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吾,為汝之腰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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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牧府後園。

  滿寵坐在窗前,就著日光讀那捲《荊州風土記》。竹簡已翻到最後一篇,記錄的是漢水沿岸的渡口與津梁,枯燥刻板,他卻讀得很仔細——被囚十餘日,若不給自己找些事做,人會被安靜逼瘋。

  腳步聲在門檻處響起。

  滿寵抬起頭。來的人年紀很輕,身披玄甲,腰懸長刀,面容被窗外逆光遮去大半,只能看見下頜輪廓和一雙沉靜眼睛。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跨過門檻,將兜鍪摘下放在案上,在滿寵對面坐下。

  「滿伯寧。」他開口,聲音不高。

  滿寵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

  「劉副軍是來殺我的,還是來勸降的?」滿寵的聲音平靜,將竹簡擱在案上,「若要殺我,悉聽尊便。若是勸降,可不必多費口舌,關君侯前日來過了。」

  「聽說了。」劉封道,「君侯以誠待你,給你留了位置。」

  「君侯胸襟,寵銘記於心。但寵沒有答應君侯,也不會答應劉副軍軍。」滿寵說得不急不緩,

  「魏王待我有知遇之恩,二十餘年,從郡吏到汝南太守,從一介書生到征南大將軍帳下參軍。這份恩義,不是幾句話便能抹去的。」

  劉封沒有立刻回應。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酒囊和兩隻陶碗,不急不緩地斟滿兩碗酒,推出一碗到滿寵面前。

  滿寵看了一眼那碗酒——和關羽前日帶來的酒囊是同一款式,襄陽世家的窖藏陳釀。

  他沒有動。

  「滿伯寧。」劉封端起自己那碗酒飲了一口,「汝說曹操對汝有知遇之恩。曹操對宛城百姓,可有恩義?」

  滿寵的眉頭微微一皺。

  「去歲,宛城百姓受不得奴役之苦,舉兵占城。這些人,不過是想求一條活路!」劉封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條地理常識,「但曹仁,他攻破宛城,殺了侯音衛開後,又在宛城做了什麼?」

  滿寵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開不了口。

  「你不說,我替你說。曹仁在宛城縱兵大掠,火燒民居,屠戮百姓。宛城原本有民萬戶,戰後剩不足三千。這件事,滿太守不會不知道。」

  劉封放下酒碗,目光與滿寵對視。

  「你治汝南時,境內有士卒強搶民女,你判了斬立決。曹操親自寫信替那人求情,說他是曹氏族人,戰功卓著。你將曹操之信壓在案頭,照斬不誤。這件事,滿太守也不會不記得。」

  滿寵的手指微微顫抖一下。

  「你斬了那個人,曹操沒有追究。不但沒有追究,還升了你的官,讓你做汝南太守。你覺得這是魏王的胸襟,是知遇之恩。可你有沒有想過——宛城那數千被屠的百姓,他們的家眷向誰申冤?」

  劉封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放在案上。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字,滿寵低頭看去,目光驟然凝住。

  那是宛城大掠的遇難者名錄。

  不是官府的統計,是倖存者口述、一戶一戶記錄下來的人名。

  每一行都有名字,有年紀,有死因。

  「王氏,年三十七,火焚而死。」

  「劉老翁,年六十三,刀傷。」

  「陳氏,年十九,投井。」

  字跡潦草卻有力,像是記錄者在咬牙切齒地刻下每一個字。竹簡很長,在案上滾了一滾,露出最後一行的總數——四千二百餘口。

  「你的恩主是曹操。好。那曹仁呢?滿伯寧,你就甘心為這種人管帳?為他算糧草,為他擬方略,為他死守樊城,被俘後甚至絕食求死?」

  劉封逼視著滿寵,「你不飲不食那兩天,是在為誰守節?為曹操,還是為你自己心裡那道邁不過去的坎?」

  滿寵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若覺得我說得不對,現在便可駁我。」劉封將竹簡往前推了推,「但滿伯寧,我要告訴你。本將知你心中堅,一個法字,這個時代沒有人比我更懂。」

  滿寵閉上了眼睛。

  「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碾過粗陶,「不用再說。」

  劉封沒有停。

  「不,還有一句。汝在曹操麾下二十餘年,從兗州做到汝南,從郡吏做到太守。執法森嚴,鐵面無私,不畏權貴。」


  「吾聞汝南豪族送你個綽號,喚你做『鐵刺蝟』。可這綽號是如何來的?是汝得罪人太多。曹操在世時尚壓得住,倘曹操若逝世呢?曹丕、曹休、夏侯尚,誰還有那般見識膽略,能護得住你?敢護得住你!」

  滿寵睜開眼,望著劉封,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說中最深處的隱秘後,連掩飾都懶得再掩飾的疲憊。

  「汝沒人撐腰。法度是汝手中刀,可這把刀砍出去,得罪的是誰?」

  「是曹氏親貴,是夏侯宗族,是那些攻城掠地、功高震主的武將。你砍一個,樹一片敵。砍十個,滿朝皆仇。」

  「你以為曹操升你的官是欣賞你?興許是,但亦是拿你當刀使。用完了,得罪人的事都是你做的,仇都記在你頭上。將來哪一天他不再護你,你的下場,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劉封端起酒碗,飲盡最後一口,將碗重重擱在案上。

  「追隨本將。日後,吾,為汝之腰膽!」

  滿寵看著劉封,看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說話方式與他見過的所有主君都不同,不畫大餅,不談大義,不說什麼興復漢室的場面話。

  他跟你算利害,算得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商人把兩筆帳清清楚楚地攤在桌面上,然後說——你選。

  「劉副軍。」滿寵的聲音乾澀,「你說的是利害,不是大義。」

  「利害就是大義。」

  劉封說,「滿伯寧汝信了一輩子法度,法度是什麼?是讓好人不受欺負,讓惡人付出代價。汝在曹操手下能做到嗎?曹仁屠宛城,汝管得了嗎?曹仁縱兵食人肉,汝管得住嗎?曹氏親貴犯法,汝斬得了一個兩個,斬得了所有人嗎?」

  「汝心裡那桿秤,在曹操那裡從來沒有真正平過。現在,本將給你一個機會,把秤端平。」

  他站起身,從腰間緩緩拔出長刀。刀身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滿寵的瞳孔微微收縮。

  劉封將刀翻轉,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滿寵。

  「倘若汝覺得本將所言皆是廢話,現在便可拿刀刺我,或者挾吾逃出襄陽。」

  滿寵沒有動。

  「倘若覺得我劉封值得你效力,」

  劉封將刀柄往前遞了半寸,「從今往後,汝只管找回那個鐵面無私的滿伯寧。本將,和麾下數萬精銳,為汝撐腰!」

  房中安靜許久。

  窗外那幾株老梅的枝幹在江風中輕輕搖晃,擦著窗欞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

  滿寵望著刀柄上磨得發亮的纏繩,望著劉封握刀的手——那隻手握刀極穩,虎口有厚繭,指節因常年握韁而微微變形。

  這不是一個在帳中運籌帷幄的手掌,這是一雙親自殺過人、攻過城的手。

  滿寵伸出手,握住刀柄。他沒有砍向劉封,而是將刀緩緩翻轉,刀尖朝下,雙手平托,遞還到劉封面前。

  「劉副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壓在胸腔深處許久,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寵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站錯地方,做錯事。

  「你方才所說,有些事吾想過,有些卻不敢想。但將軍說對了一件事——滿伯寧信仰法度,卻從未在魏王處把秤端平過。」

  他抬起頭,目光與劉封對視。

  「君若能為寵之腰膽,伯寧亦何嘗不可做君手中之利刃。」

  劉封接過長刀,還刀入鞘。

  然後他伸出手,將滿寵從榻上扶起來。滿寵的手很涼,握在劉封掌中像一塊被江水沖刷多年的石頭。

  但他站直後,脊背便沒有再彎下去。

  「襄陽的軍政文冊,馬季常臨走前已整理歸檔。安撫百姓,拉攏世家,這些事季常先生已做過。剩下之事,季常先生說,汝會比他做得更好!」

  滿寵微微一怔,隨即會意,嘴角浮起笑意。「劉副軍與馬良,知吾!」

  「走吧。」劉封轉身朝門外走去。

  滿寵跟在他身後,跨出偏房門檻時,他下意識地用手擋一下眼睛。

  十餘日,這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間屋子。漢水的江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水草和木料的氣息。

  滿寵站在州牧府後園小徑上,深吸一口氣。然後他低下頭,整了整衣冠,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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