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建康烏衣巷,謝安定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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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建康烏衣巷,謝安定梁祝

  梁山伯聽完謝道韞關於謝安的講述,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感慨。

  他默立片時,目光望著窗外那一片莽莽蒼蒼的遠山,望著山下那一方方如棋的良田,心潮起伏。

  他想的不是謝安後來淝水之戰時那等談笑卻敵、名滿天下的輝煌。

  他想到的是謝安在這東山山居中望著窗外的那無數個晨昏,謝安在山林中消磨了許多年的光陰,看似逍遙,更是在等待時機。

  當時機成熟,謝安便起身,下山,入朝,挽狂瀾於既倒,不是勉強自己,不是貪戀權位,而是該去了,是待時而動,應機而發。

  梁山伯收回目光,心中默默將自己與謝安做了一番對照。

  謝安出身門閥陳郡謝氏,縱隱居東山,亦是天下仰望的名士,時機到了,自然有人來請,有人來迎。

  而他梁山伯,出身寒微,一無門第,二無聲望,三無兵馬,縱然有滿腔抱負與一身本事,又能如何?

  他與祝英台的婚事尚未有著落,前路更是渺茫難測。

  他當然可以等,可以隱,可以蓄力。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等久了,也不能隱深了。

  謝安的「待時」,是門閥子弟的從容;而他梁山伯的「待時」,卻須是寒門子弟的奮起。他可以學謝安的從容,卻不能學謝安的道遙;他可以借鑑謝安的隱忍,卻不能效彷謝安的出塵。

  他的路,終究是要靠自己去闖,去拼。

  東山之上,謝安可以垂釣弈棋;東山之下,他梁山伯,卻須挽弓仗劍,劈出一條自己的路。

  況且,謝安東山再起,起的是謝氏的家業;而他梁山伯要起的,是一個新的天下!

  他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沒有說給謝道韞知曉,甚至沒有說給祝英台知曉。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山間清寒之氣吸入肺腑,然後向謝道韞一揖:「多謝夫人今日領山伯與英台登臨此山,瞻仰安石公舊居。夫人家風,令人景仰;安石公之胸懷,更令人心折。」

  今年乃是太元元年。

  就在今年正月初一,十五歲的晉孝武帝司馬曜加元服親政,崇德太后歸政於朝。

  ——

  緊接著,謝安晉升為中書監、錄尚書事,還堅決推辭了「驃騎將軍」的軍號。至此,他總攬機衡,位極人臣,名冠百僚,成為名副其實的當國宰相。

  然而,謝安這個宰相做得殊非易事。

  他深知,自家目前最大的軟肋,在於手中並無一支可靠且直屬於自己的軍事力量以為支撐。

  對內,桓沖雖忠勤國事,與謝氏共撐危局,然其手握重兵,坐鎮上游,終究是一股不可不慮的巨大力量。

  他敬桓沖之忠,亦不得不慮其勢。

  對外,前秦苻堅滅涼吞代,虎視眈眈,鐵騎日迫,北方統一已指日可待。

  當此內憂外患交迫之際,他及其陳郡謝氏對武力的渴求,真可謂如魚求水、如旱望霖。

  這日,謝安自台城署中理政而歸,已是黃昏。

  牛車停至烏衣巷謝府門前,他從車中步下,面上雖是一貫從容的神色,眉宇間卻藏著一抹倦意。

  今日朝堂之上,又為北境防務調度之事與眾人商議了半日,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耳中猶自嗡嗡作響。

  朝廷兵力大半在桓氏之手,江北諸郡守備單薄,一旦前秦南下,如何抵禦?

  此等局面非止一日,早已是積重難返,縱是他謝安石,也只能步步為營,徐徐圖之。

  他草草用了晚膳,飯菜雖精,卻是食而不知其味。

  正欲往書齋中去靜一靜心神,忽有親信門生趨步上前,將一份自始寧謝氏莊園送來的書信雙手呈上,躬身稟道:「主公,始寧有書信至,已候了半日了。」

  東晉高門士族普遍蓄養「門生」,門生地位介於客與仆之間,除了修學、陪談,往往也承擔奔走、傳訊、典掌文書等役使性事務,與後世科舉的「門生」概念不同。

  謝安接過書信一看,見有侄女謝道韞與侄兒謝玄的親筆信,另有一疊詩文稿附在其後,點了點頭,令親信門生退下,自攜了書信,步入了書齋。

  書齋中燈燭已燃起,映得滿室生輝,炭火盆里也燒起了炭火。


  兩名容貌秀麗的婢女侍立齋中,見謝安進來,忙上前為他寬去外袍,又奉上一盞熱茶湯,旋即悄無聲息地退至一旁,垂手而立,靜候吩咐。

  謝安在矮几前坐定,先取謝玄之信,拆開後就著燈焰細細展讀。

  信中謝玄以恭謹而不失親近的筆調,先將始寧謝氏莊園近日瑣事略作稟報,隨即話鋒一轉,提到了梁山伯其人。

  謝玄細述了當初孟文朗向他舉薦梁山伯之事,以及去年他在萬松學館考校梁山伯之始末,以及如今梁山伯攜祝英台投奔求助之緣由經過。

  謝玄深知謝安酷愛弈棋,且謝安往往對棋術高明之人會多一分敬意,因而,此番他還特意寫明了梁山伯的棋術:「更有奇者,其棋力竟已入二品坐照之境,日前侄與之對弈一局,竟敗於其手。侄自負棋藝江左已少有敵手,然與此人對局,如臨淵海,莫測高深。」

  謝安看完謝玄的書信,眉頭微微一挑,心中暗道:「幼度素來眼界高,今日竟對一寒門少年如此推崇備至。兼資文武、神力驚人、箭術精妙、精通兵法、棋力坐照————豈會有這般全才?莫不是幼度過譽了?」

  他半信半疑,搖了搖頭,將謝玄的書信擱在一旁。

  他又取謝道韞的書信,拆開細閱。

  謝道韞的書信雖不如謝玄那般條分縷析、面面俱到,但字裡行間也透出對梁山伯的激賞。她提到了梁山伯擅長清談、作詩、兵法、角牴、射藝,雖未詳細羅列,筆筆皆是肯定之辭。

  她寫道:「侄女以為,此人乃大才,文武兼濟,氣局不凡。若能用之,必為謝氏添一良助;若失之交臂,恐再難遇之。」

  接下來,她寫到了梁山伯與祝英台之間的深情,然後懇切地請求謝安親筆賜書一封與祝光,表示不忍見祝英台重蹈自己的覆轍,希望成全自己一份年少時未嘗向謝安言說的祈願。

  謝安放下侄女的書信,面色竟有些許凝重。

  若說幼度一人所贊,尚可有幾分誇大。如今幼度與令姜同聲相應、異口同聲,那便做不得假了。令姜自幼聰慧過人,亦頗有識人之明,她既這般說,這個梁山伯,恐怕確有真才實學。

  謝安凝了凝神,最後取過那一疊詩文稿,就著燈光,一篇一篇仔細翻閱起來。

  當他閱畢《松柵》《錢唐湖雪》《錢唐雪日懷先君》《詠寒松》四首詩以及孟文朗的相關評論,心中不禁暗贊:「此子之詩,能一掃玄言之枯槁,能感物生情,又能以淡筆寫深情,不似尋常少年人那般鋪採摘文、浮泛無根,確是胸有丘壑之人,難得,難得!」

  當他閱畢三篇論說文以及孟文朗的相關評論,心中又不禁暗贊:「這個梁山伯,年紀輕輕,出身寒素,其胸中丘壑竟至於此。

  《體用相即論》破體用之隔,是入世而不為世役的骨力;《屈宋高下論》平章屈宋而不落一邊,是論學而不為學縛的識度;《材與不材之間論》越跡歸本、守性不移,是處窮達而不為窮達所亂的心志。

  三篇所論不同,治心之法卻如出一轍:不執一端,不滯一隅,出入進退皆不失其主宰。雖說能寫出這樣的文字,未必便做得到,但至少說明此人的器局已不是偏才一路。」

  看完所有書信,謝安默然半響,心中感慨頗深。

  梁山伯此人,兼資文武,非但是一個能做學問的才子,更是一個能上沙場的將才胚子O

  陳郡謝氏眼下最缺的是什麼?最缺的就是這等能文能武、能謀能斷、有真本事而非空談清議的將才。

  門閥之中,名士如雲,清談盈室,可一旦到了要用兵、要打仗的時候,能真正披掛上馬、挽弓殺敵的有幾個?

  謝氏若要抵禦前秦,若要在未來的變局中為朝廷撐起北境防務,就不能只用那些只會搖塵尾、不會握刀劍的清客,必須有真正能征善戰之人,來撐起謝氏的軍事力量。

  那個上虞馬家,他謝安是熟知的,不過是依附琅琊王氏的地方豪強罷了,靠著兩千私兵替琅琊王氏看家護院,便敢狐假虎威,欺壓鄉里。如今竟欲強娶祝氏女郎,為的不過是凱覦祝氏家財,填補自家私兵錢糧的窟窿。

  這等貨色,憑他謝安石如今的權柄聲望,雖不會輕視,又豈會過於忌憚?

  他又想起了侄女令姜。

  令姜自幼聰穎,才情出眾,他這個做叔父的對她疼愛有加,視如己出。

  他至今清晰記得那年冬日,天降大雪,他一時興至,問諸子侄:「白雪紛紛何所似?」謝朗答「撒鹽空中差可擬」,而當時尚且年幼的令姜,竟答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


  那時他便覺得,這個小侄女是謝家一門明珠。

  然而後來,他又幾次三番為這個侄女感到惋惜,惋惜她終究是個侄女,而不是侄兒,若是侄兒,將來必有出息。

  他深知,令姜嫁入王家這些年,表面上光鮮,實則心中並不暢快。

  他也深知王凝之那個人,庸碌無為,沉迷五斗米道,整日畫符念咒,還喜愛納妾,對令姜既不懂得欣賞,更談不上體貼。

  令姜極少開口求他什麼,這一回,她卻在信中寫得那般懇切。

  他知道,令姜不僅是在幫祝英台,也是在幫那個當年沒能對他這位叔父說「不嫁王氏」的自己。

  念及此,他嘆了口氣,目光又落在那一疊書信之上,心中已有定見。

  這樁事若是成了,於謝氏而言,得一良將之才效忠,添一軍事臂助;於令姜而言,了她一樁心愿,得她一份心安;於那一對年輕人而言,則是一個圓滿,一個在這門第森嚴之世難以企及的圓滿。

  一石三鳥,何樂而不為?

  他當即鋪開信箋,取了慣用的筆,飽蘸濃墨,略一沉思,便揮毫給上虞祝光修書一封,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祝公足下:

  仆近日得令姜、幼度二侄書信,備悉始寧近事。

  令姜言及君家女郎英台,稱其才德兼備,膽識過人。又言其與山陰梁山伯情好日篤,願托終身,而君意未決,是以憂思輾轉。令姜於仆,素來無所請,此番信中言辭懇切,拳拳之意,溢於箋素。仆讀之,不能無動於衷。

  梁山伯其人,仆雖未親見,然幼度信中舉其始末甚詳。此子雖出身寒素,然文武兼資,才識卓犖。幼度與之對弈,竟敗於其手,謂之「棋力坐照,如臨淵海」;令姜亦稱其能詩善論,挽弓貫甲,有經世之志。二侄眼界素高,不輕許人,今同聲相應若此,則此人必有真才實學,非浪得虛名之輩也。

  仆也不才,忝居衡軸,如今正當用人之際。此子才器,埋沒草野誠為可惜。若蒙君首肯,結此姻親,仆當視之如子侄,引其入仕,助其建功。他日前程,未可限量。如此,則君家得一佳婿,門楣生輝;謝氏得一良佐,家國同利。豈非兩全之美?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仆本不宜置喙。然令姜之請,拳拳在心;幼度之薦,鑿鑿在耳。是以不揣冒昧,修書說項,唯君圖之。

  謝安石頓首」

  據後世晚唐張讀《宣室志》所載,東晉名相謝安,聞梁山伯與祝英台裂墓同穴之事,遂上表朝廷,旌表其墓,名曰「義婦家」。

  此事雖不見於正史,更像是後世文人附會於謝安這位風流宰輔的一段傳奇。然而,後世梁祝傳說多引此為據。隨著歲月流轉,它成為了梁祝故事中頗具分量的收束一筆,讓謝安以其東晉名士之風流與權臣之威重,為這一段跨越生死、撼動禮教的愛情,做了堂皇且動人的見證。

  而在這一夜,在建康烏衣巷謝府的書齋之中,謝安的一封信,已將那個尚未發生的悲劇悄然改寫,甚至已將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婚事悄然定下。

  燈影搖曳,一紙薄薄信箋靜靜躺在矮几之上,承載著兩個人的命運,一個家族的期許,和一段即將流傳千古的佳話。

  而這一切,不過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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