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慈不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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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官道盡頭終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寇尉翻身下馬,甲冑上濺滿泥漿,手中揪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吳軍什長,往地上一摜:「後將軍!末將在臨沅城西南十里處截住一小隊吳軍巡邏兵——原來東吳臨陣換將,蔣欽病重,已被孫權召回江東養病。舞陽軍事,現由潘璋全權接手。」

  劉封猛地站起身來。

  馬良的羽扇停在半空,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為凝重。

  「潘璋?」

  劉封的聲音沉了下去,「丁奉說的那個潘璋?」寇尉點頭,將俘虜的口供一五一十道出。

  馬良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君侯,潘璋此人用兵與蔣欽截然不同。蔣欽是老成宿將,知進退,潘璋卻是酷烈猛將,貪功好殺。此人麾下部曲雖能打,卻軍紀敗壞,軍中甚至設有軍市,縱容士卒銷贓。他不來救沅陵,恐怕只有一個去向——趁五溪青壯盡出,進山劫掠山寨,奪取山中財富與婦孺為質。」

  他退後一步,垂下眼帘:「此事終歸是良籌算失誤。良只算了蔣欽,沒有算到孫權會臨陣換將。請君侯責罰。」

  劉封扶住他的手臂:「季常先生不必如此。臨陣換將乃東吳臨時決定,非我等所能料知,與你有何干係?」

  他頓了頓,「沙摩柯那邊,我自會安撫。但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解決潘璋。」

  劉封轉身望向五溪方向的天際線,眉頭緊鎖:「潘璋孤軍深入五溪山地,蠻族擅長山地作戰,他此舉是自取滅亡。不如就勢在山中剿滅潘璋……」

  「君侯!」馬良忽然開口。

  劉封回頭看他,馬良目光在火光中微微閃動,清俊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良有一策。不如——假作不知潘璋入山。先拿下沅陵。」

  劉封的目光驟然凝固。

  馬良的聲音平穩而冷靜,繼續說道:「潘璋進山,表面是壞事,實則是一柄雙刃劍。若他真在五溪腹地做下什麼事來,東吳便與五溪蠻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從此以後,五溪蠻除了追隨我軍,再無第二條路可走,此其一也。」

  「其二,五溪土寨若毀於兵火,君侯可趁勢給予五溪青壯民籍,遷其部族出山地,編入郡縣,既便於管理,又可充實武陵人口。」

  「其三,待我軍拿下沅陵再回師山中,助沙摩柯奪回被擄的婦孺財貨。到那時,潘璋是屠殺山寨的兇手,而君侯卻是替他們報仇雪恨的恩人。這一來一往,五溪蠻對君侯和漢中王之歸心,便再不是幾車鹽鐵所能衡量。」

  劉封默然良久。

  火把在夜風中搖曳,照得他臉上的表情明暗不定。他當然聽得懂馬良的言下之意——假作不知,就是放任。

  放任潘璋去燒,去殺,去把五溪蠻的山寨化成灰燼。然後用東吳的血債,換五溪蠻對蜀漢的死忠。

  慈不掌兵。

  這四個字在劉封腦中反覆碾過。

  馬良是東漢正統世族出身,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觀念早已深入骨髓。

  但穿越者的劉封不是,自幼生長在紅旗下,腦海中全是民族大融合,各族為一家的超前理念。

  因此才會糾結,掙扎!

  馬良這條計策很冷,冷到骨子裡。

  短暫的沉默後,劉封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沉定而銳利。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中軍。

  「傳令——伏兵全部撤出,全軍即刻馳援沅陵城下,與沙摩柯合兵。卯時之前,拿下沅陵。」

  這一夜,沅陵城頭的守軍徹夜不眠。城外火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驟然增多——先是蠻兵的營火,然後是無數火把從官道方向湧來,如一條火龍源源不斷注入城下的包圍圈。

  火光映照下,一面「漢」字大纛赫然豎立在城南高坡之上。

  城頭的守軍校尉扶著垛口朝下望去,面色驟變。他看見了不止是蠻兵——蠻兵的隊列外,還有整整數千甲冑鮮明的正規軍,隊列嚴整,旗幟分明。

  那面旗幟上的字在火光中格外刺目:大漢後將軍劉!

  是漢中王的復仇大軍來了。

  「開城投降!漢軍不殺降卒!」城下的呼喊聲震天動地。

  守軍校尉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抖——他本就是荊州舊部,東吳取荊南時隨大流歸降,對孫權並無忠心。


  如今漢中王麾下大軍壓境,一座只有千餘守軍的小城如何抵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沅陵城門在一陣沉悶的絞盤聲中緩緩打開。

  劉封策馬踏上沅陵城中的青石主街時,降卒們已將兵器整齊地堆在街口兩側,弓弩手解下了弓弦,校尉捧著自己的佩劍單膝跪在道旁。

  馬良帶著幾個文吏開始清點城中府庫的糧草冊籍,寇尉則率部接管城防,將漢軍旗幟一面面重新升起在城頭。

  沙摩柯策馬穿過城門洞,仰頭望著城樓上那面迎風招展的「漢」字大纛,忽然仰天大笑,聲震屋瓦:「拿下沅陵了!五溪的勇士們,這城是咱們打下來的!」

  蠻兵們舉著刀矛齊聲歡呼,聲浪在沅水兩岸久久迴蕩。

  就在此時,一騎蠻兵哨探從西北方向飛馳入城,馬背上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披頭散髮,臉上被煙火熏得焦黑,雙臂布滿荊棘劃出的血痕,赤足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跌跌撞撞撲倒在沙摩柯馬前,幾乎哭不出聲來,只能嘶啞地喊道:「蠻王……吳兵……吳兵進山了!寨子……我們的寨子被燒了!阿母還在寨子裡……」

  沙摩柯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望向西北方向,那邊天際線上,幾道滾滾黑煙沖天而起,即使在百里外仍隱約可辨。

  劉封聽見動靜,從正堂中快步走出,與馬良對視一眼,面上同時露出震驚神情。

  沙摩柯虎目在一瞬間變得血紅。他一把扯住那少年的衣襟,聲音嘶啞如困獸:「你說清楚!哪個寨子被燒了?你阿母——不,你看到什麼了!」

  少年斷斷續續地描述了東吳兵馬在拂曉前突襲山寨的景象——吳兵見人就殺,見屋就燒,將寨中財貨裝了整整幾十輛大車,婦孺被繩索拴成一串一串往山外趕,沿路哭聲震天。

  他因被阿母推進溪邊的草叢中才僥倖逃出。

  沙摩柯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轉身朝城門方向疾走,暴烈的吼聲震得街旁屋瓦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擂鼓!擂鼓!全軍隨我回山!」

  劉封快步追上,一把按住沙摩柯的肩膀。沙摩柯猛地回身,睚眥欲裂,右拳已下意識揮起。劉封沒有閃避,只是穩穩地架住他的手腕。

  兩人在街心僵持了一瞬,劉封的目光始終沒有迴避沙摩柯那雙燒著暴怒和悲慟的眼睛。

  「渠帥!你現在回去,寨子已經燒了,人已經死了。」劉封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像釘子般釘進沙摩柯的耳朵里。

  「吳兵正等著你亂了方寸往回沖,東吳兵馬會在山道上設伏,把你的人一批一批吃掉。你若死在他手裡,不但阿母救不回來,你麾下這一萬青壯勇士也都會陪葬,五溪就徹底斷了根——這才是東吳真正想要的!」

  沙摩柯的拳頭在劉封掌中劇烈顫抖。他喘著粗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劉封鬆開他的手腕,抬手指向沅陵城南門外那片空曠的河灘地,沅水在那裡拐了一道彎,沖積出一大片平坦的礫石淺灘和空地,足以容納十萬人居住。

  「東吳燒了寨子,我替你們重建新城。」劉封的聲音陡然拔高,讓周圍的蠻兵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裡——沅水之畔。不用困在山裡,有城牆遮風擋雨,有渡口行船通商,有田地耕種養家。五溪蠻的婦孺老幼,漢中王與吾替你們護著。」

  沙摩柯望著那片空地,沉默了很久。周圍的蠻兵們漸漸安靜下來,數百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終於,他緩緩點了點頭,嘶聲對劉封道:「劉封!你說咋辦,難道俺五溪的血仇,便不報了嗎?!」

  劉封咬牙道:「當然要報,咱們必須讓東吳血債血償!但須好生籌謀,不可中了東吳詭計!渠帥,若信得過劉封,便讓我等隨你一同進山,找東吳報仇雪恨!」

  沙摩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朝身後的蠻兵們嘶聲吼道:「留兩千族人守城,並於那裡重建寨樓!」

  沙摩柯手指指向沅水畔的大片空地,又看向劉封,嘶聲道:「其餘人馬,沿途截殺吳兵,奪回婦女財貨!」蠻兵們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洪流,齊聲怒吼。

  劉封當即下令:關平率一千宛城兵並千餘沅陵降卒留守城池,他自己與沙摩柯合兵一處,率三千精銳和八千蠻兵向西疾進。

  上萬兵馬在晨曦中湧出沅陵城門,馬蹄聲震動沅水兩岸。照夜玉獅子馬一馬當先,劉封身後是烽字營鐵騎,再往後是沙摩柯那八千名眼中燒著復仇火焰的蠻族青壯,如同一道洶湧的怒濤,朝東吳那支滿載著擄掠來的財貨與俘虜的隊伍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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