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關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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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襄陽城已初具雛形的水寨,燈火通明。

  周倉赤著上身,親自帶著水軍士卒往船上搬運糧草箭矢。

  廖化站在樓船甲板上,手中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清單——是明日馬良西進所需的隨行物資,糧草、軍械、藥物、鹽鐵、布帛,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逐項核對,目光從竹簡上移開時,忽然望一眼襄陽城的方向。

  周倉扛著兩捆長矛從他身邊走過,順嘴問了一句:「元儉兄,看啥呢?」

  廖化收回目光,將竹簡捲起。

  「風向。」

  周倉亦抬頭看了看,今夜是東南風,江風裹著水草的氣息從漢水下游吹來。他不懂廖化在看什麼,也不打算問,扛著長矛大步走下甲板。

  同時,襄陽城頭。關羽獨自站在望樓上。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越過漢水,落在南方那片看不見邊際的黑暗裡。

  那裡是江陵的方向。

  關羽不會從襄陽直接攻打江陵,但他會讓呂蒙以為他要打。他要在襄陽城下大張旗鼓地收攏殘部操演兵馬,會讓水軍在漢水上來回巡弋,會讓細作們把「關羽不日南下」的消息源源不斷送回東吳。

  然後劉封自西面繞出去,穿過上庸山地,像一把悄無聲息的匕首,插進武陵。

  關羽忽而一笑。

  這個大哥所收義子,用兵倒有些昔日曹孟德風範!

  關羽望著南方的黑暗,夜風將他的長髯吹動,像一面褪色的旗幟。

  「劉封。」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旋即,關羽轉身走回桌案前,提起早已備好的竹簡與毛筆,擬一封親筆書信報知身在成都的漢中王。

  短短半月間,整個荊州局勢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江陵入川通道已被截斷,關羽發出的信只能從漢水到漢中,再運抵成都。

  其間阻隔千里河山,只希望大哥能在書信抵達後,親提大軍,收復江陵!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望樓下,襄陽城的萬家燈火漸漸熄滅。水寨方向仍有零星的燈火閃爍,那是廖化在對最後一批物資做清點。

  而此刻的劉封,正站在州牧府後堂的輿圖前。燈火已撤去大半,只剩案上一盞孤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輿圖上的武陵郡位置。

  他沒有看輿圖。他看的是窗外夜色,那個方向是成都。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諸葛亮。若這位丞相在襄陽,看到這副局面,會說什麼?會點頭,還是搖頭?會贊同從武陵破局的方略,還是另有一條他沒想到的路?

  劉封收回目光,將輿圖捲起。卷到武陵郡的位置時,他的手頓了頓,又展開看了一眼。

  五溪蠻。馬良。關平。三千精銳。

  他合上輿圖,吹熄燈火。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武陵見。」

  次日天明,襄陽城水寨。

  三千精銳列隊於寨前,依次登上艦船。烽字營在前,寇尉橫刀船頭,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宛城營在後,馬良乘船居中,船上載著襄陽的好酒——二十壇。

  關平立於劉封身側,年輕面龐籠著一層薄薄的汗,是緊張,也是興奮。

  劉封看了他一眼。「坦之。此去武陵,山地艱險,蠻族未附,汝怕不怕?」

  關平挺直了脊背。「不怕。」

  劉封笑了笑。他右手輕揮,面朝西方。晨光從他身後照來,將整支隊伍染成一片金色。

  「揚帆,起航!」

  ……

  劉封立在樓船二層,憑欄望北岸。

  寇尉站在他身後半步,手中拿著一卷剛送來的沿線駐防冊錄,逐項稟報。

  「鄖縣渡口駐兵一千,守將為上庸舊部李輔,為人尚算老成。」

  劉封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船隊行得平穩,漢水在此處水面開闊,兩岸青山倒映,偶有漁舟划過,船娘唱著荊襄俚曲,曲調粗糲悠長。

  關平從艙中鑽出來,手裡提著一隻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正要說話。

  船艙底部忽然傳來一陣嘈雜。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然後是幾聲急促的呼喝,最後是一聲清脆的、屬於女子的驚叫。


  整艘船上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刷刷望向艙口。

  劉封轉過身,與關平對視一眼,大步朝艙口走去。

  船艙底部是士卒通鋪,空氣混濁,光線昏暗。幾十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望著——艙室最里端,一個身量纖細的小卒正被三四個士卒圍住,背靠艙壁,雙臂護在胸前,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

  那小卒的皮盔在推搡中被打落,一頭烏黑的長髮似潑墨般傾瀉下來,垂過肩頭。

  整座船艙鴉雀無聲。

  關平撥開人群擠到前面,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張他看了十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丹鳳眼,鼻樑挺秀,下頜線條像關羽,卻又比父親柔和許多。

  皮膚被日頭曬成淺蜜色,不似閨閣女兒之白皙,卻因此更襯得那雙丹鳳眼烏黑髮亮。

  「……銀屏?」

  關平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關銀屏把垂到面前的一縷頭髮往後一撩,抬起下巴,丹鳳眼裡沒有半分被逮住的惶恐,反而亮得像兩顆剛從爐火中夾出來的黑曜石。

  她身上穿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士卒號衣——太大了些,袖子挽了三折,腰帶勒到最緊一扣仍顯得空蕩。

  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銅扣磨得發亮,是關羽帳中制式的佩刀,顯然不是偷的,是從家裡帶出來的。

  「兄長。」她叫得理直氣壯。

  關平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往外拽。「胡鬧,你何時混進來的。回去,立刻!下一處渡口我命人送你回襄陽。」

  關銀屏掙扎著要甩脫他的手,沒甩開。

  關平的手如鐵鉗般箍在她腕上,拽著她往艙口走。她雙腳死死蹬著艙板,靴底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回過頭來,目光越過關平的肩膀,直直落在艙口的劉封身上。

  「劉副軍!」

  她喊的並非劉封的名字,是他的軍號,「我是來從軍的!我能騎馬,能射箭,能舞刀!我不比任何一個士卒差!」

  劉封站在艙口,光線從他身後照進來,艙內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輪廓。

  他沒有立刻說話。關銀屏在他沉默間隙里又補了一句,聲音更高了些。

  「我阿爹打了一輩子仗,我兄長也從軍多年。關家的女兒如何就不能上戰場?」

  關平停下腳步,不是因為被她的話打動,是因為劉封抬起手,制止了他。

  劉封走下艙梯,士卒們自動向兩側讓開。他走到關銀屏面前,低頭看著她。

  關銀屏比尋常女子高挑許多,但站在劉封面前仍矮了大半個頭。她沒有躲閃,丹鳳眼一眨不眨地與劉封對視,眸子裡的倔強像極了關羽。

  歷史上,關羽倒的確有一個閨女。便是當年孫權上門求親,關羽以「虎女豈肯嫁犬子」懟回去的那位。

  但劉封卻不知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她此刻不應該在江陵或是成都嗎?

  似乎是瞧出劉封目中的疑惑,關平在旁低聲解釋道:「銀屏素喜弓馬刀劍,在江陵時常常便混進軍伍中。父帥又甚溺愛我這個妹妹,只好任其跟在軍營中。」

  「也正因此,反倒讓銀屏躲過一劫。不然江陵城破,玉石俱焚,只怕她也難逃毒手。」

  說到後來,關平的語音低下去,虎目中閃過黯然神色。

  劉封伸手拍了拍關平肩膀,走到關銀屏面前,又上下打量了關銀屏一眼。

  「你什麼時候混上的船?」劉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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