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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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蠻聯軍在山道內休整一夜。

  蠻兵從繳獲自吳軍輜重中翻出不少乾糧和藥材,營火旁瀰漫著烤肉和草藥的混合氣味。

  沙摩柯親自督促各部將傷亡報上來歸攏,又將繳獲的兵甲分發給缺少裝備的青壯。

  劉封則與寇尉對著輿圖核對了半夜,將出山後可能遭遇的每一種情況都推演一遍。

  次日拂曉,大軍東出山道口。

  晨霧尚未散盡,前方斥候便飛馬來報:正北約二十里處,發現三座吳軍大營,呈品字形分布,營門外拒馬鹿角布置周全,望樓上旌旗林立,隱約可見吳兵士卒在營中來回調動。

  劉封策馬登上一處緩坡,極目遠眺。晨光中,但見三座吳兵大營的輪廓如三顆釘子穩穩紮在平原上。

  品字形——無論攻哪一座,都會遭到另兩座的側擊。營寨外圍拒馬用的是剛從山中砍伐的松木,斷茬尚新,但排布得極有章法,兩重鹿角交錯布置,每隔二十步便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壘,可供弩手蹲伏射擊。

  營牆上巡哨的吳兵甲冑鮮明,刀矛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潘璋是宿將。」

  劉封收回目光,對身旁的寇尉和沙摩柯道。

  「品字形紮營,拒馬鹿角,內設弩手垛,這營盤扎得甚有章法。不如趁吳兵立足未穩,先試一陣。」

  沙摩柯早已按捺不住。

  他翻身上馬,從腰間拔出那柄繳獲自解煩軍的百鍊鋼刀,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幽藍。

  「辰溪部,隨俺來,取左面那座營。」

  沙摩柯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周圍的嘈雜,兩千名裝甲最為齊全的辰溪部蠻兵如臂使指般在他身後迅速列隊,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後方是從各部提前挑選出三百名弓箭手,一律配備繳獲自吳軍的強攻和蠻族自製毒箭。

  平原上的風乾燥而凜冽,與山中的潮濕截然不同。

  兩千蠻兵在曠野上展開,陣列雖不像漢軍正規軍那般嚴整,卻自有一股剽悍的氣勢。

  他們的面龐被山中日頭曬得黝黑,臂膀上的圖騰在晨光中泛著青黑色,有人赤著雙腳踩在泥土上,毫不在意碎石和枯茬。

  沙摩柯將鋼刀向前一指,兩千前鋒如潮水般湧向左營。三百弓箭手率先占據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硬弓強弩齊齊張弦。

  弩箭帶著尖銳的呼嘯,越過衝鋒的蠻兵頭頂,朝吳軍左營傾瀉而下。

  第一輪弩箭釘在營牆上和拒馬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幾個探身觀察的吳兵被射中面門,慘叫著從營牆上栽下。

  左營中響起急促的號角聲。

  吳兵從各處營帳中湧出,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居後,迅速依託營牆和拒馬列陣。一個吳軍校尉在營牆上嘶聲指揮,弩手們將強弩架在土壘上,朝蠻兵還射。

  吳軍的弩箭比蠻兵的毒弩射程更遠,力道更猛,沖在最前面的幾個蠻兵盾牌手被弩箭穿透了皮盾,悶哼著倒下。

  沙摩柯沖在最前面。

  他用刀背磕飛一支射到面前的流矢,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風撲向左營正門。拒馬攔住去路,他暴喝一聲,雙手握刀全力劈下,刀刃砍在碗口粗的松木上,木屑紛飛,一刀便將拒馬劈開一道豁口。

  身後追隨的蠻兵們一擁而上,七八雙手同時抓住松木,發一聲喊,整架拒馬被掀翻在地。

  蠻兵們發出震天的歡呼,從缺口處蜂擁而入。

  但缺口後面等著他們的不是混亂,而是吳軍的刀盾陣。

  潘璋的親兵早已在正門後列成密集的防禦隊形——前排半蹲舉盾,後排將長矛從盾隙間刺出,矛尖密密麻麻如刺蝟的背脊。

  沙摩柯當先撞入陣中,鋼刀劈開一面櫓盾,刀鋒順勢砍在持盾兵的頸側,鮮血噴濺在他的胸膛上。

  而其身後蠻兵們前仆後繼地跟上,與吳軍刀盾手在狹小缺口中展開血腥的對砍。

  刀刃相交的刺耳聲、盾牌撞擊的悶響、傷者的嘶吼和瀕死的慘叫混成一片,泥地被踩得翻起,血水滲入土中,將這寸土染成深褐。

  就在左營激戰正酣際,潘璋中軍大營的轅門忽然大開。

  三百名鐵甲親兵從中湧出,不舉旗幟,不擂戰鼓,如一支無聲的利箭直插蠻兵側翼。

  潘璋本人策馬居中,身披明光甲,頭戴獸面兜鍪,手中提著一柄刀身寬闊的大環首刀。


  他伏低了身子,馬速極快,在距離蠻兵側翼不足百步時才猛地摜下兜鍪面甲,暴喝一聲:「殺!」

  三百親兵齊聲發喊,如平地驚雷。

  他們從側翼撞入蠻兵隊列,刀光翻飛,血肉橫濺。蠻兵們正在全力衝擊寨門,側翼驟然遭襲,陣腳頓時鬆動。

  一個蠻兵屯長剛轉身舉起短矛,便被潘璋一刀削斷矛杆,刀勢未盡,刀刃砍進他的肩胛,幾乎將整條臂膀卸了下來。

  潘璋拔出刀,鮮血噴了他半邊臉,他連抹都不抹,又劈翻另一個蠻兵,刀刀奪命。

  而其麾下親兵們如狼似虎地跟上,在蠻兵側翼撕開一道血口。

  寇尉在遠處高坡上看得真切,厲聲道:「君侯,潘璋親自出營了!」

  劉封早已看見。

  他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極冷:「左寨有潘璋親兵守著,不易破。令沙摩柯不可戀戰,收回來再圖。」

  寇尉立即下令鳴金。

  清脆的鉦聲在平原上響起。

  沙摩柯正殺得性起,聽見鳴金聲,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將鋼刀一揮:「走!聽令行事!」

  辰溪部的蠻兵們從缺口處迅速退了出來。潘璋追了一陣便勒馬收回,他不敢讓親兵脫離營寨太遠——蠻兵在開闊地上的機動性更強,一旦被誘出營寨縱深,極易被分割圍殲。

  兩軍在戰場中線附近脫離接觸,只留下遍地的屍首和鮮血。

  從清晨到午後,這樣的試探性交鋒又進行數次。

  沙摩柯每次都換一個方向突襲——左營、右營、中營,甚至兩次繞到營寨後方佯攻糧道。

  蠻兵的毒箭手也換了數輪,始終保持著高頻率的遠程壓制。

  潘璋則穩坐中軍,哪邊吃緊便親自率親兵增援哪邊。

  這個東吳猛將的勇武在一次次反突擊中展露無遺——三個蠻兵屯長聯手圍攻他,被他一個翻身從馬上躍下,借地一滾避開兩柄短矛,環首刀自下而上斜撩,一刀便割開了一個屯長的肚腹。

  另外兩人一死一驚退,潘璋已翻身重新上馬,連喘息都沒多喘一下。

  暮色降臨時,南面地平線上忽然揚起大股塵頭。塵頭中旗幟隱隱,黑壓壓的步卒如山洪般湧來。

  當先一面「馬」字將旗——馬忠率七千援兵趕到!

  援軍從臨沅一路急行軍而來,衣甲上沾滿塵土但不失齊整,顯然訓練有素。他們從南面進入中軍大營,隊列嚴整,刀矛如林,給潘璋本就堅固的營寨又添一層鐵殼。

  劉封在高坡上望見這一幕,下令鳴金收兵。蠻兵們井然有序地從戰場上撤回,將傷兵抬上擔架,刀矛上的血尚未乾涸。

  中軍大營內,馬忠翻身下馬,快步走進潘璋的帥帳。潘璋正讓醫匠替他包紮臂上的一處箭傷——蠻兵的毒箭箭頭淬的是箭毒木汁液,醫匠用小刀剜去傷口周圍發黑的皮肉,潘璋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著。

  「將軍。」馬忠抱拳,面色凝重,「末將自臨沅趕來時,遇到自沅陵逃回來細作。沅陵城頭如今插的並非蠻兵的五色旗,而是蜀漢的後將軍『劉』字大纛。根據陸將軍所獲軍報,劉封已被劉備表為後將軍。劉封本人,極有可能已經到了武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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