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家有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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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06年秋天的某個清晨,林致遠被一陣哭聲驚醒。

  他睜開眼,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凌晨四點二十。搖籃里的小思齊正揮舞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哭得撕心裂肺。蘇晚晴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含糊地說:「你去看一下。」

  林致遠爬起來,走到搖籃邊,把女兒抱起來。小思齊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拿紙巾幫她擦了擦,又摸了摸尿布,是乾的。不是餓了,不是尿了,那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哭。

  他抱著女兒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小思齊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又變成了均勻的呼吸。他把臉貼在女兒的臉上,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蘇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看著他。

  「她不哭了?」

  「睡了。」

  「你放回去,過來睡。」

  林致遠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回搖籃,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蘇晚晴把被子掀開一角,讓他鑽進來。

  「林致遠。」

  「嗯?」

  「你當爸爸當得挺好的。」

  「是嗎?」

  「嗯。比我預想的好。」

  林致遠笑了一下,伸出手臂,讓蘇晚晴枕著。窗外的天還黑著,遠處有雞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報時。他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腦子裡想著今天要上的課,要批改的作業,要開的會,要打的電話。想著想著,又想到了女兒。她的眼睛像蘇晚晴,黑亮黑亮的;她的嘴巴像他,嘴角微微上翹。她睡著的時候像天使,哭的時候像小惡魔,但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他都愛得要命。

  早晨六點半,林致遠起床了。小思齊還在睡,蘇晚晴也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在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就著一片麵包吃了早餐。出門的時候,他在搖籃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忍不住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思齊皺了皺鼻子,沒有醒。

  林致遠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二

  九月中旬,林致遠接手了高二(5)班的班主任。

  這是他在育才中學第一次當班主任。校長找他談話時說:「林老師,你來了一年,工作很出色。年級組長推薦你當班主任,我也覺得你合適。你願不願意?」

  「願意。」

  「那就這麼定了。高二(5)班,理科重點班。」

  重點班。林致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更高的期望,更大的壓力,更多的責任。重點班的學生成績好,但心思也多;家長要求高,但配合度也高;學校重視,但盯著的人也更多。他深吸一口氣,接下了這個任務。

  新班級的第一天,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面六十張臉。重點班的學生比普通班的學生更安靜,更沉穩,也更冷漠。他們不輕易表達情緒,不輕易信任一個人。林致遠知道,要贏得他們的信任,需要時間。

  「同學們好,我姓林,是你們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對你們的要求很簡單——認真聽課,按時交作業,尊重老師,團結同學。能做到嗎?」

  「能。」聲音稀稀拉拉的。

  「大聲一點。能做到嗎?」

  「能!」這次整齊多了。

  他點了點頭,翻開花名冊,開始點名。六十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念,一個一個地看。念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第三排的一個男生。

  「你叫蘇杭?」

  「是。」男生站起來,個子很高,皮膚很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蘇州的蘇,杭州的杭?」

  「對。」

  「好名字。你爸媽是不是在蘇杭認識的?」

  蘇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老師,您怎麼知道?」

  「猜的。坐下吧。」

  全班笑了。氣氛鬆弛了一些。

  三

  蘇杭是班裡的第一名。

  不是之一,是第一。他的成績好得離譜,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數學、物理、化學經常滿分,語文和英語也不差。他是老師們眼中的寶貝,是同學們眼中的學霸,是家長們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但林致遠注意到,蘇杭不太跟同學來往。

  課間的時候,別的男生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鬧、開玩笑,蘇杭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別人打籃球、踢足球、跑步,蘇杭一個人坐在樹蔭下,不知道在想什麼。放學的時候,別人三三兩兩地一起走,蘇杭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林致遠觀察了他兩周,決定找他談談。

  「蘇杭,你放學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蘇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

  放學後,蘇杭來了。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本書。

  「進來,坐。」林致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杭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腿上,手裡還拿著那本書。林致遠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

  「你每天放學後都看這個?」

  「嗯。」

  「不跟同學一起玩?」

  蘇杭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什麼好玩的。」

  「籃球不好玩?足球不好玩?聊天不好玩?」

  「我不太會跟人打交道。」蘇杭的聲音很輕,「跟別人在一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致遠看著他。這個男生成績那麼好,腦子裡裝滿了公式和定理,卻不知道怎麼跟人說話。他想起了周海濤,也是這樣的沉默,也是這樣的孤僻。但周海濤是因為窮,因為自卑;蘇杭不是因為窮,他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他的沉默,是一種更深層的、與生俱來的東西。

  「蘇杭,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很聰明,成績很好。但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考試。你以後要去大學,要去社會,要跟很多人打交道。如果你不會跟人溝通,你的才華會大打折扣。」

  蘇杭低下頭,不說話。

  「我不是要你一下子就變成社交達人。但你至少要試著跟同學多說幾句話。課間的時候,放下書,去走廊上站一會兒,聽聽別人在說什麼。體育課的時候,不打籃球也沒關係,坐在場邊看看,給別人加加油。這些事不難,但你得去做。」

  蘇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林老師,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做。」

  「我……我做。」

  林致遠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蘇杭的肩膀很窄,很瘦,像一根竹竿。他站起來,背著書包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

  「林老師,謝謝您。」

  「不用謝。去吧。」

  四

  十月中旬,小思齊滿四個月了。

  她學會了一個新技能——翻身。有一天下午,蘇晚晴把她放在爬行墊上,去廚房倒水,回來的時候,發現她趴在墊子上,頭抬得高高的,正四處張望。

  「林致遠!你女兒會翻身了!」

  林致遠從書房跑出來,蹲在爬行墊旁邊,看著女兒。小思齊看到爸爸來了,咧開嘴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她伸出手,朝林致遠的方向夠,夠不到,急得哼哼唧唧的。

  林致遠把她抱起來,舉到半空中。小思齊咯咯地笑了,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思齊,叫爸爸。」

  「啊——」

  「不是啊,是爸爸。」

  「噗——」

  蘇晚晴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林致遠躺在床上,翻看手機里女兒的照片。從出生到現在,他拍了三百多張。每一張他都捨不得刪,每一張他都覺得是最好的。蘇晚晴說他有病,他說「你才有病,這是記錄成長」。

  「林致遠。」

  「嗯?」

  「你說,思齊以後會像誰?」

  「像你。」

  「哪方面?」

  「哪方面都像。好看,聰明,善良。」

  蘇晚晴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你就會說好聽的。」

  「我說的是真的。」


  林致遠放下手機,關了燈。黑暗中,他聽著蘇晚晴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隔壁房間裡女兒偶爾發出的夢囈聲,心裡湧起一股踏實的安寧。這不是他在縣城宿舍里那種孤獨的安寧,這是有家、有愛人、有孩子的安寧。這種安寧,他等了很久。

  五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王建國來了。

  他從縣城坐班車到市里,背著一個大包,裡面裝著老婆張麗華做的醃菜、臘肉和紅薯干。林致遠去車站接他,看到他從出站口走出來,還是那件軍綠色的夾克,還是那雙沾著泥巴的皮鞋。

  「老王,你怎麼穿這麼少?市里比縣城冷。」

  「不冷。我皮厚。」

  兩人都笑了。林致遠接過他的包,帶著他回了家。

  蘇晚晴抱著小思齊在門口迎接。王建國看到小思齊,眼睛亮了,伸出手想抱,又縮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我手涼,別冰著她。」

  「沒事,她皮實。」蘇晚晴把小思齊遞給他。

  王建國接過小思齊,笨手笨腳地抱著,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小思齊睜著大眼睛看著他,不哭不鬧,還伸出一隻手去抓他的鼻子。

  「這小傢伙,膽子大。」王建國笑了,「像你,致遠。」

  「哪裡像我?」

  「膽子大。你當年剛來學校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怕。」

  林致遠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他當年不是什麼都不怕,是怕了也沒用。現在想想,那些年的怕,都變成了現在的底氣。

  午飯是蘇晚晴做的。她做了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和排骨湯。王建國吃得很高興,連吃了三碗米飯。

  「弟妹手藝真好。」王建國擦了擦嘴,「致遠,你有福氣。」

  「我知道。」

  吃完飯,王建國和蘇晚晴聊了一會兒,蘇晚晴帶著小思齊去午睡了。王建國和林致遠坐在客廳里,喝茶,聊天。

  「陳老師身體怎麼樣了?」林致遠問。

  「不太好。前陣子又住院了,高血壓,還有糖尿病。醫生說讓他好好休養,別操心。」

  「我上次去看他,他還問我學校的事。」

  「他就是閒不住。退休了還天天想著學校。」王建國嘆了口氣,「當老師的人,這輩子都放不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致遠,你在市里習慣嗎?」

  「習慣了。剛開始不習慣,覺得什麼都快,什麼都急。現在好了,跟上了節奏。」

  「學生呢?市裡的學生好管嗎?」

  「不好管。但有意思。」林致遠說,「縣裡的學生聽話,但膽子小。市裡的學生不聽話,但膽子大,敢想敢說。兩種學生各有各的好。」

  王建國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致遠,你知道嗎,你現在說話的樣子,越來越像陳老師了。」

  「哪裡像?」

  「語氣。那種不緊不慢、什麼都能接住的語氣。陳老師當年也是這樣的。」

  林致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想起陳明遠說過的話——「當老師的人,到老了說的都是同樣的話。」他現在說的那些話,也許很多年後,他的學生也會說給別人聽。一代傳一代,這就是傳承。

  王建國走的時候,林致遠送他到車站。班車發動的時候,王建國從窗戶里探出頭來:「致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你也是。回去跟陳老師說,我過陣子去看他。」

  「好。」

  班車走了。林致遠站在站台上,看著班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低下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有一條蘇晚晴發來的簡訊:「思齊醒了,在找你。」

  他回覆:「馬上回來。」

  他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十一月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在臉上,清清爽爽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六

  十二月,林致遠帶蘇杭去參加省里的物理競賽。

  不是他主動要求的,是年級組長讓他帶隊。蘇杭是參賽選手之一,其他幾個學生是別的班的。林致遠負責帶隊,安排行程、住宿、吃飯,以及處理突發情況。


  比賽在省城,坐火車三個小時。林致遠帶著五個學生,背著書包,拎著行李,浩浩蕩蕩地上了火車。蘇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物理書,翻來翻去,但林致遠注意到,他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根本沒看進去。

  「蘇杭,你在緊張?」

  「有一點。」

  「正常的。你是來比賽的,不是來送死的。考得好當然好,考不好也沒關係,明年還有機會。」

  蘇杭點了點頭,把書合上,看著窗外。窗外的田野、村莊、山丘一幀一幀地閃過,像一部慢放的電影。

  「林老師,您以前參加過比賽嗎?」

  「參加過。作文比賽。」

  「得獎了嗎?」

  「沒有。連初賽都沒過。」

  蘇杭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點不可思議。

  「您作文不是很好嗎?」

  「作文好和比賽得獎是兩回事。比賽有比賽的套路,我不擅長套路。」

  蘇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擅長套路。」

  「那你擅長什麼?」

  「做題。」

  「那就做題。把你擅長的做到最好,就行了。」

  比賽在省城的一所中學舉行。林致遠把學生們送進考場,自己坐在操場邊的石凳上等。陽光很好,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追什麼。他拿出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簡訊:「孩子們進考場了。」

  蘇晚晴回覆:「你緊張嗎?」

  「有一點。」

  「你每次都有一點。」

  他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他想起自己當年參加高考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等在考場外面。那時候他不覺得什麼,現在他成了等在考場外面的人,才知道那種等待有多煎熬。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你只能相信他們,相信他們平時的努力,相信他們能在關鍵時刻發揮出來。

  考完了。蘇杭第一個走出來,表情很平靜,看不出考得好還是不好。

  「怎麼樣?」林致遠問。

  「還行。」

  「能拿獎嗎?」

  「不知道。」

  林致遠沒有再問。他拍了拍蘇杭的肩膀:「走,吃飯去。」

  七

  十二月底,競賽結果出來了。

  蘇杭拿了省一等獎。

  消息傳到學校的時候,整個年級都轟動了。省一等獎,這是育才中學近五年來最好的物理競賽成績。校長在大會上表揚了蘇杭,也表揚了林致遠——「林老師帶隊有方,為學校爭了光。」

  林致遠站在台下,聽著校長的表揚,心裡想的卻是蘇杭一個人在樹蔭下看書的樣子。沒有人知道他在那些沉默的日子裡付出了多少。人們只看到了他的成績,沒有看到他的孤獨。

  蘇杭來找林致遠,手裡拿著獲獎證書。

  「林老師,這個給您。」

  「給我幹什麼?這是你的。」

  「我想讓您保管。沒有您,我不會來參加比賽。」

  林致遠看著他,搖了搖頭:「蘇杭,你要學會自己保管自己的榮譽。你以後會有更多的獎,更多的證書。你不能都給我,你得自己拿著。」

  蘇杭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老師,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相處。但我跟您相處,覺得很舒服。」

  「那就好。你把這種舒服的感覺,慢慢帶到跟別人的相處中去。不用急,慢慢來。」

  蘇杭點了點頭,把證書收進書包里。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

  「林老師,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蘇杭,明年會更好。」

  蘇杭笑了。那是一個很淡的笑,但林致遠看出來了,那是真心的笑。

  八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6年的最後一天。

  林致遠在家裡開了一個小小的跨年聚會。沒有請外人,就他和蘇晚晴,還有小思齊。蘇晚晴煮了火鍋,羊肉卷、毛肚、鴨血、白菜、粉絲,滿滿擺了一桌。鍋底是鴛鴦鍋,一半紅油一半清湯。


  「新年快樂。」蘇晚晴舉起杯子。杯子裡是果汁,她還在哺乳期,不能喝酒。

  「新年快樂。」林致遠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小思齊躺在旁邊的搖籃里,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們,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思齊也要新年快樂。」蘇晚晴低下頭,在女兒臉上親了一下。

  林致遠看著她們,覺得這一刻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不是之一,是最。他有家,有愛人,有孩子,有工作,有學生。他的生活不算富裕,但夠用。他的工作不算輕鬆,但他喜歡。他的女兒還不會叫爸爸,但她每次看到他都會笑。

  這就夠了。

  窗外的鞭炮聲開始響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連成一片,震耳欲聾。2007年來了。

  林致遠抱著女兒,挽著妻子,站在窗前,看著漫天的煙花。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思齊,你看,煙花。」他說。

  小思齊不知道在看哪裡,眼睛轉來轉去的,嘴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說什麼。林致遠把耳朵湊過去,聽到的只有咿咿呀呀的聲音。但他覺得,那一定是「新年快樂」。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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