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馬家催婚,英台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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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馬家催婚,英台歸家

  已是仲冬中旬,朔風愈緊,天色常陰。

  這日,應馬岳之邀,幾家上虞望族家主齊赴馬氏莊園,筵宴清談。

  席間觥籌交錯,眾人談玄論道,也聊了國事,不過是些謝安石近來如何如何、桓幼子又怎樣怎樣的泛泛之談,氣氛倒也融融。

  馬岳今日興致高昂,頻頻舉杯勸酒。

  祝光卻頗不自在,見馬岳的目光不時往自己身上落,眼神里藏著幾分旁人不易察黨的深意,便知這馬岳今日多半又要提及聯姻之事。

  宴席散後,眾家主紛紛告辭,馬岳卻親自將祝光挽住,滿面堆笑,語氣熱絡得近乎造作:「明遠兄且慢行一步,馬某尚有幾句體己話,想與明遠兄單獨絮叨絮叨。」

  「明遠」是祝光之字,取「光明遠大」之意,與名「光」相呼應,既契合東晉士人尚清雅、重寓意的風氣,又暗合企盼家族昌明、前程廣遠的心志。

  祝光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腳下便有些遲疑,但面上禮數不可失,只得勉強應充。

  馬岳將他引至一間暖閣之中,命婢女為他斟了一盞茶湯,然後屏退左右。

  茶是上好的,湯色澄碧,香氣清雅,祝光呷了兩口,卻渾然不覺其味。

  馬岳也不繞彎,開門見山,含笑說道:「明遠兄,你我兩家聯姻之事,我可是等了快一年了。當初明遠兄說等個一年再議,我可是二話不說便應承了。如今眼看著再過一個多月便是歲節,便滿一年了,不知明遠兄心中可有了章程?」

  祝光被這一番話說得尷尬起來,定了定神,強笑道:「元崇兄,尚未到一年。當初說的是滿一年再議婚事,今日方仲冬中旬,尚有兩個月,何必急在這一時?」

  「元崇」是馬岳之字,寓意崇高穩重,既呼應名中「岳」字的山嶽意象,又暗合豪強根基深厚、威重一方的氣象。

  馬岳微微眯起雙眼,將身子往祝光那邊傾了傾,面上仍帶著笑意,語氣中則多了幾分壓迫之意:「明遠兄這話,我聽著倒像是在推脫了。莫非明遠兄以為,馬某這唯一的嫡子,竟配不上你家女郎不成?」

  這話已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祝光面色微微一變,卻不好發作,輕輕咳了一聲,尷尬道:「元崇兄此言差矣,祝某豈有此意。」

  馬岳又道:「且不說我馬氏門楣在這上虞是何等地位,便說我兒文才,那可是文武兼資的好兒郎。論文,經、史、諸子百家,無所不窺;論武,弓馬、兵法皆精通。這等佳婿,放眼上虞,又能找出幾個來?明遠兄,你說是不是?」

  祝光愈發尷尬,只得含糊其辭地敷衍了幾句。

  馬岳沒有當場逼他表態,只是意味深長地笑道:「明遠兄回去好生思量思量,馬某靜候佳音。」

  言罷,親自將祝光送了出去。

  祝光坐進牛車,滿腦子皆是方才馬岳那一番明里暗裡的敲打。

  他掀開窗帷,回頭望了一眼馬氏莊園的輪廓,心中如同墜了一塊鉛。

  祝光離去之後,馬岳回到內室,其妻王靜姝正等著他。

  王靜姝見丈夫進來,屏退左右,親自替他寬了外袍,待他坐下,忙問道:「馬郎今日可向那祝光提了婚事?」

  馬岳冷哼一聲,將方才與祝光對答情形如實說了一遍,末了沉著臉道:「我瞧著祝光那樣子,倒是千般推諉,百般不願。我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他還在與我繞著彎子打馬虎眼。」

  王靜姝默然片時,秀眉微蹙,然後道:「那祝光多半是看穿了咱們的謀劃,否則,憑咱們馬家的門楣,憑文才的身份,他豈有不願的道理?

  祝家雖是望族,不過是地方上有些田產家財罷了,論根基論權勢,如何能與我馬氏相提並論?他若沒有看穿,早就該歡天喜地應下了。」

  馬岳點了點頭,神色陰沉,目中閃過一抹厲色:「即便看穿了,又能如何?我馬家偏要與他祝家聯姻,他不願也得願意。他祝家那些田產家財,便是我馬家囊中之物,豈能容他說不!」

  王靜姝凝眸望著丈夫,問道:「馬郎有何打算?」

  馬岳鼻中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等兩個月,待到明歲正月,我再向那祝光提親,若屆時他還是這副推三阻四的模樣,我便請你們琅琊王氏的王叔平親自出面做媒。有王叔平做媒,再加上我馬家在上虞的威勢,諒他祝光也不敢推辭了。


  他口中所言「王叔平」,指的就是王凝之,王凝之字叔平。

  王凝之雖為人庸碌,但琅琊王氏門第顯赫,名頭響亮,會稽又素來被視為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掌管之地,琅琊王氏的王舒、王恬、王羲之、王彪之等人,都曾擔任過會稽內史,境內地方望族莫不對琅琊王氏仰望。

  王靜姝點頭道:「如此甚好,有叔平出面,那祝光再是倔強,也不敢再推三阻四了。

  「」

  祝光自馬氏莊園回到祝氏莊園,已是掌燈時分。莊中燈火昏黃,妻子魏氏與大女兒祝英華將他迎入堂內。

  祝英華今日方從夫家回娘家省親,打算在娘家安安靜靜住上幾日,丈夫徐璋並未跟來。

  此刻她見父親神色凝重,比平素多了幾分沉鬱,便知今日馬家之宴必有蹊蹺,也不急著問,親自為父親捧上熱巾擦面。

  祝光草草擦了把臉,將巾帕丟在案上。

  坐定後,他不禁長嘆一聲,將今日筵席散後馬岳單獨留他催婚之事,對魏氏細說了一遍。他說馬岳如何咄咄逼人,如何拿話敲打,言語之間帶著憤懣與憂懼。

  魏氏聽得面色有些發白。

  祝英華也是眉頭微鎖,卻不知該如何安慰父親。

  魏氏緊張地問道:「如此說來,至多只能再拖兩個月了?待到明歲正月,那馬岳便要來真的了,這可如何是好?」

  祝光搖了搖頭,滿是無奈:「我也沒有好法子應對,只能暫且拖下去罷了,拖得一日是一日。」

  翌日午後,冬日懸於天際,日光雖不甚暖,倒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忽有一輛牛車,自始寧方向轆轆而來,徑至祝氏莊園內停下。

  祝英台從車中下來了,她今日依然是一身男裝。

  祝光、魏氏、祝英華得知祝英台忽然歸家,皆是大感驚奇。

  魏氏與祝英華連忙迎了出去,在廊下碰上了匆匆走來的祝英台。

  魏氏一把拉住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平安無事,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連聲問道:「英台,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不是在錢唐讀書麼?可是出了什麼事?」

  祝英台不立刻解釋,只是握住母親的手,目光在母親與阿姊臉上掃過,低聲道:「阿母,阿姊,我有要事與阿父阿母商議,且先入內再細說。」

  魏氏見她神色鄭重,心中忐忑,忙將她引入內堂。

  祝光正坐在堂內,見了女兒一副男裝打扮,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祝英台入內之後,令左右下人都退了出去,直到屋內只剩下她與父母、阿姊四人,方才轉身面對三位至親。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取出一封書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到祝光面前:「阿父,女兒今日是從始寧謝氏莊園回來的。這一封,是陳郡謝氏安石公親筆寫給阿父的書信。」

  祝光聞言,面色驟變。

  當朝宰相謝安石?

  昨日他便在馬氏莊園的宴席上聊到謝安石,頗有些敬重。

  他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接過書信,低頭看去,信上果然蓋著謝安的私印,一方小印清晰可辨。

  他定了定神,逐字逐句細讀起來,讀至一半,面上神色已是又驚又愕,待將全信讀完,竟是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魏氏與祝英華見狀,也相繼接過書信看了,二人雖不如祝光那般熟悉朝堂,但謝安之名如雷貫耳。

  母女二人讀罷,面面相覷,皆是大吃一驚。

  魏氏霍然轉頭望向祝英台,聲音有些發顫:「英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梁山伯究竟是何人?你又怎麼會與陳郡謝氏攀上了關係?」

  祝英台望了望阿父,又望了望阿母與阿姊,然後緩緩跪了下去,脊背卻挺得筆直。

  當即,她懇切地將事情始末,細說了一番。

  她細說了梁山伯的家世,說梁山伯祖上本是關隴舊族,並非真正庶民出身,且實乃有氣節之門。

  她又細說了梁山伯的文武才華,說他是孟文朗先生的入室弟子,有過目成誦之能,詩文論說皆斐然可觀,神力驚人,箭術已臻精妙,且擅長兵法,棋力亦高至坐照之境。

  她略略一頓,隨即直言不諱,細說了當初自己如何在草橋亭與梁山伯相遇,如何義結金蘭,如何在萬松學館與他同住一室兩年多,如何心生愛慕,如何終於在今冬初雪那日換上女裝向他直言,互許了終身。


  她說到此處,語聲微微哽咽:「女兒知道,與他同住一室兩年有餘,此事於禮法有虧,有損祝氏名節。然女兒須得向阿父阿母稟明,女兒與他之間,雖同處一室,卻始終以禮相守,絕無逾矩之事。」

  她隨即細說了她與梁山伯共赴始寧謝氏莊園求助之事,說謝玄明日會親自登門做媒,梁山伯也會跟來拜見。

  她接著道:「上虞馬家至今並未與我祝家定下婚約,阿父阿母與我皆不願這門親事。

  如今女兒已有心上人,且有謝幼度先生親自做媒,有安石公親筆書信在此,馬家便不敢再恃強逼婚了,便是琅琊王氏,也不會輕舉妄動。」

  她抬眼望著阿父阿母,淚珠在眼眶中打轉,終是忍不住奪眶而出:「阿父,阿母,女兒不孝,擅自與梁山伯互許終身,惹出這般大事。可女兒並不後悔,梁山伯是這世間少有的奇男子,女兒今生能遇上他,是女兒的福分。

  馬家逼婚在即,若無陳郡謝氏相助,女兒唯有以死相抗,絕不願嫁入馬家,望阿父阿母成全女兒這一片痴心!」

  祝光、魏氏與祝英華聽著,皆不由得呆住了。

  滿堂寂然。

  三人直到此時方才知曉,原來祝英台早在兩年多前就已與那梁山伯義結金蘭,原來這兩年多她在萬松學館,竟是與那梁山伯同住一室、朝夕相伴,原來她近日竟與那梁山伯自學館卒業,投奔求助於始寧謝氏莊園————

  祝光與魏氏對望了一眼,目光中皆是震驚與恍惚。

  這些事,若非女兒親口說出,他們做夢也想不到。

  女兒此刻跪在面前,淚流滿面,卻目光堅定,言語坦蕩。這份勇氣,這份決絕,又讓他們不得不鄭重以對。

  祝英台又取出一疊詩文稿,雙手捧呈於父母面前:「阿父阿母,這是梁山伯所作詩文數篇,附有孟文朗先生之評。梁兄確是文武兼資,才學過人。

  阿父阿母縱是信不過女兒的話,謝夫人、謝幼度先生總不會說謊,安石公更不會輕易為何人執筆。阿父阿母一看便知。」

  祝光接過文稿,與魏氏、祝英華一同翻閱起來。

  一時間,滿室只有紙張翻動之聲。

  祝光暗自覺得《體用相即,顯微不二論》《材與不材之間論》這兩篇論說文甚好。

  魏氏暗自覺得《屈宋高下論》甚好,她素來極愛《楚辭》,英台年幼之時,她就常為英台讀《楚辭》。

  祝英華則暗自覺得《松柵》《錢唐湖雪》《錢唐雪日懷先君》《詠寒松》這幾首詩甚好。

  祝光看罷詩文稿,一言不發,又拿起了謝安的書信,重新仔細地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推敲,神情鄭重。

  堂堂當國宰相、陳郡謝氏家族柱石謝安石,寫給他一個區區上虞地方望族祝光的書信,措辭卻頗為客氣周到,沒有居高臨下的倨傲,字裡行間反倒透著幾分商量的口氣。

  謝安在信中讚賞了祝英台的才德與勇毅,也讚賞了梁山伯的文武兼資、氣局不凡。

  他還特意提到,若祝家允此姻親,他當視梁山伯如子侄,引其入仕,助其建功立業,前程未可限量。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他是甘願以陳郡謝氏的權勢為梁山伯鋪路,讓這個寒門子弟得以躋身仕途、建功樹名,從而配得上祝家的門楣。這不是要打破門第之見,而是以更高的權勢為這樁婚事「抬轎」,讓它變得門當戶對。

  此外,謝安雖未在信中明言,祝光卻看得出,這封親筆信,加上明日謝玄將親自登門做媒,便相當於是陳郡謝氏與上虞祝家共結盟好之意了。

  再加上,祝光如今正面臨著馬家咄咄逼婚的困局,恰好可以借陳郡謝氏之勢對抗上虞馬家,化解這一迫在眉睫之危。

  念及此,祝光心中有了定見,對祝英台點了點頭:「此事可行。」

  祝英台神色一喜,祝光卻話鋒一轉,鄭重道:「只是,須得明日謝幼度親自登門,為父當面確認一番,方可最終定奪。畢竟此事非同小可,關乎你一生前程,為父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祝英台知阿父此慮在情理之中,又跪下叩首,聲音里滿是欣喜與感激:「女兒謝阿父阿母恩典!」

  魏氏看著英台這副喜極而泣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裡頭並不十分願意,小女兒英台是她自幼捧在掌心裡養大的,自然盼著能嫁個好門第,一生富貴,不受委屈。那梁山伯再有才學,畢竟是寒門出身,這一樁婚事傳出去,會讓她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然而,她見丈夫都已鬆了口,又見英台這副鐵了心的模樣,知道再攔也是枉然了。

  罷了罷了,這個小女兒,素來就不是乖順的,素來有其主張見解。

  她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好了好了,莫要再跪了,地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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