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平原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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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月色被雲層吞沒,山林間一片漆黑。

  蠻兵零星的火把在林隙間忽明忽暗,沙摩柯派出的這支前鋒約有百餘人,全是辰溪部的獵手,正依照前兩夜的慣例,趁夜色摸向吳軍後隊,準備再放一輪毒箭便撤。

  但他們尚未進入射程,側翼的灌木叢中忽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潘璋親率麾下親兵從黑暗中殺出。

  這些親兵俱追隨他多年的亡命徒,個個身披雙層皮甲,手持鋼刀,口中銜枚,馬蹄裹布,出手狠辣果決。

  潘璋沖在最前面,環首刀在黯淡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一刀便將當先的蠻兵什長連人帶矛劈翻在地。

  他的親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刀光在黑暗中翻飛,血腥味在林間迅速瀰漫。蠻兵獵手們措手不及,他們的毒弩在近距離遭遇戰中根本施展不開,只能拔出短刀倉促應戰。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蠻兵便倒下去十餘人。

  潘璋親手斬殺三名蠻兵——第一個被他一刀劈斷握矛的手腕,第二個被他從肩頸斜劈而下,第三個是個半大少年,被他一腳踹翻在地,反手一刀刺穿胸膛。

  潘璋在那少年的屍體上抹去刀鋒上的血,朝潰逃的蠻兵厲聲喝道:「回去告訴你們那勞什子蠻王——想要老子的腦袋,自己來拿!」

  幾個渾身是血的蠻兵獵手跌跌撞撞地逃回營地。為首一個手臂上挨一刀,傷口深可見骨,跪在地上喘著粗氣將戰況斷斷續續地向沙摩柯匯報。

  沙摩柯聽罷,冷哼一聲:「潘璋狗賊,困獸猶鬥罷了。」

  他並未將這次小挫放在心上,隨手點了另一支蠻兵前鋒繼續追擊騷擾。

  畢竟部族中獵手們已輪換追擊整整兩夜,輪流休息,狀態正佳。

  潘璋的反擊再猛,也改變不了吳兵押著輜重越走越慢的事實。

  但潘璋要的,正是蠻兵重新整隊、輪換出擊的這片刻間隙。

  就在那二百親兵與蠻兵前鋒纏鬥的同時,潘璋的核心部曲已在夜色中悄然完成轉向。

  二千精銳押著幾十輛滿載財貨的大車,沿一條事先探明的隱蔽岔道折而向北。

  這條路是兩天前潘璋派出的探子無意中發現的——一條乾涸已久的溪床,兩側長滿了過人高的灌木,從外面根本看不出是一條路。

  車隊在溪床中悄無聲息地行進,車輪碾在卵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被溪水聲蓋得嚴嚴實實。

  潘璋親自斷後,監督著斷後兵馬用松枝將岔道口的車轍印仔細掃平,又將幾輛從山寨中掠來的空推車推到岔道口堵住,遠遠看去像是輜重隊在此停放整隊,毫無破綻。

  天明時分,劉封得知潘璋親自帶兵反擊、並擊潰一股蠻兵前鋒的消息,心中微動。

  潘璋一路都在避戰,為何忽然主動出擊?

  他當即命沙摩柯繼續率蠻兵銜尾追擊,消耗吳兵,自己則親率數十騎趕到昨夜激戰的林間空地查看。

  晨光灑在地面上,十幾具蠻兵屍首橫七豎八地躺著,鮮血已乾涸成暗褐色。

  劉封翻身下馬,蹲在一具屍首前察看片刻——刀口乾淨利落,每一刀都砍在要害,絕非普通士卒所能為。

  劉封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地面,很快發現異常。今日吳兵潰退的蹤跡腳步雖仍雜亂,但那些前兩日清晰可辨的深深車轍印——不見了。

  「潘璋昨晚親自帶兵反撲,不是為了突圍。」劉封翻身上馬,聲音沉了下來,「他是在搶時間,搶一個轉向的機會。這些空車堵在這裡,是為了讓人以為他的車隊還停在這條路上。」

  根據馬季常此前對潘璋性格的分析,此人貪財如命,絕不可能丟下那幾十車劫掠來的財貨輕裝逃跑。

  車轍消失,只能說明一件事——潘璋已率核心部曲和財貨走了另一條路,或南或北。

  寇尉很快奉命趕到。

  他蹲在那道被掃平的車轍痕跡前看了片刻,果斷分析道:「向南出山路是沅陵,已落入我軍之手;向北是零陽縣,地處平原,遠離五溪蠻核心區域,且有臨沅城可為後援。潘璋對財貨如此看重,絕不會鋌而走險向南。兄長,這廝定是投北去了。」

  劉封點了點頭,當即決定分兵。

  他命沙摩柯繼續率蠻兵主力追擊東面那支誘餌吳軍,自己則與寇尉親率漢軍精銳向北展開搜索。


  照夜玉獅子馬在林間穿行,蹄聲輕疾,三千餘漢軍緊隨其後,一面小心提防埋伏,一面仔細搜索潘璋部曲的蹤跡。

  向北搜索近二十里,就在出山隘口前的一片松林邊緣,劉封終於重新發現車轍印——幾十道深深的車轍碾過泥地,延伸向北,方向直指零陽。

  潘璋在此處不再費心掩人耳目,因為車隊已開始全速狂奔。

  「潘璋這廝也算狠辣。」

  劉封策馬立在車轍旁,望著向北延伸的痕跡,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

  「壯士斷腕,用三千兵馬引開蠻兵注意力,又細心掩蓋掉車轍痕跡,之後便率軍一路向北狂奔。他在搶時間——搶在出山後與零陽、臨沅的援軍會合。」

  「兄長,要不要繼續追擊?」寇尉策馬立於劉封身旁,問道。

  「不必!出得武陵山地,向北皆是平原,我軍耽擱半夜,一路搜尋又須提防潘璋伏兵,追不上的了。」

  劉封目光沉靜,傳令道。

  「就地紮營,待沙摩柯領兵前來匯合!再作打算!」

  至夜間,沙摩柯的信使從後方疾馳而來。

  信使翻身下馬,滿面塵灰卻難掩興奮色,高聲稟報導:「後將軍!蠻王已率兵將那三千吳兵擊潰!那三千人戰意全無,軍心渙散,幾乎被我軍一衝便四散而走。此戰斬首千餘級,族中所有被擄婦孺老幼已盡數奪回!蠻王還繳獲不少吳軍衣甲兵器,正在山道中集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但各寨中丟失的山貨、銀飾和銅器,一樣都沒找見。」

  劉封與寇尉對視一眼,心中的猜想終於落定——所有財貨都還在潘璋手裡,那三千蔣欽舊部從頭到尾就是被丟出來拖延時間的棄子。

  劉封重新展開輿圖,手指從當前的位置向北移動,停在零陽縣的位置上。零陽一帶遠離五溪蠻核心區域,地勢平坦開闊,東出便是洞庭湖平原,一馬平川,極不利於五溪蠻兵的山地作戰方式。

  若讓潘璋搶先占據零陽城,憑城固守,再徵調臨沅援兵前來接應,便能在這片平原上以逸待勞,反過來將聯軍堵在山口。

  「潘璋這廝是要在零陽平原一帶,與我們決戰!」劉封的聲音平靜而冷冽。

  當夜,聯軍就地紮營。

  劉封一面命信使飛騎趕往沅陵,傳令關平率一千宛城兵並一千蠻兵沿沅水北上,截斷潘璋退往臨沅的後路,一面命兵馬暫駐,等待沙摩柯的蠻兵主力前來匯合。

  沙摩柯率七千餘蠻兵趕到時已是深夜。被奪回的婦孺老幼已由一千多蠻兵護衛前往沅陵安置,歸隊的蠻兵們坐在營火邊,正用磨石打磨著繳獲來的刀矛,有人將吳軍的玄色衣甲套在身上比劃,士氣正旺。

  沙摩柯大步流星地走進中軍帳,抱拳過頂,聲如洪鐘,將白天的戰果一五一十地向劉封做了匯報。

  劉封聽罷,面色卻仍沉重。

  他將輿圖推到沙摩柯面前,將自己對潘璋意圖的推測說了出來。

  沙摩柯聽罷,銅鈴眼中火光一跳,一拳擂在案上,震得油燈火苗亂顫:「決戰便決戰!五溪蠻不怕吳狗!讓他來!」

  站在一旁的寇尉卻微微皺眉。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等沙摩柯的豪言落地,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渠帥,五溪蠻兵在山地中驍勇無匹,這誰都知道。但在平地上列陣對沖,打的不是誰更勇,是誰的甲厚、誰的矛長、誰的陣型更密。潘璋麾下那批老卒裝備精良,若再匯合臨沅援軍,更是近萬甲士。蠻兵雖然勇猛,但多數人身上最好的甲也不過是這兩日繳獲的吳軍皮甲,正面列陣對沖,恐非東吳對手。」

  沙摩柯眉頭緊鎖,正要反駁,劉封卻抬起手來止住了他。

  「子武說得對。」

  劉封的聲音沉穩而篤定,「蠻兵缺甲,這是事實。但潘璋要在零陽一帶決戰,總比他退回臨沅據堅城而守要好。臨沅是武陵郡治,城高池深,若讓他縮回去,我們要付出的代價就不是一場決戰,而是曠日持久的圍城。與其讓他據臨沅大城而守,不如趁他現在還在零陽——在平原上一戰把他打垮。」

  他環視帳中諸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沙摩柯身上:「此戰須正面相決,蠻兵雖勇,卻也要依令行事!尋機殲滅潘璋主力,武陵便唾手可得!」

  次日清晨,漢蠻聯軍緩緩拔營。

  寇尉率漢軍精銳開道,烽字營護衛中軍,沙摩柯的七千蠻兵緊隨其後。

  隊伍沿著潘璋留下的車轍印向北緩緩推進,不疾不徐,像是攥緊的拳頭在蓄力的最後一刻。

  劉封跨坐在照夜玉獅子馬上,望著前方漸漸開闊的地平線。

  在那裡,潘璋的野心和近萬兵馬正在等著他。而劉封要做的,是畢其功於一役,一舉打散東吳在武陵郡的全部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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