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這是道送命題，物理意義上的
朱元璋聞言一怔，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案上茶盞微顫：
「不錯，此語若刻於國子監碑，勝過千句訓誡！」
「日出不擇高枝，光灑不分貴賤。」
「你這梅骨，倒與這窗外天光一般，清而不冷，韌而不折。」
朱元璋的稱讚，倒是讓李懷義有些受寵若驚，他沒想到這朱皇帝，竟會給自己如此高的評價……這首詩，他原本也是為應景而作，隨身攜帶，也只是一直不知道放哪，便隨手塞進了袖中。
現在，它所發揮的作用遠超預期，讓李懷義一時間有些恍惚。
「對了，你那本書，何時完本？」朱元璋忽然問道。
李懷義料到朱皇帝會提起這件事情，所以很快便組織好語言，從容答道：
「完本太耗費時間，我想用連載的方式，每月寫出定量的章節，再交由書坊見刊……」
「不必這麼麻煩，書的事情咱已經替你想好啦，便由東宮總領刊印事宜，翰林院、國子監協同推進，刊成之日，頒行天下諸府州縣學！你只管執筆，字字須如梅枝破雪，句句當似劍鋒出匣。」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懷義，文章不為稻粱謀，而為萬世立心。」
「陛下，不是我想悖你的意，只是……」
「此言甚高，我自詡筆力尚淺，恐負聖望……只能先以故事動人，再圖教化之功啊。」
李懷義痛心疾首地低下了頭，這般模樣，就連朱皇帝也忍不住動容。
其實，李懷義內心清楚得很，老朱是想通過這本書，達到思想教化與正統確立的雙重目的，而自己並不想讓他達成，這倒不是他心思歹毒，而是這有悖於初衷，他只想通過這本書來討好朱皇帝，借他老朱家的勢而已。
要是真寫成那樣，那自己不成了眾矢之的，那些個文官能輕易放過他麼……
朱皇帝的想法很好，但現在還不行，還要再等，等到人心思變，風勢漸起之時……
「你別自責，是咱太急了，這天下文人之事，哪有生鐵鑄劍那般一錘定音？你既願以故事為舟、載道而行，咱也不拖你後腿，不催不擾便就是了……不過你可得給咱寫的精彩些，莫讓故事成了糖衣，內里卻裹著枯骨，要讓它看似柔緩，卻暗涌江河之勢。」
李懷義聽明白了，他還是在打自己的主意，不過方式更隱晦了……
不過，他本就打算融入相應的文化符號，否則很難平衡政治正確和市場接受度。
但是，融入的部分，是有限度的。
只要能滿足對方部分教化需求，又通過逆襲敘事保持爽感，就足夠了。
「草民謹遵聖諭。」李懷義躬身行禮。
「好了，坐下吧，你大病未愈，不宜過多久立，咱已命太醫署備下溫補藥膳，等咱走後，便有人送來，你且安心調養。」朱元璋望向門外，婉兒正端著茶水走進來，他微微頷首，接著繼續說道：「懷義，咱心中有些困惑，不知你能否替咱解一解……」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朱元璋越看李懷義越順眼，稱呼也不自覺親昵了許多。
李懷義沒有立刻答話，而是等到婉兒出去後，這才開口道：
「陛下但問無妨，凡我所知，必傾囊相告。」
「你與我說說，這天下，到底算不算得上是盛世？」朱元璋問。
這可是送命題啊，物理意義上的……
李懷義略一沉吟，不緊不慢地說：「自然算是……不過，這盛世如當今天子所築之基，巍然矗立，卻非金玉其外，田畝間尚有隱憂，市舶司帳冊上偶見浮費，匠籍鬆動而新制未穩，所謂盛世不在無瑕，而在自省之力、糾偏之速、容新之量。」
朱元璋點頭，接著問道：「那你說，這朝內外，可有真正能承續此盛勢者？」
李懷義目光澄明，直視其雙眼：「放眼天下，能擔此重任者，唯太子朱標一人耳！」
朱元璋聞言微怔，他眼中有光芒輕跳，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喉間，終只化作一聲長嘆：
「當今太子確是仁厚，可仁厚若無鋼骨撐持，盛世亦如沙上之塔，大水一衝，便崩塌於頃刻……要是他能更狠厲些、果決些，想必這盛世根基便更牢一分，這朝堂也便少些暗流涌動、虛浮之弊。」
「陛下此言差矣，仁厚非軟弱，鋼骨亦非酷烈！太子之仁，在恤民瘼、惜物力、容直諫，其骨在守綱常、正法度、斷奸佞！若以雷霆為剛，反失治本之靜氣……譬如農人扶犁，重在深耕，不在揮鞭震耳。」
李懷義語聲平緩，卻字字沉實，敲打在朱皇帝的心坎上。
「今上所築之基已固，唯需一柄溫潤而鋒利的尺，量得准人心，也裁得了冗弊。」
朱元璋默然良久，忽而低笑一聲：「懷義，你這把尺，又想丈量什麼呢？」
「丈量人心之溫，亦丈量世道之韌。」李懷義傲然道。
朱元璋目光如炬，微微張嘴，他真好想說出來啊……好想把這人收回麾下！
此人，若為我所用，何愁江山不固、社稷不寧？
劉伯溫啊劉伯溫，你當年所薦之才，竟不及眼前這青年半分通透！
可惜，最懂自己的人，已然逝去……此人，想來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成為標兒的劉基吧。
直到現在，朱元璋還是無法釋懷，那該死的胡惟庸，竟害死自己的良丞，雖其中也有部分自己的原因，但最終導致這個結果的人，便是那胡惟庸！想到此處，他心中殺機難掩，要是換做從前，胡惟庸早已身首異處，可現在他需要考慮的，更多是朝堂永固、江山永續。
殺一人易，立一制難。
李懷義本來心情稍有放鬆，忽然一下脊背一寒，似有冷刃貼頸而過。
再看朱皇帝，渾身殺氣冒出，還直勾勾盯著自己。
他下意識繃緊脊背，一邊回憶是否說錯了話，一邊想法子為自己尋找生機。
好在，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但即便如此，依舊還是讓李懷義打心底感到害怕。
「你怎麼流了不少汗？很熱麼？」朱元璋面露疑惑道。
「沒有……只是身體還沒調養過來，坐久了就有些發虛……」李懷義面色蒼白地笑道。
「那你是去休息，還是……」
「我精神還挺好的，陛下不必掛心，這點虛汗，不妨事。」他抬袖輕拭額角。
經歷剛才的事情，他哪敢隨便接上這種話，誰知道會埋些什麼雷區？
還是謹慎點為妙……
「不錯，此語若刻於國子監碑，勝過千句訓誡！」
「日出不擇高枝，光灑不分貴賤。」
「你這梅骨，倒與這窗外天光一般，清而不冷，韌而不折。」
朱元璋的稱讚，倒是讓李懷義有些受寵若驚，他沒想到這朱皇帝，竟會給自己如此高的評價……這首詩，他原本也是為應景而作，隨身攜帶，也只是一直不知道放哪，便隨手塞進了袖中。
現在，它所發揮的作用遠超預期，讓李懷義一時間有些恍惚。
「對了，你那本書，何時完本？」朱元璋忽然問道。
李懷義料到朱皇帝會提起這件事情，所以很快便組織好語言，從容答道：
「完本太耗費時間，我想用連載的方式，每月寫出定量的章節，再交由書坊見刊……」
「不必這麼麻煩，書的事情咱已經替你想好啦，便由東宮總領刊印事宜，翰林院、國子監協同推進，刊成之日，頒行天下諸府州縣學！你只管執筆，字字須如梅枝破雪，句句當似劍鋒出匣。」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懷義，文章不為稻粱謀，而為萬世立心。」
「陛下，不是我想悖你的意，只是……」
「此言甚高，我自詡筆力尚淺，恐負聖望……只能先以故事動人，再圖教化之功啊。」
李懷義痛心疾首地低下了頭，這般模樣，就連朱皇帝也忍不住動容。
其實，李懷義內心清楚得很，老朱是想通過這本書，達到思想教化與正統確立的雙重目的，而自己並不想讓他達成，這倒不是他心思歹毒，而是這有悖於初衷，他只想通過這本書來討好朱皇帝，借他老朱家的勢而已。
要是真寫成那樣，那自己不成了眾矢之的，那些個文官能輕易放過他麼……
朱皇帝的想法很好，但現在還不行，還要再等，等到人心思變，風勢漸起之時……
「你別自責，是咱太急了，這天下文人之事，哪有生鐵鑄劍那般一錘定音？你既願以故事為舟、載道而行，咱也不拖你後腿，不催不擾便就是了……不過你可得給咱寫的精彩些，莫讓故事成了糖衣，內里卻裹著枯骨，要讓它看似柔緩，卻暗涌江河之勢。」
李懷義聽明白了，他還是在打自己的主意，不過方式更隱晦了……
不過，他本就打算融入相應的文化符號，否則很難平衡政治正確和市場接受度。
但是，融入的部分，是有限度的。
只要能滿足對方部分教化需求，又通過逆襲敘事保持爽感，就足夠了。
「草民謹遵聖諭。」李懷義躬身行禮。
「好了，坐下吧，你大病未愈，不宜過多久立，咱已命太醫署備下溫補藥膳，等咱走後，便有人送來，你且安心調養。」朱元璋望向門外，婉兒正端著茶水走進來，他微微頷首，接著繼續說道：「懷義，咱心中有些困惑，不知你能否替咱解一解……」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朱元璋越看李懷義越順眼，稱呼也不自覺親昵了許多。
李懷義沒有立刻答話，而是等到婉兒出去後，這才開口道：
「陛下但問無妨，凡我所知，必傾囊相告。」
「你與我說說，這天下，到底算不算得上是盛世？」朱元璋問。
這可是送命題啊，物理意義上的……
李懷義略一沉吟，不緊不慢地說：「自然算是……不過，這盛世如當今天子所築之基，巍然矗立，卻非金玉其外，田畝間尚有隱憂，市舶司帳冊上偶見浮費，匠籍鬆動而新制未穩，所謂盛世不在無瑕，而在自省之力、糾偏之速、容新之量。」
朱元璋點頭，接著問道：「那你說，這朝內外，可有真正能承續此盛勢者？」
李懷義目光澄明，直視其雙眼：「放眼天下，能擔此重任者，唯太子朱標一人耳！」
朱元璋聞言微怔，他眼中有光芒輕跳，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喉間，終只化作一聲長嘆：
「當今太子確是仁厚，可仁厚若無鋼骨撐持，盛世亦如沙上之塔，大水一衝，便崩塌於頃刻……要是他能更狠厲些、果決些，想必這盛世根基便更牢一分，這朝堂也便少些暗流涌動、虛浮之弊。」
「陛下此言差矣，仁厚非軟弱，鋼骨亦非酷烈！太子之仁，在恤民瘼、惜物力、容直諫，其骨在守綱常、正法度、斷奸佞！若以雷霆為剛，反失治本之靜氣……譬如農人扶犁，重在深耕，不在揮鞭震耳。」
李懷義語聲平緩，卻字字沉實，敲打在朱皇帝的心坎上。
「今上所築之基已固，唯需一柄溫潤而鋒利的尺，量得准人心，也裁得了冗弊。」
朱元璋默然良久，忽而低笑一聲：「懷義，你這把尺，又想丈量什麼呢？」
「丈量人心之溫，亦丈量世道之韌。」李懷義傲然道。
朱元璋目光如炬，微微張嘴，他真好想說出來啊……好想把這人收回麾下！
此人，若為我所用，何愁江山不固、社稷不寧？
劉伯溫啊劉伯溫，你當年所薦之才，竟不及眼前這青年半分通透！
可惜，最懂自己的人，已然逝去……此人，想來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成為標兒的劉基吧。
直到現在，朱元璋還是無法釋懷，那該死的胡惟庸，竟害死自己的良丞，雖其中也有部分自己的原因，但最終導致這個結果的人，便是那胡惟庸！想到此處，他心中殺機難掩，要是換做從前，胡惟庸早已身首異處，可現在他需要考慮的，更多是朝堂永固、江山永續。
殺一人易，立一制難。
李懷義本來心情稍有放鬆，忽然一下脊背一寒，似有冷刃貼頸而過。
再看朱皇帝，渾身殺氣冒出，還直勾勾盯著自己。
他下意識繃緊脊背，一邊回憶是否說錯了話，一邊想法子為自己尋找生機。
好在，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但即便如此，依舊還是讓李懷義打心底感到害怕。
「你怎麼流了不少汗？很熱麼？」朱元璋面露疑惑道。
「沒有……只是身體還沒調養過來，坐久了就有些發虛……」李懷義面色蒼白地笑道。
「那你是去休息，還是……」
「我精神還挺好的，陛下不必掛心，這點虛汗，不妨事。」他抬袖輕拭額角。
經歷剛才的事情，他哪敢隨便接上這種話，誰知道會埋些什麼雷區？
還是謹慎點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