說道：
「嗯……就按照剛才說的順序，先聊政治之弊，此項問題，首在相權過重，易致權臣擅政，六部掣肘，中書省若不裁撤，政令必滯於案牘，恐難制衡，久之必生尾大不掉之患；次則六部權責不清，事權分散而效率低下，政令常滯於中書，難以直達郡縣。」
「再者，台諫乏力，御史雖有風聞奏事之權，卻無實權糾劾，反受閣臣節制。」
「此三者若不革除，縱有明君在位，亦難保百年清明。」
朱元璋不語，只是一味地皺緊眉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過了一會兒，他察覺屋內一片寂靜，便看向李懷義：「不是還有四個麼，繼續。」
李懷義就是在等老朱催促，這說明自己的話已入彀，便不再停頓：
「談起經濟，便繞不開朝廷發放的寶鈔，現在還看不出來什麼問題，但日後此物必將嚴重貶值、信用日頹，而銅錢乏鑄，銀兩私行又無度，市易漸失衡准，長此以往，必致市價紊亂、商旅裹足……」
「更兼田賦征銀與實物並行，折色不一，小民苦於折算，豪強則乘機漁利。」
「好大的膽子！」朱元璋怒道。
李懷義清楚，老朱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罵那些以百姓血肉為膏腴、肆意盤剝的豪強。
作為開局一個碗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深知百姓疾苦，最痛恨的便是這幫害人不淺的蛀蟲。
李懷義趁熱打鐵，接著拋出下一個政見：
「民生之困，尤在黃冊戶帖日久失實，里甲疲敝，逃戶流民漸增，而賑濟之制粗疏，倉廩常空，一遇災荒，餓殍遍野……富商囤積居奇，官吏勾結隱匿災情，致使百姓有口難言，無處申冤。」
「監察之弊，在於沒有完善體系，御史台遇事又多有顧忌……」
「文化之困，錮過甚，八股取士雖固綱常，卻禁錮思辨，使士子但知章句、不諳實務；官學僵化，私塾散漫，教化流於形式而失育人之本……長此以往，非但英才難出，更恐禮樂崩壞、道統漸微，更不用說那書院凋零，經世之學幾成絕響。」
「文脈若斷，國本何依？」
「大膽！」朱元璋猛然拍案。
李懷義知道，這次說的就是自己了，但他還是繼續說道：
「此五弊若積久不治，縱得十年承平，難保百年無虞！」
「李懷義，你還真是敢說……你這『第六弊』，是不是連龍椅都想挪一挪了！」
朱元璋怒相盡顯，天子之威如巨龍壓頂，氣勢磅礴，殺機迫人！
此時，若是李懷義退縮半步，則證明其『諫言』不過是投機，所言皆是妄語。
若是堅持到底，則顯露其『為國不為己』的赤誠肝膽，是那真正敢以命搏國運的孤臣。
李懷義迎著那凜冽目光，脊背挺直如松，雙手垂於膝前，目光澄澈而堅定。
一君一臣久視，如那山嶽對峙，風過門縫，寒意凜冽，將這屋內氣氛凝成鐵鏽般的死寂。
良久之後，朱元璋忽然斂去怒容，緩緩起身，踱至李懷義身前：
「你說的這五弊……可有解決之法？」
李懷義垂眸一瞬，心中暗道一聲成了！他面上不動聲色，聲音沉而穩：
「有！政治上，裁中書、廢丞相，權歸六部而直隸於天子。」
「經濟上，清丈田畝、重編魚鱗圖冊，嚴控折色之弊，設常平倉以平抑糧價。」
「民生上，重建黃冊里甲，推行『賑貸並舉』新制，許流民墾荒免賦三年。」
「監察上，許御史台直奏之制，可風聞奏事，不避親貴。」
「文教上，改八股為『策論實務』，官學私塾並舉。」
「廣設經世書院，專授農工、水利、律法、算學。」
這些觀點，都是前世網上鍵政，看到的碎片化議論，放在當世也算是驚世駭俗之策。
其中，他沒有提及都察院，因不想都察院成立，自己受到錦衣衛掣肘，做事束手束腳。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頗為周全，然紙上談兵易，落地生根難……以目前的國情來看，不可能推行開來，光是一個重編魚鱗圖冊，你知道會有多大的阻力麼？還有，你想改八股為策論實務，怕是連國子監祭酒，聽到這話都要跳出來，指著你鼻子罵『離經叛道』！」
「唯一有可能實現的，只有流民墾荒免賦三年這一條，但也涉及諸多……」
「最後……你怎麼敢構陷大臣，你不知道胡惟庸，乃是我之心腹，朝中重臣麼？！」
李懷義抬眼直視朱元璋，聲如金石墜地：
「構陷？陛下何故如此斷言，草民只是據實陳情，說出改良之策。」
「若此謂構陷，則天下再無忠言可進！」
朱元璋眸光驟然一縮，屋內光線似也隨之一暗。
李懷義所言，確實聽不出半分構陷之意……他原本是想壓一壓，眼前這位年輕人，身上這股鋒銳之氣，結果對方非但未被壓服，反而還以更凜然之姿破開重壓，這般模樣，倒與當年馬家妹子勸諫時的靜水深流如出一轍。
「好了，咱也沒有那么小氣，聽不得一點逆耳之言。」
「今日，咱也在這兒待得夠久了……你且好好休息，其餘事情，改日再議。」
聽到這話，李懷義心跳微滯，感覺自己的傷口好像裂開了，頭也忍不住陣陣生疼……
還來啊，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