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截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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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璋眉頭微皺,示意醫匠退下。

  「劉封?就是丁奉那小子投靠的那個?殺曹仁那個?」

  「正是。」

  馬忠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將軍,此人的用兵風格,末將從陸將軍那裡聽得不少。取襄樊,斬曹仁,奪南鄉,收田豫——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極精明,從不行險,卻總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此刻他很可能就在對面的蠻兵中坐鎮。末將以為,不可大意,不如即刻派人向陸遜求援。」

  潘璋沉默數息,然後嗤笑一聲。

  他站起身來,臂上剛包紮好的紗布已滲出新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馬忠,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膽小了?劉封再能打,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娃娃。斬曹仁又如何?不是他劉封多厲害,是被他騙了——糧船藏兵,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正面戰場上列陣廝殺決戰,憑的是實打實的刀矛甲冑,老子打了幾十年仗,難道還會怕了他劉封不成?劉封就算本人來了又如何?正好將他擒下,交給主公發落!」

  馬忠沒有再勸。他深知潘璋的脾性——越是被勸,越是固執。

  他抱拳退下,只留下一句話:「末將以備不測,已另遣一隊斥候監視敵軍動靜。」

  潘璋獨自站在帳中,望著帳壁上懸掛的輿圖。他的手指從零陽緩緩移向西面山道口,嘴角浮起一抹冷厲的笑意。

  「劉封,」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乳臭未乾的小兒而已。」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被夜色吞沒。平原上寒風驟起,卷著枯草和沙礫從陣前掠過。

  劉封策馬立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上,望著麾下人馬在夜色中井然有序地展開。

  他的聲音不高,軍令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校尉耳中:「左翼依沅水支流布防,右翼靠那片台地紮營。壕溝挖到一人深,出土堆於內側,每隔三十步設一處弩手垛。營柵用兩層松木,中間填土。各營灶火就地取材,半個時辰內讓兒郎們吃上熱飯!」

  軍令一道接一道傳下去,整個營地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算盤,迅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寇尉親率宛城兵占據右翼台地,那裡地勢略高,可俯瞰整片營前平原。

  烽字營則坐鎮中軍,將劉封的帥帳拱衛在核心。

  左翼由沙摩柯的蠻兵負責,他們將營地扎在沅水支流的彎曲處,既便取水,也可憑河拒敵。

  蠻兵們雖是山地出身,但跟著劉封打了這些天,紮營的手藝已頗有長進——壕溝挖得深淺不一,營柵綁得歪歪扭扭,但該有的都有。

  伙頭軍支起大鍋。

  炊煙在各營間裊裊升起,空氣中很快瀰漫著煮干肉的咸香和烤餅的焦脆氣息。

  劉封巡視完一圈,回到中軍帳前,正看見沙摩柯蹲在營柵邊,用一塊磨石打磨他那柄百鍊鋼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每一次磨過都濺起細碎的火星。

  「吾料想今夜潘璋會來。」

  劉封在沙摩柯身旁站定,聲音不高。

  沙摩柯抬起頭,銅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來截營?他白天沒討到便宜,晚上就敢摸過來?」

  「正因為白天沒討到便宜,他才要來。」劉封望向對面遠處吳軍大營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隱有號角聲傳來,「潘璋這個人,性子狠,受不得挫。白天被我們反覆試探卻不能出營決戰,心裡憋了一團火。如今東吳援兵既至,今夜便是他奪營的機會——他會來的。」

  沙摩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來便來。俺讓部族中的老獵手們摸黑給他放幾輪冷箭,看他還敢不敢來。」

  「不必。」

  劉封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水。

  「今夜你不必出營。傳令各營,天黑後營門鎖死,明哨照舊,暗哨加倍。所有弓弩手和衣而臥,兵器放在手邊。營中留一半灶火不熄,另在各營門內側加設三道絆馬索。營前空地上的所有絆馬坑白天已經挖好,讓你的人用草蓆蓋嚴,撒上浮土。潘璋要夜襲須以騎兵,黑燈瞎火衝過來,絆馬坑和絆馬索便是第一道坎。讓他們撞進來——等他們撞到營柵前,再放箭不遲。」

  沙摩柯愣了愣,隨即笑意更深:「君侯,你這是要把吳兵當山豬給套了。」

  「山豬也好,猛虎也罷,撞進套里都一樣。」劉封說。

  與此同時,吳軍大營中軍帳內,燈火將壁上懸掛的輿圖照得通明。


  潘璋半袒著上身,讓醫匠用新搗草藥敷在臂上那道箭傷上。剜去毒肉的創口仍在滲血,草藥敷上去時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端起案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馬忠站在案前,面色凝重:「將軍,方才最後一批回營的斥候來報,敵軍已在二十里外紮下營寨。壕溝、營柵、望樓一應俱全,紮營速度極快,不到一個時辰便全部就緒。左翼靠水,右翼據高,中軍深藏,暗哨密布,這安營的手法極老到,絕非尋常之輩所為。」

  「你想說什麼?」潘璋放下酒碗。

  「末將還是那句話,劉封此人年紀雖輕,但用兵極是老道,步步為營。他既敢在距我二十里處紮營,必已算準我軍一切動向。將軍若想趁夜截營,須防他營中設伏。」

  潘璋冷笑一聲,將手中酒碗重重擱在案上:「正因如此,俺才要趁他紮營未穩下手。馬忠你想想,劉封麾下人馬趕了一整天的路,疲憊不堪,營寨剛剛立下,壕溝里土尚是軟的,營柵還沒夯實。此時不打,難道等他一夜休整之後養足精神再打?

  他語聲微頓,起身活動一下筋骨。

  「劉封紮營再快,人也得睡覺。今夜俺親自帶隊,帶著營中全部的七百多精騎,全部馬蹄裹布,從北面繞過去,專打他的左軍。那群蠻子在山裡能跑能跳,在平地上夜戰,不是咱們騎兵一合之將。」

  馬忠沉默,東吳水師無敵於天下。但若在陸上交戰,東吳缺馬。萬人軍伍中能湊出個千餘騎兵來實屬不易!

  就這麼集中起來帶去截營。萬一敵軍預有埋伏,豈不是將辛苦攢出來的騎兵盡數短送?

  但潘璋歷來治軍嚴酷,馬忠情知苦勸無用,於是抱拳道:「既如此,末將願率本部緊隨其後,為將軍後援。」

  「不必。」

  潘璋站起身,從案旁提起那柄環首刀,刀身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你留守大營。若我子時未歸,你再帶兵來。今晚我要親自看看,那劉封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那麼神。」

  深夜,子時前後。

  雲層遮蔽星月,平原上一片漆黑。

  吳軍大營北面側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約七百多精騎從中魚貫而出。

  馬蹄上全部裹上厚厚的麻布,踩在夯土地上只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騎手個個銜枚,口中橫咬一枚木片,刀柄上纏黑布以防反光,戰馬籠頭上的銅環也被用麻布一一包緊。

  潘璋一馬當先,獸面兜鍪已覆下面甲,只露出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他的七八百騎沿著白天探明一條乾涸溝渠向北繞了一大圈,避開漢蠻聯軍正面布置的斥候線,從側後方逼近聯軍左翼。

  聯軍左翼是沙摩柯蠻兵的營地,營中灶火大半已熄,只剩幾簇殘火還在夜風中明滅。

  遠遠望去,營柵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幾個哨兵的身影在營牆上懶洋洋地踱步。潘璋在距聯軍左翼營寨不足兩里處伏下身來,仔細觀察片刻。

  「毫無防備。」

  潘璋冷哼一聲,回頭對身後的親兵都尉打出個手勢。

  「傳令下去,不可放火,不可聲張。從側面左翼突入,先攪亂這些蠻子陣形。然後趁亂,直取中軍。擒賊擒王,找到劉封的帥帳,無論死活,給老子把他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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