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失之交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軍南行,夜色如墨。

  劉封率部翻過最後一道山樑時,天邊已泛起極淡的魚肚白。晨光從東面的山脊背後透出來,將群峰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邊。

  照夜玉獅子馬昂首立在梁頂,噴了個響鼻,白霧在晨風中瞬間消散。劉封勒住馬,俯瞰腳下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丘陵地帶,夷水如一條青灰色的緞帶蜿蜒而過,兩岸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和零星散落的村寨。

  再往南,便是五溪蠻的地界。

  從出丹水城至今,大軍已在山地中跋涉近半月,糧草日漸緊張。所幸沿途山泉不斷,人馬飲水無虞,但乾糧已消耗大半。營中老卒們習慣節糧,每人每日只取定量的一半,將另一半省下來備著。

  劉封看在眼裡,心中清楚,必須在糧盡之前與五溪蠻取得聯絡。

  山樑下是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劉封下令就地休整。親衛們尋了一處乾燥的岩洞權充臨時軍帳。

  洞中燃起火堆,松脂的氣味混合著濕柴的青煙在空氣中瀰漫。馬良將輿圖鋪在石台上,手指點在夷水南岸那片標註稀疏的區域。

  「劉副軍。夷水以南便是五溪蠻地界。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五條溪水,各有一洞渠帥。良素聽聞,諸洞中以雄溪部實力最強。若能先說動雄溪部首領拔野摩,其餘四部便不難辦。」

  馬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劉封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凝重,隨即問道:「季常先生,前些時日預先派出的使者,均尚未歸來?」

  「是。」

  馬良直言不諱。

  「良自襄陽出發時便先後遣出了三撥使者,攜書信與禮物先行南下聯絡五溪蠻諸部渠帥。按路程推算,最遲七日前便該有回音。然而至今杳無音訊。」

  他收起輿圖,目光透過洞口望向遠處那片蒼茫的群山。

  「五溪蠻歷來對漢人政權心存戒懼,劉表治荊州時以羈縻之策相安,曹操取荊州後鞭長莫及,東吳占江陵後也必會遣使招撫。如今他們態度曖昧,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東吳已搶先一步;其二,諸部渠帥正在觀望——他們要看誰能贏。」

  火堆中松枝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墜入灰燼。劉封沉默片刻,開口道:「五溪蠻既在觀望,那便給他們一個值得觀望的理由。奉節尚據此多遠?」

  「西南方向,約七十里。」

  馬良道,「奉節如今是對峙宜都的邊城重鎮,城中應有糧草儲備。副軍若欲率大軍休整……」

  「不去。」

  劉封斷然道,手指在輿圖上一划而過,「七十里路,往返便是一百四十里,至少耽擱兩日。五溪蠻的態度正在搖擺,此時若大軍入奉節休整,反易耽擱大事!何況奉節乃邊城,必有東吳細作於城內。大軍入城的消息傳到陸遜耳中,以他之能,便能推知我軍大致位置,眼下一旦我軍行蹤暴露,奇襲武陵的計劃便要落空!」

  他轉頭看向馬良,「季常先生,你我分兵兩路。你帶數名親衛輕裝簡從,持我書信,親自去見沙摩柯。」

  馬良將輿圖擱在石台上,正色道:「良也有此意。使者不歸,必是話未傳到。良親自走一遭。」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懇切,「只是劉副軍須得答應良一事,五溪蠻渠帥性情剽悍,多有尚未開化之輩。良此去,若三日內不能說服各洞渠帥,便說明東吳已搶先下手。屆時劉副軍不可久候於此,當速作決斷。」

  「三日內,我必等你回來。」劉封說。

  馬良起身,選了五名親衛,換去戎裝改穿商賈常服,將劉封的親筆書信貼身藏好。

  臨行前,他又回頭看向劉封,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拱了拱手,沒有多言。劉封站在洞口,目送馬良的身影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道盡頭。

  待馬良走後,劉封轉身回到洞中,將關平喚來。

  「坦之。你率數十騎去一趟奉節城。」

  劉封在輿圖上點了點奉節的位置,「不要打本將旗號,只說是上庸方向押送軍糧的前隊。在城中徵調一批糧草,探聽一下城中駐軍情況,速去速回。」

  關平抱拳應諾,卻遲疑了一下:「喏!劉副軍,若在奉節城中遇見成都使者……」

  「成都若有使者,不會在奉節久留。」劉封道,「若真碰上,便說我率軍已入武陵,不便回頭。」

  關平點了點頭,轉身出洞點兵。


  劉封隨即下令全軍晝伏夜出、繼續南行,避開武陵方向東吳的耳目。

  白日裡尋密林與山谷紮營,不生明火,以乾糧充飢。夜間行軍不打火把,馬蹄裹布,全軍以口令聯絡。

  口令每夜一換,由寇尉親自傳達到每一屯的屯長。

  與此同時,奉節城外。

  一隊車馬正在官道旁的驛亭中歇息。驛亭只三間土坯房,屋頂茅草被江風吹得翻卷了半邊。

  糜竺坐在亭中唯一的木案前,用袖口擦了擦額上的汗。他是從成都星夜兼程趕來的,輕車簡從,只帶了十餘名騎從和一隻沉甸甸的錦匣。

  錦匣中是後將軍的金印紫綬——龜鈕金印,綬帶以紫色絲線編織,綴著碧色玉環。匣底壓著一封劉備的親筆帛書,封泥上蓋著漢中王璽。

  糜竺臨行前,劉備拍著他的肩膀叮囑一句:「將此印交與封兒,莫要耽擱。」

  糜竺日夜兼程,走出整整十一天。他是商人出身,奔波慣了,倒不覺得苦。只是雍容儒雅的面容上,偶有閃現幾分愁苦神色。

  「哎!子方,汝究竟為何會投效東吳吶!吾兄弟二人隨玄德公輾轉天下,雖當初無彈丸之地立足時,都對玄德公不離不棄,為何偏偏在玄德公稱王后……」

  糜竺喃喃自語。

  自得知胞弟糜芳投降後,糜竺便時常這般自怨自艾,仿佛一下子將整個身體都給抽乾一般。

  即使漢中王親自出面寬慰,但糜竺心中憤懣究竟難平,也不知究竟是因何而起。

  此番他出使奉節,卻正是要糜竺主動請纓,藉此遠離成都,避免面對許多鄙夷或審視的眼睛。

  正思忖間,奉節縣令匆匆趕來。

  縣令姓杜,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吏,在奉節這座邊陲小城待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幾次大人物。

  聽聞安漢將軍糜竺親至,他連官帽都沒戴穩便從縣寺奔出來,氣喘吁吁地朝糜竺行禮。

  「糜使君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

  糜竺擺擺手,徑直問道:「副軍將軍劉封可曾到過奉節?」

  杜縣令的汗珠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回使君,劉副軍不曾到過奉節。下官連日派人在各處隘口守候,至今未見劉副軍旗號。」

  糜竺的心微微一沉,莫非走岔了路?

  便在這時,城門方向有一騎快馬奔來。騎手是縣中的驛卒,翻身下馬後單膝跪地:「稟使君!城外有數十騎打著上庸方向旗號,自稱是押送軍糧的前隊,說是要入城徵調糧草。」

  糜竺眉頭微動,上庸方向?押送軍糧?他起身說道:「隨我去看看。」

  關平在城門口等待片刻,便見城門內走出一行人來。為首一人是個中年文士,眉宇間一股沉靜雍容的氣度。

  關平自然認得糜竺兩次,立即翻身下馬,抱拳行禮。

  「糜安漢竟在此處,那可太好了!」

  糜竺的目光在關平臉上停留片刻,不由想起胞弟糜芳,心中又是一痛,他快步上前,扶住關平的手臂。

  「坦之,汝緣何到了此處?劉副軍何在?」他的目光越過關平,朝那數十騎身後望去,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關平搖了搖頭:「劉封未來奉節。他已率大軍已向南開進。」

  糜竺的手微微鬆了松,隨即又從袖中取出那隻錦匣,雙手捧住。

  「這是漢中王親筆書信,以及後將軍的金印紫綬。我奉主公之命,專程從成都趕來,要將此物親手交與劉副軍。坦之,副軍現在何處?帶我去見他。」

  關平低下頭,沉默片刻。

  「糜安漢見諒。劉副軍有軍務在身,不便回頭。糧草我帶走,書信和印綬……」

  他看了看那隻沉甸甸的錦匣,「糜安漢若不放心,可親自送往軍中。但大軍行蹤,末將不能擅自透露。」

  糜竺看了關平片刻,忽然明白關平話中含義。糜氏族人,已不再能被無條件信任,參與核心籌謀。

  糜竺心中暗嘆,捧著錦匣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口:「既如此,我隨你去。這印綬和書信,須親自交到劉副軍手中。」

  關平抱拳一禮,回身吩咐隨行騎卒入城催糧,兩個時辰內裝好糧車出城匯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