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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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崢去後兩日,便說動四五股南陽郡反曹義軍來投穰城。劉封對此早有預料,已對穰縣城南原攻城營寨進行擴建,用以安置義軍。

  此外,南陽郡各縣陸續有反曹豪強派人來聯絡,多則數百,少則數十,前後加起來又收攏數千餘人。南陽郡民心在曹仁屠宛後便已徹底倒向反曹一方,劉封的「殺」字檄文傳開後,前來投奔之義民更絡繹不絕。

  穰縣城,劉封正在縣衙中與諸將議事。

  「曹子建?」申儀將帛書往案上一拍,哈哈笑道,「便是那位寫《洛神賦》的曹植?曹操莫不是老糊塗了,派個只會吟詩作賦的公子哥來守宛城?」

  寇尊也笑道:「申將軍所言極是。某也聽說過這位臨淄侯的事跡,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出征,留曹植守鄴城。這位曹公子喝得酩酊大醉,擅開司馬門,在馳道上縱馬狂奔。按律該當死罪,曹操氣得殺了公車令泄憤,從此不再重用曹植。如此之人何能領兵打仗?」

  堂內諸將大多面露輕鬆之色。唯有鄧艾站在一旁,眉頭微蹙,一言不發。

  劉封看了他一眼,問:「士載,汝怎麼看?」

  鄧艾抬起頭,緩緩道:「將軍,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堂內安靜下來。鄧艾指著帛書上的一行字道:「隨行副帥乃是曹真。」

  「曹真乃曹操養子,自幼在軍中長大,沉勇有謀。當年夏侯淵戰死定軍山,曹操命曹真督徐晃等將出陽平關擊漢中王,此人調度有方,硬是將漢中王攻勢逼退。如此良將,曹操文輝偏派給曹植做副手?」

  寇尊皺眉道:「或許是曹操不放心曹植,特意派曹真來看著他?」

  「若只是看著,何必調撥兩萬譙郡、陳留的精銳老卒?又何必……押運五千石糧草?」鄧艾的聲音不緊不慢,「將軍,曹……操若真認為南陽戰場無關緊要,怎……怎會下如此大本錢。」

  劉封目光落在那封帛書上,手指摩挲著腰間佩劍。

  田豫坐在角落裡,自歸降以來,他便極少開口。此刻他忽然出聲道:「士載所言不無道理。但某有一事不解,曹植之荒唐,並非偽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田豫緩緩道:「田某在幽州時,曾聽南來之人說起過曹植。此人嗜酒如命,行事放誕,並非一日兩日。如此性情,非一日之功所能假扮。曹操若要用計,為何偏選中曹植,便不怕弄巧成拙麼?」

  鄧艾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掀簾而入,抱拳道:「將軍,烽字營校尉寇尉求見。」

  劉封目光一凝。烽字營,負責監視警戒大軍右翼、監視漢水下游曹軍動向的烽字營?寇尉這個時候親自趕回穰縣,必有要事。

  「快請。」

  寇尉大步走入帳中。他渾身風塵僕僕,面色凝重,向劉封抱拳行禮後便直入正題:「將軍,末將近日在漢水下游發現一樁怪事。」

  「是何怪事?」

  「徐晃的騎兵。」寇尉從懷中取出一幅草圖,鋪在案上,「漢水北岸原有曹軍三處渡口,一向由步卒把守。最近兩日,徐晃將步卒全部撤走,換成清一色的騎兵。這些騎兵晝夜沿江巡邏,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一隊馳過,聲勢極大。末將起初親自帶人摸到江邊觀察。」

  「可有發現?」

  寇尉沉聲道,「末將親眼看見,徐晃的騎兵在江邊截殺撥從南岸過來的小船。船上之人被殺死後,屍身還被反覆搜檢,似是在尋找些什麼。」

  「尋找何物?」

  見寇尉搖了搖頭,劉封知曉問其也無用,緩緩閉上眼睛,心中默默盤算起各種可能。片刻後,他睜開眼,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

  鄧艾看向他:「將軍?」

  「徐晃的騎兵,不是防我們渡河。」劉封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而是在截殺關羽信使。」

  「截殺信使?莫非,關君侯……要退兵了?」早在上庸時,便已聽劉封分析過局勢的寇尊率先作出推測。

  劉封轉過身來,目光冷冽。

  「不錯!定是如此,曹操此計,真正的殺招便在樊城。曹植大張旗鼓來宛城,是要誘我北上。但若我知曉關君侯將退兵,便絕不會輕易孤軍深入。只因關君侯一退,徐晃主力失去牽制,便能西進截斷我軍退路。」

  寇尊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徐晃派騎兵封鎖江岸,就是為了不讓將軍知道關君侯將退兵?」


  「不錯!」劉封嘴角微微上揚,「他卻不知,吾已經猜到此事。」

  鄧艾的眼睛亮了起來:「將軍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劉封的手指在輿圖上畫出一條線,從穰縣直指向南,「他誘我北上,我便假裝北上。子榮。」

  寇尊抱拳道:「末將在。」

  「你率主力八千人,多作旗幟鼓角,大張旗鼓向北進發。沿途放出消息,就說劉封親率大軍攻打宛城。南陽境內的反曹義軍盡數編入你麾下,聲勢越大越好。但記住……每日行軍不過三十里,多設營寨,多樹旗幟,造出大軍雲集之假象。一旦發現曹軍出城,立刻後撤,不得戀戰。」

  寇尊抱拳:「末將領命。」

  劉封又看向鄧艾與寇尉:「士載,寇尉,你二人隨我南下。」

  鄧艾目光一凝:「將軍要帶多少兵馬?」

  「宛城營,東州兵和烽字營,足矣。」

  寇尊臉色大變:「將軍,這三部人馬加起來也不過三千餘人,攻打襄樊?關君侯三萬之眾都未能啃下來。只怕咱們也……」

  「誰說要攻城?」劉封看了他一眼,「本將要做得是奇襲。曹仁守城數月,城中早已是人困馬乏。關公兵馬雖退,卻仍牽制著曹軍注意。他不會想到,穰城會有一支兵馬從天而降。三千精銳老卒,趁其不備,一舉可定!」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隨即露出恍然之色。

  這時,一直沉默的田豫站起身來。

  「將軍分兵兩路,北路虛張聲勢,南路奇襲樊城,此計甚妙。」田豫語聲沉穩有力,「但有一件事,將軍須先想好。」

  「田將軍但說無忙。」

  「穰城乃我軍在漢江以北重鎮。其既為北路大軍之後路,亦是將軍南路奇兵與上庸聯絡之咽喉。漢水糧道全賴穰縣護衛,此地若失,兩路兵馬皆成孤軍。」

  堂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曉田豫所說乃是實情。穰縣是釘在江北的一枚釘子,是整場戰事的支點。一旦劉封軍分兵北上,徐晃主力必然猛撲穰縣。

  此地,需要一名能征慣戰之人堅守。

  劉封的目光落在田豫身上。他歸降不過數日,讓其獨自率軍守城,無異於將整場戰事的命脈交到降將手中。

  帳中安靜了許久。

  然後,田豫整了整衣冠,向劉封抱拳,行一個極鄭重軍禮。

  「將軍若信得過田某,穰縣,便交給田某來守。」

  劉封看著田豫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久違的、屬於邊塞大將的豪氣。

  「田將軍。」劉封的聲音有些發澀,「穰縣城中,我只留得下三千人。徐晃若來,至少是八千精騎。」

  田豫淡淡道:「三千人,足夠。」

  但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堂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劉封退後一步,向田豫深深一揖。

  「如此,穰縣便託付給田將軍了。」

  田豫伸手扶住他,臉上露出一絲豪邁笑意。「將軍放心南下便是。徐公明若來,田某自有厚禮相待。」

  當夜,穰縣城中燈火通明。

  寇尊連夜整軍,將八千主力與陸續來投反曹義軍編在一起,多備旌旗鼓角,準備次日北上。

  劉封則帶著鄧艾、寇尉,點齊三千精銳老卒,南下襄樊。

  臨行前,劉封登上穰縣城樓。夜色中的穰縣靜謐安詳,城頭上火把獵獵燃燒。田豫站在他身側,負手遠眺南方隱約可見的漢水。

  「田叔父。」劉封忽然開口,「徐晃此人,用兵如何?」

  田豫沉吟片刻,道:「穩健。不貪功,不冒進。但若被他抓住破綻,便是一擊致命。」

  「比之張遼如何?」

  「張遼如烈火,徐晃如磐石。」

  劉封點了點頭。他望著夜色中田豫的側臉,忽然道:「穰縣能守多久?」

  田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將軍需要田某守多久?」

  「短則十日,長則半月。」

  田豫笑了。

  「那田某便守上半月。」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劉封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神情鄭重地朝著田豫拱了拱手,轉身走下城樓。

  三千精銳已在城門外列陣等候。鄧艾披著一襲輕甲,腰懸長劍,目光灼灼。寇尉牽著馬,向劉封點了點頭。

  劉封翻身上馬,回望穰縣城頭。

  田豫依然站在那裡,身姿筆挺如松。火光映著他的面龐,像一座巍峨沉重的高山。

  「走。」

  劉封一夾馬腹,戰馬嘶鳴,向南馳入夜色之中。三千精銳緊隨其後,馬蹄聲踏碎冬夜的寂靜,直奔漢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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