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五勝五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良踏入雄溪部寨樓地界時,已是第二日黃昏。

  殘陽從西山脊上沉下去,將整座山谷染成一片暗紅。雄溪部的寨樓依山而建,三層木樓高踞於半山腰,寨牆以粗大的松木樁緊密排列而成,箭孔後面隱約可見彎弓搭箭的蠻兵身影。

  寨門前空地上,早已聚滿了人。

  空地中央架著一口巨大的三足銅鼎,鼎下堆著劈好的松木柴,火苗已經舔舐著鼎底,將銅壁燒得隱隱發紅。

  鼎中熱氣蒸騰,沸水翻滾不休,白色的水汽在暮色中瀰漫如霧。鼎旁立著兩個赤膊的蠻族力士,臂膀上紋滿了青黑色的圖騰,各執一柄長柄銅勺,目光冷冷地掃著寨門方向。

  拔野摩坐在鼎後的虎皮大椅上。

  他是五溪蠻雄溪部的渠帥,也是五溪諸部中實力最雄厚的一部之主。年紀不過四十出頭,身形魁梧如山,光頭上紋著一隻展翅的黑鷹,鷹喙正對眉心。他赤裸的雙臂肌肉虬結,手中握著一柄鑲金錯銀的青銅刀,刀刃在火光中泛著幽光。

  左右兩側,散坐著另外三洞的渠帥或使者。有人抱臂冷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端起酒碗大口灌下,目光都盯著寨門方向——顯然,今日這場陣仗是專為劉備使者準備的。

  馬良便是在這片灼熱的水汽和冷冽的目光中踏入寨門。他只帶了五名親衛,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色外衣,頭戴進賢冠,手持羽扇,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赴一場尋常的宴席。

  他的目光從空地中央那口沸鼎上掃過,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拔野摩面前的空地。

  「大漢漢中王參軍,馬良馬季常,見過五溪部各位渠帥。」

  馬良站定,拱手一揖。

  拔野摩沒有請他坐。他上下打量著馬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齒。

  「聽說你是襄陽馬家的名士,一張嘴能抵兩千兵。今日我倒想看看……」

  他抬手指向那口沸鼎,聲音驟然拔高,「你這張嘴,能不能抵得過江東送來的二十箱財貨!若抵不上現錢財貨,俺們這便烹了你,請東吳使臣嘗一碗鮮肉羹!」

  四周的蠻兵們發出一陣鬨笑和怪叫。有人在喊「烹了他」,有人在用刀背敲擊盾牌,嘈雜聲震得寨樓上的木窗嗡嗡作響。

  馬良面不改色。

  他等嘈雜聲稍稍平息,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渠帥要烹我,只需一瓢沸水。但在烹我之前,渠帥不妨先聽我說幾句話。若吾言沒有道理,不必渠帥動手,良自己請入沸鼎。」

  拔野摩的笑聲頓住。

  他眯起眼睛看了馬良片刻,將青銅刀往地上一頓:「講。」

  此時,寨樓第三層的木窗後面,一雙眼睛正透過竹簾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空地上的這一幕。

  步騭在此已等候數日。

  潘濬歸降孫權後,向孫權詳細稟報了新得荊州四郡的山川形勢,提到武陵郡地廣民悍,五溪蠻諸部據山自守,若不能招撫,武陵遲早要出亂子。

  孫權便派步騭親自攜金銀前來招撫。他比馬良早到整整五日,禮物豐厚,言辭懇切,拔野摩卻始終沒有鬆口,既沒有答應歸附,也沒有答應出兵。

  今日馬良一到,拔野摩便擺出這口沸鼎,步騭心中反倒鬆了口氣。拔野摩對劉備使者越凶,對東吳便越有利。

  空地上,馬良的聲音已在火光中響起。

  「諸位渠帥想要於山中過快活日子,我主漢中王較之孫權,漢中王有五勝,孫權有五敗!」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聲音不疾不徐,「第一,正統。漢中王乃漢室宗親,當今皇叔。曹操篡漢,孫權割據。漢中王以益州之眾匡扶漢室,名正言順。渠帥今日助漢中王,是助漢室正統。東吳是什麼?是割據之臣,名不正言不順。渠帥若助東吳,便是附逆。」

  「第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速微微加快,「民心。荊州百姓心向漢中王,非一日之功。關君侯在荊州十餘年,百姓感其恩德。如今關君侯坐鎮襄陽,振臂一呼,荊南響應者必眾。東吳以詭計襲取江陵,荊州百姓恨之入骨。民心在漢中王,不在孫權。」

  「第三。」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拔高了一截,「兵力。漢中王坐擁益州、漢中、襄樊三地。魏延在漢中,關君侯在襄樊,張飛將軍在閬中。三路大軍,隨時可南下荊南。東吳兵力雖眾,卻要分守江陵、江夏、柴桑處處設防,處處薄弱。漢中王大軍壓境之日,東吳首尾不能相顧,必敗無疑。」


  「第四。」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向在座諸位五溪蠻渠帥面龐,「對異族之態度。」

  拔野摩的眉頭不自覺地抽動一下。馬良抓住這個細微的變化,聲音驟然變得沉緩而有力。

  「渠帥可知,東吳境內山越之民,如今是什麼下場?孫權自繼位以來,年年征伐山越,擄其丁壯充軍,掠其婦孺為奴,占其田地分給江東豪族。山越渠帥,或死或降,十不存一。這便是東吳對異族的做法,先以金銀安撫,待站穩腳跟,便拔刀相向。」

  他的羽扇朝鼎下的火光一指。

  「今日孫權送來金銀珠玉,不過是安五溪之心。待武陵局勢穩定,東吳的刀便會架在渠帥的脖子上。到那時,渠帥的族人一樣被擄去充軍,渠帥的山寨一樣被奪去分給江東豪族。五溪,不過是又一個山越!」

  寨門前響起一陣騷動。

  幾個聽得懂漢話的蠻族頭目面露怒色,用蠻語低聲交談,語氣急促。拔野摩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握著青銅刀的手指節發白。

  「第五。」

  馬良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豎起第五根手指,聲音如驚雷落地。

  「劉封。副軍將軍劉封,漢中王長子。月余之前,出上庸,取穰城,破樊城,斬曹仁,奪襄陽。曹仁乃曹操之徵南大將軍,守樊城半年,關君侯水淹七軍他都不降。劉副軍一夜間拿下樊城,親手斬殺曹仁。」

  他向前邁了一步,逼視拔野摩,「劉副軍已親率麾下虎狼來到五溪地界,良若投身入沸鼎,不出兩日,五溪蠻恐怕便要流血漂櫓。縱有再多財貨,恐也無福消受罷了!」

  恩威並施!

  胡蘿蔔加大棒!

  五溪蠻諸部渠帥只覺眼角微跳,面上神情也多出幾分不自然。

  倏而,拔野摩身後陡然響起一道冷冽的聲音:「馬季常果然好口才。」

  步騭從寨樓中緩步走出。

  他身著一襲月白錦袍,頭戴漆紗冠,面容清秀,三綹長須在火光中微微飄拂,腰間懸著一柄玉具劍,氣度從容,不急不躁,目光微妙地掃過馬良,然後在拔野摩近前站定。

  步騭乃孫權的心腹幕僚,以文武雙全聞名江東,深知馬良此言用意是要將他從暗處逼出來。但此刻再藏下去,反倒讓馬良獨占了拔野摩的注意。

  「馬季常口口聲聲正統民心,卻忘了說一件事。」

  步騭轉過身,面朝四周圍攏過來的五溪頭目,徐徐開口。

  「關君侯鎮守荊州十餘年,到頭來卻被呂子明白衣渡江,一夜間失去江陵。糜芳、傅士仁開關投降,三萬大軍潰散殆盡。這便是馬季常所說的民心。荊南四郡,如今皆在呂蒙陸遜掌握之中。劉玄德在荊南可有一兵一卒?沒有!」

  他的目光回到馬良身上,語氣依然不急不緩:「你方才說東吳對山越如何如何,全是捕風捉影。我主孫權以誠相待五溪諸部豪傑,馬季常休要誅心!」

  拔野摩的手指在青銅刀柄上來回摩挲,幾個蠻族頭目面面相覷,低聲議論的聲浪越來越大,有傾向東吳的,也有被馬良打動的,兩邊爭得面紅耳赤,卻誰也說服不了誰。

  步騭和馬良隔著那口沸鼎相對而立,一個從容,一個沉定,火光在兩人之間明滅。五溪諸部的渠帥們爭吵不休,一時間竟無人能決斷該投向哪邊。

  突然間,拔野摩將青銅刀往地上重重一頓,刀尖撞在碎石上濺起幾點火星。

  他站起身來,光頭正對著那口沸鼎上方蒸騰的白汽,鷹喙紋身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厲聲道:「都閉嘴!」

  待寨樓周遭的嘈雜聲小了下去,才冷冷下令:「漢中王使臣與東吳使者,皆是貴客。貴客遠來,豈能怠慢,請二位暫且在寨中多住幾日,待俺與各部長老商議定奪。」

  他嘴上說是請,話音剛落,兩隊蠻兵便從兩側包抄上來。

  一隊攔在馬良面前,一隊擋在步騭身後,各執長戟短刀,橫插在兩人間。馬良與步騭隔著一片火光和鐵刃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再開口。

  蠻兵引著二人各自散去,這場劍拔弩張的會面便如此戛然而止,五溪諸部的態度仍懸在半空,像霧一樣捉摸不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