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誰可為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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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坡,魏王行營。

  時值臘月,天寒地凍。行營內外雖燃著數十座炭火盆,卻驅不散這座大帳中瀰漫著沉鬱之氣。

  曹操披著一件舊裘,踞坐于帥案後。身後懸著一幅巨大的天下形勝輿圖。其中,南陽郡穰縣的位置已被硃筆圈起,旁邊密密麻麻注滿蠅頭小字。

  帳簾掀開,冷風灌入,炭火猛地跳了幾跳。司馬懿與蔣濟一前一後步入帳中。司馬懿面容清瘦,雙目細長,行走間腳步極輕,像一頭隨時在觀察獵物的豹子。蔣濟則比他年長几歲,身量不高,眉宇間卻有沉凝之氣,此人在魏王幕府中任主薄多年,最善籌謀。

  「拜見魏王。」蔣濟與司馬懿二人同時行禮。

  曹操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坐下,卻沒有立刻開口,反拿起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忽地笑了。

  笑聲雖不大,卻讓司馬懿與蔣濟同時抬起頭來。

  「孤當日與劉備煮酒論英雄,言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劉備那時嚇得筷子都落在地上,孤只道他是怯懦庸碌之人。」曹操將戰報擲於案上,搖了搖頭,「如今看來,劉備認兒子的本事倒是不小。」

  「仲達,看看吧。你的謀算落空了!」

  司馬懿眉毛一跳,快步上前雙手接過戰報,與蔣濟一同看起來。

  「田豫歸降,殷署被陣斬,穰縣一夜易手。」三件事,每一件都足以震動南陽戰局。

  而更令人在意的,卻是那封討曹操檄文。

  司馬懿雖未親眼見到那「殺」字檄文,卻亦能從線報隻言片語的描述中,想像出劉封筆鋒如刀,墨跡淋漓,仿佛將滿腔殺意直接灌注筆端,一筆而下,不曾有半分猶豫的情景。

  「仲達以為如何?」曹操問道。

  司馬懿放下檄文,連忙跪伏在地,愧然道:「臣全無識人之明,不曾料想到田國讓竟會歸降劉封,此人乃臣舉薦,甘受魏王責罰!」

  「罷了。田豫本非孤心腹,雖降,亦不如于禁歸降之影響大局。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仲達之罪,暫且記下。」

  曹操擺了擺手,目光轉向蔣濟,「子通(蔣濟字),汝以為如何?」

  蔣濟緩緩道:「臣記得建安五年,陳琳為袁紹作檄文討伐魏王,洋洋千言,辭采飛揚。魏王讀後,頭風頓愈,贊其文采斐然。」

  曹操大笑,仿佛又回到當初那般意氣風發的歲月,道:「陳孔璋那篇檄文,確是寫得痛快。孤那時頭風發作,臥病在床,聽了這篇檄文,竟被罵出一身冷汗,病反倒好了。後來破鄴城,孤特意留他一條性命,如此才子,殺了可惜。」

  「陳琳之檄,以文採取勝。」蔣濟話鋒一轉,「劉封此檄,則以殺意奪人。雖只一字,卻勝過千言萬語。以臣愚見,此檄文到處,南陽必人心浮動!」

  司馬懿抬起頭,接口道:「一字檄文,古今未見。此子不獨勇武,更有梟雄之姿。劉備素以仁義示人,膝下卻有子如此,假以時日,必成魏國心腹大患。」

  曹操沒有接話,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帳中懸著巨大輿圖前,目光落在漢水之畔的樊城。

  「雲長那邊如何?」

  司馬懿道:「關羽軍中已現糧荒。孫權背盟後,荊州軍後方盡失,軍心浮動。據細作回報,關羽已起意回返江陵,奪回城池!。」

  「雲長乃世間英雄,此一去,卻要折在江東一群鼠輩手中。委實可嘆,可惜!」

  「關羽已不足為患。」曹操轉過身來,目光掃過二人,「後方失陷,軍心離散,縱是萬人敵無力回天。孤現在更在意的,是這個劉封。」

  他走回帥案前,手指重重點在那份戰報上。

  「劉備征戰半生,年過半百才據有益州漢中,已是日薄西山。可他這個假子,倒有幾分孤當年風範。」

  這話說得極重。

  司馬懿垂下眼帘,沒有說話。蔣濟卻已經知曉曹操心思——魏王這是把劉封當成真正的對手。

  「魏王。」蔣濟沉吟片刻,開口道,「劉封此子勇猛多謀,又是劉備長子,身份特殊。若任其坐大,日後必成大患。臣有一計,可藉此機會除之。」

  「子通可試言之。」

  「以宛城為餌。」

  蔣濟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圖上宛城位置,「劉封既下穰縣,下一步必取宛城。可令徐晃率精銳沿漢江西進,抄其後路,奇襲穰縣。穰縣一失,劉封進退無據,便成瓮中之鱉。」


  曹操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司馬懿:「仲達怎麼看?」

  司馬懿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蔣主簿之計,確是良策。只是……」

  「只是什麼?」

  「宛城,只怕不夠分量。」

  蔣濟微微皺眉。

  司馬懿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南陽郡的位置道:「劉封此人,行事果決,卻不莽撞。他敢孤軍深入南陽,靠得並非匹夫之勇,而是對局勢的精準判斷。他知曉此刻魏王主力皆在樊城與關羽對峙,南陽空虛,所以才敢長驅直入。如此對手,一座宛城,恐怕不足以令其孤軍深入。」

  曹操目光一閃:「仲達的意思是?」

  「要釣大魚,須用重餌。」司馬懿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一座宛城不夠。那便給他一隻更大的餌!」

  蔣濟臉色微變,正要開口,曹操卻已笑了起來。

  「孤明白仲達之意。」

  他重新坐回帥案後,目光炯炯地看著司馬懿:「你是要孤,以自身為餌?」

  此言一出,蔣濟霍然起身:「魏王,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

  「劉封麾下不過萬餘人,縱收降田豫,聯絡南陽各地反民,亦不過兩萬烏合之眾。魏王若親臨南陽,劉封必不敢進兵。這不是釣魚,是嚇魚。」蔣濟急聲道,「餌太重,魚會嚇跑的。」

  曹操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

  「子通此言倒是有理。孤若前身前去,未免太太瞧得起劉封這小子。」

  他笑了一陣,忽斂去笑容,目光在司馬懿與蔣濟二人間掃視。

  「既要有分量,又不能太有分量……那便令孤兒子去吧。」

  司馬懿眼中精光一閃。蔣濟也瞬間反應過來:「魏王是說……臨淄侯?」

  臨淄侯曹植,字子建。此人詩才橫溢,名動天下,卻有一個致命的毛病——嗜酒如命,行事放誕。前年關羽進兵襄樊,曹操便欲以曹植為主帥救援襄樊,奈何當時曹植便是大醉,不能隨軍出征,這才換成以于禁為主帥。

  「子建。」

  曹操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此子得孤之詩才文章,卻未得孤之雄才大略。行事荒憊,卻因如此,乃最好之人選。」

  司馬懿接口道:「臨淄侯向來喜好飲酒賦詩,行事多有荒唐之舉。若以他為帥,大張旗鼓地進駐宛城,劉封必然輕敵。在其看來,魏王派一個只會喝酒寫詩的兒子來救宛城,便是天賜良機。」

  蔣濟也迅速領會過來,眼睛亮起:「妙計。表面上是臨淄侯為主帥,實則另遣良將輔佐。劉封只看到曹子建的荒唐,卻看不到宛城之中的殺機。」

  「輔佐之人,當用何人?」

  司馬懿與蔣濟幾乎同時開口,說道:「曹子丹如何?」

  曹真,字子丹。曹操養子,自幼與曹丕、曹植一同長大。此人沉勇有謀,治軍嚴謹,在曹魏宗室將領中素以穩健著稱。更關鍵的是,他與曹植私交甚篤,由他輔佐曹植,絕不會引起外人的疑心。

  曹操滿意地點了點頭。

  「子丹行事周密,有他在,孤便放心了。至於兵馬糧草……」

  他略一沉吟,提筆在軍令上疾書。

  「精兵兩萬,糧草五千石。命曹真即刻調集,三日內隨臨淄侯赴宛城,支援南陽及襄陽戰場。另遣快馬傳檄南陽諸縣,大張旗鼓,務要讓所有人知道——孤的兒子親自在宛城坐鎮。」

  蔣濟拱手道:「還有一事,關羽軍雖退,或許會提醒劉封,不可輕動。」

  「此事容易。快馬令徐晃遣騎兵沿漢水截殺,不可令劉封、關羽兩軍呼應。」曹操成竹在胸。

  司馬懿卻沒有說話。他望著輿圖上穰縣與宛城間的距離,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曹操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仲達,還有何顧慮?」

  司馬懿回過神來,拱手道:「臣只是在想……劉封此人,究竟是不是一條會上鉤的魚。」

  「仲達何意?」

  「從劉封攻入南陽以來之行事作風看,此子用兵,看似大膽,實則步步為營。收田豫,是為了瓦解穰縣守軍士氣。取穰縣,也是為在漢水以北紮下釘子。他每走一步,都在為下一步鋪路。」司馬懿緩緩抬起頭,「這樣的人,會輕易吞下宛城這枚香餌嗎?」


  帳中安靜了片刻。

  曹操忽然笑了。

  「所以孤才要用子建。」他說,「正因為劉封聰明,所以他能會看出子建之荒唐是真的。絕非裝出來的,孤這個兒子,是真能做出在宛城大宴賓客、通宵飲酒之事的。」

  他頓了頓,笑意中多了一絲意味難明的苦澀。

  「用一個真荒唐的兒子,去釣一個假糊塗的劉封。這世上最高明的計策,從來不是騙人,而是把真的擺在那裡,讓別人去上當!」

  司馬懿與蔣濟同時拜服。

  「魏王聖明。」

  曹操擺了擺手,望向帳外陰沉的天色。

  「傳令夏侯尚、張遼、徐晃諸將。劉封一旦進軍宛城,夏侯尚自關中而出武關,包抄劉封軍左翼。張遼過方城後向南直插,包抄劉封軍右翼。徐晃軍不可追擊關羽,奇襲穰縣,斷劉封歸路。」

  「三軍用命,務要生擒劉封。孤倒要看看,這個劉備假子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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