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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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林致遠把教室打掃乾淨了。

  桌椅擺整齊,黑板擦乾淨,窗台抹了一遍。他把窗簾拆下來,抱回家洗了,又拿回來掛上。陽光透過洗過的窗簾照進來,光線柔和了許多,灑在課桌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紗。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摸一摸這張桌子,碰一碰那把椅子。何小禾坐過的位置,桌面被她磨得光滑發亮——那是三年裡無數次的伏案、寫字、翻書留下的痕跡。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想像著她坐在這裡埋頭做題的樣子。馬尾辮垂在肩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抬起頭,皺著眉頭看他寫在黑板上的板書。

  他站起來,走出教室,鎖上門。走廊里很安靜,其他教室的門也都鎖著。整棟教學樓空蕩蕩的,像一艘被遺棄的船。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成績要等到六月二十三號才公布,中間這十幾天,對學生來說是煎熬,對老師來說也是。

  何小禾回了縣城。她奶奶還在住院,她去醫院陪護。每天晚上,她會給林致遠發一條簡訊,說說她奶奶的情況,說說她在醫院看到的事情,有時候也會說說她心裡的不安。

  「林老師,我今天在醫院看到一個老太太,跟她女兒吵架。老太太說『你不就是盼著我早點死嗎』,女兒哭了。我在旁邊看著,也哭了。我想我媽了。」

  林致遠回覆:「你媽也在想你。好好照顧奶奶,也要照顧好自己。」

  「林老師,您說我能考上嗎?」

  「能。」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相信你。」

  她回復了一個笑臉,沒有再問。

  二

  等待的日子裡,林致遠把時間花在了兩件事上。一是陪女兒,二是整理這些年來的教學筆記。

  小思齊四歲了,上了幼兒園中班。她每天從幼兒園回來,都會嘰嘰喳喳地講今天發生了什麼——誰誰誰搶了她的玩具,誰誰誰摔了一跤哭了,老師今天教了一首新歌,她唱給爸爸聽。

  「爸爸,你聽不聽?」

  「聽。」

  小思齊站在客廳中間,雙手背在身後,挺著小肚子,開始唱。她的聲音不大,但音準很好,咬字也清楚。唱完之後,她鞠了一個躬,像模像樣的。

  「唱得真好。」林致遠鼓掌。

  「爸爸,你鼓掌太小了。要大一點。」

  林致遠加大了力度,拍得手都紅了。小思齊滿意地點點頭,跑去找媽媽了。

  蘇晚晴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爺倆在幹什麼?鬧得這麼響。」

  「思齊給我唱歌了。」

  「她就會在你面前顯擺。我在的時候她從來不唱。」

  「因為你是媽媽,太兇了。」

  「我哪裡凶了?」蘇晚晴瞪了他一眼。

  林致遠笑了。他喜歡這樣的時刻,平凡的,瑣碎的,沒有大起大落,沒有驚心動魄,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吃飯,說說話,唱唱歌。這樣的時刻,在等待成績的日子裡,格外珍貴。

  三

  六月十五號,周海濤來了。

  他從BJ回來,說是學校放暑假了,回來看看。他比以前壯實了一些,皮膚曬黑了,說話的聲音也沉穩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背著雙肩包,站在林致遠家樓下,像一個普通的返鄉大學生。

  「林老師。」他笑著喊了一聲。

  林致遠從陽台上探出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不提前打電話?」

  「想給您一個驚喜。」

  林致遠下樓,在單元門口站住了。周海濤站在那裡,比他高了半個頭,肩膀寬了,腰板直了,眼神也不一樣了。以前那種怯怯的、躲閃的東西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光。

  「你長大了。」林致遠說。

  「我都二十六了。」周海濤笑了,「再不長大就說不過去了。」

  兩人上樓,蘇晚晴開了門,看到周海濤,也愣了一下,然後熱情地招呼他進來。小思齊從房間裡跑出來,躲在林致遠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思齊,叫哥哥。」林致遠說。


  「哥哥好。」小思齊的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

  周海濤蹲下來,從包里拿出一個毛絨玩具,是一隻小熊貓:「思齊,這是哥哥送你的。」

  小思齊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林致遠。林致遠點了點頭,她才接過去,抱在懷裡,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哥哥」,然後跑回房間了。

  「她有點怕生。」林致遠說。

  「像我小時候。」周海濤說。

  兩人在客廳坐下,蘇晚晴去廚房倒茶。周海濤看著這間不大的房子,目光掃過書架、書桌、牆上掛著的照片。

  「林老師,您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周海濤低下頭,「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在縣一中的時候,在您宿舍里看您批改作業的時候,在操場上跟您說想考大學的時候。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林致遠沒有說話。他也想起了那些日子。破舊的宿舍,吱呀作響的床板,漏雨的屋頂。他坐在那裡批改作業,周海濤坐在旁邊看書,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那樣的夜晚,他有過很多個,但只有周海濤陪他坐過的那些,他記得最清楚。

  「林老師,我考上了北大的博士。」

  林致遠愣了一下:「博士?」

  「嗯。教育學的博士。導師是研究農村教育的。我想研究怎麼讓更多的農村孩子考上好大學。」

  林致遠看著他,眼眶紅了。這個從塘村鄉走出來的孩子,這個曾經穿著洗得發白T恤、連食堂都不敢多打一個菜的孩子,他考上了北大的博士。他要研究怎麼讓更多的農村孩子考上好大學。

  「周海濤,你做得比我好。」

  「沒有您,我做不到。」

  「你做到了。是你自己做到的。」

  周海濤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林致遠看到他的眼角有淚光。

  四

  六月二十號,陳雨桐也從省城來了。

  她是帶著新書來的。她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出版了,這次不是在學校附近的出版社,是一家全國知名的文藝出版社。她把樣書遞給林致遠,封面是一幅油畫,畫的是一片金黃色的麥田,遠處有一個人站在田埂上,看不清臉。

  扉頁上寫著:「林老師,這是我寫的第二本書。還是獻給您。」

  林致遠捧著那本書,手在發抖。他翻開第一頁,看到開頭第一句話:「很多年以後,我依然記得那個下午。那個瘦削的、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站在講台上,把『老師』說成了『同球』。」

  他讀到這裡,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陳雨桐,你把我的糗事寫進去了。」

  「那不是糗事。」陳雨桐說,「那是您最真實的樣子。一個緊張的新老師,一個會犯錯的人,一個從來不假裝自己完美的人。那就是我們認識的您。」

  林致遠擦了擦眼淚,把書合上,放在書架上。書架已經滿了,他不得不把一些舊書搬走,騰出空間放新書。周海濤的信,陳雨桐的書,蘇杭的明信片,何小禾的照片,一屆又一屆,一本又一本。他的書架越來越滿,他的心也越來越滿。

  五

  六月二十三號,高考成績公布。

  那天早上,林致遠六點就醒了。他坐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查分網站。網站很卡,一直在轉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七點四十二分,手機響了。是何小禾。

  「林老師。」她的聲音在發抖。

  「多少?」

  「六百三十一分。」

  林致遠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六百三十一分,全省文科第六十七名。這個分數,上不了北大。北大往年在省里的錄取線是六百五十分左右。

  「林老師,我上不了北大了。」她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

  「何小禾,六百三十一分已經很好了。全省第六十七名,你可以上很好的大學。」

  「可是我想上北大。」

  林致遠沉默了很久。他想說「你已經很棒了」,想說「不要難過」,想說「還有很多好大學」。但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都是蒼白的。她想要的是北大,不是「很好的大學」。


  「何小禾,你聽我說。」

  「我在聽。」

  「北大不是唯一的路。你可以在其他大學好好學習,考研再考北大。很多學生都是這樣做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林老師,我知道。可是我還是難過。」

  「難過就難過。不要憋著。」

  「我沒有憋著。我跟您說了,就不那麼難過了。」

  林致遠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他想起三年前,何小禾第一次走進他的教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眼神里有光。她說過要考北大,他相信她能考上。她考了六百三十一分,全省第六十七名,這個成績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成功。但她不滿足,因為她要的是北大。

  「何小禾,你是我教過的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不管你去了哪所大學,你都會發光。」

  「林老師,您總是這麼說。」

  「因為我信。」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笑聲。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苦中帶笑、釋然的笑。

  「林老師,謝謝您。」

  「不用謝。好好報志願。報完了告訴我。」

  「好。」

  六

  報志願那天,何小禾來了學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放了下來,披在肩上。她比三年前長高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林老師,我報了一所大學。」她把志願表遞給他。

  林致遠接過來,看到第一志願那一欄寫著: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他抬起頭看著她。

  「北大上不了,我就上北師大。北師大也是很好的學校。」何小禾說,「我以後要當老師。像您一樣的老師。」

  林致遠看著那張志願表,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何小禾說她以後想當老師。他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她真的報了北師大。全省第六十七名,她放棄了所有綜合類大學,選擇了師範大學。

  「何小禾,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林老師,我不會後悔的。」

  林致遠點了點頭,把志願表還給她。她接過表,仔細地折好,放進口袋裡。

  「林老師,我走了。」

  「走吧。到了BJ,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朝林致遠鞠了一個躬。然後直起身,走了。

  林致遠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她的背影走出校門,消失在街道上。陽光照在她的白裙子上,亮得刺眼。

  七

  六月三十日,高考錄取工作開始。

  何小禾被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錄取了。不是第一志願,但她很高興。她給林致遠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里有笑:「林老師,我考上北師大了!我以後可以當老師了!」

  「恭喜你。」

  「林老師,我會好好學習的。到了BJ,我給您寄明信片。」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林致遠坐在辦公室里,發了好一會兒呆。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很密了,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作響。他想起了何小禾第一次走進教室的樣子,想起了她說「我要考北大」時堅定的眼神,想起了她穿著洗得發白校服、在走廊上背單詞的背影。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從一個不敢舉手回答問題的女孩,變成了一個考上了北師大、立志當老師的青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熱風湧進來,帶著操場上的泥土味。遠處的操場上,幾個學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追什麼。

  八

  七月中旬,林致遠收到了何小禾從BJ寄來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北京師範大學的校門,背面寫著:「林老師,我到BJ了。北師大的校園很大,圖書館的書很多。我會好好讀書,以後當一個好老師。像您一樣的好老師。——何小禾」

  林致遠把明信片放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那些照片、賀卡放在一起。玻璃板下面越來越滿了,他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的路也越走越遠。周海濤在北大學教育學,陳雨桐在省城出版社當編輯,蘇杭在清華學教育學,何小禾在北師大學中文。他們都在走自己的路,但他們都選擇了同一個方向——教育。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必然。但他知道,這個國家有無數的孩子,需要像他們這樣的老師。縣城需要,農村需要,城市也需要。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看見,每一個夢想都值得被守護。

  晚上,林致遠坐在書房裡,翻開日記本,寫下了一行字:「2010年7月15日,何小禾被北師大錄取。她以後要當老師。我的學生,越來越多地選擇了當老師。」

  他合上日記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嘭的一聲,在空中炸開一朵金色的花。

  小思齊跑進來,爬到他的腿上:「爸爸,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

  「講三隻小豬。」

  林致遠把女兒抱在懷裡,翻開童話書,開始讀。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小思齊聽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蘇晚晴走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聽著他讀。

  「爸爸,我以後也要上大學。」小思齊說。

  「上什麼大學?」

  「上爸爸的大學。」

  林致遠笑了:「爸爸的大學不是最好的。你要上更好的。」

  「什麼大學是最好的?」

  「你喜歡的大學就是最好的。」

  小思齊想了想,說:「那我要上爸爸當老師的大學。」

  林致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女兒抱緊了一些,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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