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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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遠站在高一(7)班的講台上。教室在育才中學教學樓的三樓,窗戶朝南,能看到操場和遠處的山。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間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粉筆灰在光柱里飛舞,像細小的雪花。

  底下的學生比他預想的要安靜。六十個人,六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沒有交頭接耳,沒有照鏡子,沒有趴在桌上睡覺。他們剛從初中升上來,還帶著初中生的稚氣和對高中的敬畏。這種狀態通常只能維持兩周,之後就會原形畢露。

  「同學們好,我姓林,是你們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記住每一張臉。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一個女生。她扎著馬尾辮,皮膚有點黑,眼睛很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不是育才的校服,是她初中學校的。校服有點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你叫什麼名字?」

  「林老師,我叫何小禾。」

  「哪個禾?」

  「禾苗的禾。」

  林致遠點了點頭,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何小禾,禾苗的禾。她在花名冊上的排名很靠後,是壓線進來的。但從她的眼神里,林致遠看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那種從底層掙紮上來的人特有的、不服輸的光。

  他在縣一中的五年裡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周海濤有,劉強有,陳雨桐也有。現在,在市里,在育才中學,他又看到了。

  他走回講台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從頭開始。

  「不管你們中考考了多少分,不管你們是從哪個學校來的,從今天起,一切都從頭開始。高中三年,是一張白紙。你們在上面畫什麼,它就是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下面的六十張臉。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現在,我們開始上課。」

  開學第一周,林致遠做了二十次家訪。不是每家每戶都去,是挑著去的。成績靠前的去,成績靠後的去,有潛力的去,有問題的去。何小禾是第一個。

  何小禾家住在城東的棚戶區,一條窄巷子走到頭,一間不到四十平的平房。林致遠到的時候,她正在門口的水池邊洗衣服。看到她蹲在地上搓衣服的背影,他想起了周海濤的母親,想起了劉強的母親。二十年了,從縣城到市里,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何小禾。」

  她轉過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林老師?您怎麼來了?」

  「家訪。你爸媽在家嗎?」

  「我媽在。我爸……在外面打工。」

  何小禾的母親從屋裡出來了,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臉上有很深的皺紋,手上全是老繭。她看到林致遠,有點緊張,在圍裙上反覆擦手。

  「林老師,快進來坐。屋裡小,別嫌棄。」

  林致遠走進去。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節能燈。家具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老式衣櫃。牆上貼滿了何小禾的獎狀,從小學到初中,大大小小十幾張。

  「何小禾的成績很好。」林致遠說,「只要保持下去,考重點大學沒問題。」

  何小禾的母親眼眶紅了:「林老師,小禾這孩子懂事。每天放學回來,先做家務,再做作業。做到很晚,我說早點睡,她說不行,作業沒做完。」

  林致遠轉過頭看著何小禾。她站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何小禾,你以後想考什麼大學?」

  「北大。」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林致遠愣了一下。北大。這是他在育才中學第一次聽到學生說出這兩個字。在縣一中,只有周海濤敢想北大。在市里,在育才,敢想北大的學生很多,但何小禾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沒有覺得她在說大話。因為她的眼神和周海濤一樣——那種沒有退路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好。那你就考北大。」林致遠說,「我幫你。」

  九月中旬,林致遠接到了陳雨桐的電話。

  「林老師,我要畢業了。」

  「時間真快。你都要畢業了。」

  「嗯。我簽了一家出版社,在省城,做文學編輯。」

  「恭喜你。你以後可以幫更多的人出書了。」


  「林老師,我寫的那個長篇,您還記得嗎?」

  「記得。《雨季不再來》。」

  「我把它改成了二十萬字。出版社說願意出。」

  林致遠握著手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六年前,陳雨桐坐在縣一中的小花園裡,說「活著很累」。六年後,她要出書了。二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從一個高中女生的筆下流淌出來,變成鉛字,被更多的人讀到。

  「陳雨桐,恭喜你。」

  「林老師,書出版以後,我寄一本給您。」

  「好。我會好好讀的。」

  掛了電話,林致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像金色的蝴蝶。他想起了陳雨桐在文學社上講三毛的樣子,想起了她一個人坐在花園裡看星星的樣子,想起了她趴在桌上寫小說的樣子。那個曾經覺得活著很累的女孩,現在要出書了。

  他打開抽屜,把陳雨桐以前寫的那幾篇作文找出來,一篇一篇地看。那些稚嫩的文字,那些青澀的表達,現在看來都很粗糙。但那些文字里有一種東西,是現在的陳雨桐可能已經失去了的——一種原始的、粗糙的、不顧一切的生命力。

  他把那些作文收好,放回抽屜里。

  十月,國慶節,林致遠帶著蘇晚晴和小思齊回了縣城。

  蘇晚晴的母親身體恢復得不錯,頭髮長出來了一些,花白花白的,像冬天的霜。小思齊看到外婆,撲過去叫「外婆外婆」,蘇晚晴的母親笑得合不攏嘴,抱著她親了又親。

  「思齊長大了,越來越像晚晴小時候。」蘇晚晴的母親說。

  「哪裡像?我小時候沒這麼調皮。」蘇晚晴說。

  「你小時候比她調皮多了。你三歲的時候,爬到樹上下不來,哭了一個小時。」

  蘇晚晴臉紅了。小思齊在旁邊拍手:「媽媽爬樹!媽媽爬樹!」

  林致遠笑了。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家人鬧騰,心裡暖暖的。

  下午,他去了縣一中。

  學校還是老樣子。校門口的招牌重新刷了漆,「安遠縣第一中學」幾個字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梧桐樹比幾年前更高了,葉子密密的,在風裡沙沙作響。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追什麼。

  他走上教學樓,去了語文組辦公室。沈若涵不在,她的辦公桌空著,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王建國說,沈若涵調到省城去了,上個月剛走。

  「她終於走了。」王建國嘆了口氣,「她在這裡待了三年,一直想走。現在好了,去省城了,離她家人近了。」

  「她一個人?」

  「一個人。離婚後一直一個人。」

  林致遠沒有說話。他看著沈若涵的空桌子,想起了她剛來時的樣子——短髮,黑框眼鏡,說話幹練,做事認真。她在這裡待了三年,教了兩屆高三,送走了幾百個學生。現在她走了,去省城了,開始新的生活。

  「老王,陳老師的墓在哪裡?」

  「城北公墓。你要去看他?」

  「嗯。」

  城北公墓在縣城北邊的一座小山上。林致遠一個人去的,買了一束菊花,放在陳明遠的墓前。墓碑上刻著「陳明遠老師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從教三十一年,桃李滿天下。」

  林致遠站在墓前,鞠了三個躬。

  「陳老師,我來看您了。」

  風吹過來,把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幾片。那些白色的花瓣落在墓碑上,落在石碑的基座上,落在泥土裡。

  「陳老師,我現在在市里教書。學生比縣城的難管,但很有意思。我有一個女兒,叫思齊,快三歲了。她很調皮,但很聰明。」

  他蹲下來,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撿起來,放在墓碑上。

  「陳老師,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記著。我會好好教書的。您放心。」

  他又鞠了一個躬,轉身走了。下山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照在墓碑上,把那些字照得發亮。

  十一月,林致遠在班上搞了一次活動。

  他讓每個學生寫一封信,寫給十年後的自己。信里可以寫任何想寫的話——對未來的期待,對自己的承諾,對十年後的自己想說的話。寫完之後,他把信全部收起來,鎖在一個鐵盒子裡。


  「這些信,我替你們保管。十年後,你們來找我,我把信還給你們。」

  「林老師,您能保管十年嗎?」有學生問。

  「能。只要我還活著。」

  學生們笑了。他們不知道林致遠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打算保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他還在,這些信就會在。它們是這些孩子青春的見證,是他教學生涯的印記。

  何小禾的信寫得很長。她最後一個交上來,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很多東西。林致遠接過信封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臉紅紅的。

  「寫了什麼?」他小聲問。

  「不告訴您。」

  林致遠笑了。他把信封放進鐵盒子裡,鎖好。這個鐵盒子,將來會越來越滿,就像他的抽屜一樣。

  十二月,第一場雪。

  林致遠站在教室窗前,看著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市裡的雪還是那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變得濕漉漉的,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林老師,下雪了!」何小禾喊了一聲。

  「看到了。」

  「我們能出去玩嗎?」

  林致遠看了看表,還有五分鐘下課。

  「等下課。」

  「就五分鐘!」

  「五分鐘也不行。」

  何小禾撇了撇嘴,回到座位上。但她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跟本不在聽課。

  林致遠嘆了口氣,放下粉筆:「行吧,提前下課。出去玩十分鐘,十分鐘後回來。」

  教室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六十個人像潮水一樣湧出了教室。林致遠站在走廊上,看著他們在操場上奔跑、追逐、打雪仗。何小禾蹲在地上,用手捧起一把雪,捏成一個雪球,朝一個男生扔過去,正中後腦勺。

  「何小禾!你等著!」那個男生追過來,何小禾笑著跑開了,馬尾辮在風中甩來甩去。

  林致遠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周海濤,想起了陳雨桐,想起了蘇杭,想起了那些他曾經教過的學生。他們現在都在哪裡?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們會好好的。因為他們都是他的學生。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8年的最後一天。

  林致遠坐在書房裡,翻看著這一年的日記。一月,蘇杭說想休學。二月,蘇杭坐在江堤上。三月,汶川地震。四月,蘇杭說要學建築。五月,高考。六月,蘇杭考上了清華。七月,陳昊考上了體院。八月,奧運會。九月,何小禾說要考北大。十月,陳雨桐要出書了。十一月,學生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十二月,下雪了。

  這一年,有痛苦,有希望,有失去,有得到。他合上日記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小思齊跑進來,爬到他的腿上:「爸爸,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

  「講白雪公主。」

  林致遠把女兒抱在懷裡,翻開童話書,開始讀。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小思齊聽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蘇晚晴走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聽著他讀。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嘭的一聲,在空中炸開一朵金色的花。

  「爸爸,新年要到了嗎?」小思齊問。

  「要到了。」

  「新年有什麼?」

  「新年有希望。」

  「希望是什麼?」

  林致遠想了想:「希望就是,明天會更好。」

  小思齊不懂,但她笑了。她笑的時候露出幾顆小小的牙齒,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

  林致遠抱著女兒,看著妻子,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2009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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