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望族有孟師,寒門待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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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傍晚。

  夕陽將西邊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夏日的晚風從松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松脂香氣,帶著草木清氣。

  祝英台站在學舍門口,深深吸了口氣,側頭對梁山伯道:「梁兄,時辰還早,咱們去後山走走?」

  梁山伯微笑著點了點頭:「好。」

  來到萬松學館兩個月了,兩人已多次去後山遊玩。

  當即,兩人穿過了學館後門,來到門外的野地。

  夕陽照在野地上,狗尾草和車前草已長到了齊膝高,蒲公英的絨球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一兩朵被風吹散,細細的絨毛便飄在空中。

  兩人穿過野地,踏上了蜿蜒進山的小徑。

  山徑兩旁是密密層層的松林。

  夏日的松林,與春日有所不同。春日的松針是嫩綠的,夏日的松針則已轉為深碧,沉沉如黛,壓在枝頭,遮天蔽日。

  夕陽的餘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進來,照在松針鋪就的軟軟的地面上,照在那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小花上。

  偶爾有一隻松鼠從枝頭躍過,蓬鬆的尾巴一閃,就消失了。枝頭微微晃動,松針又簌簌地落了些許,悠悠地飄下來。

  松脂的香氣到了傍晚愈發濃郁,不是被熱氣蒸騰出的濃烈,是一種沉澱下來的醇厚。

  松濤聲與在學館中聽到的也有所不同。

  在學館裡,松濤聲是被距離隔著的,顯得遠,顯得悶。

  在山中,松濤聲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從頭頂壓下來,從腳下升上來,從身前身後包裹過來,仿佛還有種古老莊嚴的意味。

  但這松濤聲襯得山中更靜了。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側,姿態悠閒,步子緩慢,偶爾停下來,望一望松林,望一望林間夕照,或是看一看身邊的梁兄。

  兩人繼續往前走。

  山徑在前方拐了一個彎。

  拐過這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嵌在半山腰,空地邊緣是一道斷崖,崖壁上生著厚厚的青苔,青苔吸飽了水汽,綠得發黑,又被夕陽照得發亮。

  斷崖之上有一道細細的山泉,從高處流下來,在岩石間跳躍跌宕,激起細細碎碎的水花,水聲叮叮咚咚。

  空地正中,是一間草廬。

  茅草的屋頂在夕陽中呈現金黃,邊緣修剪齊整,檐下懸著幾串竹片風鈴,在晚風中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與山泉聲互相應答。屋前圍著一圈松木劈成的柵欄,柵欄上攀著藤蔓,藤蔓上綴著星星點點的小花。

  祝英台停住腳步,凝望草廬,轉頭對梁山伯淺淺一笑:「梁兄,你瞧孟先生這松柵,浴在夕光里,更顯得幽寂出塵了。」

  梁山伯微笑著頷首:「賢弟說的是。這間草廬靜靜地立在夕光里,立在這一片松林環抱的空地上,安靜得像是山的一部分,像是已經在這裡立了千百年。」

  祝英台的目光在松柵上停了許久,然後移開,望向崖壁上那道細細的山泉,望向山泉邊那幾叢被水汽氤氳著的蘭草。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轉頭看著梁山伯,壓低聲音道:「梁兄。」

  梁山伯看著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目光中帶著一絲認真:「你可覺得,這萬松學館之中的先生,真正有大學問的,唯有孟先生一人?」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動。

  祝英台繼續道:「姚先生、石先生、陶先生、楊先生等幾位先生,講學都是中規中矩的,照本宣科,少有獨到之見。可孟先生不同。孟先生講學,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講出來的東西是他自己琢磨過的,融會貫通了的。」

  梁山伯點了點頭,也壓低聲音道:「賢弟說得不錯。每次聽孟先生講學,我都覺得受益匪淺。可聽其他先生授課,便覺收穫甚微。」

  他的目光望向松柵,望向那檐下叮咚作響的風鈴:「孟先生不是將前人的東西搬過來,堆在那裡。他是將前人的東西吃透了,化成了自己的骨血,然後再講出來。這便是『通』。」

  「通!」祝英台輕輕重複了一遍,「便是這個字。」

  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可惜,孟先生每五日才在甲齋講學一次。若是能成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才好呢。

  王術、顧雋二人,經常能在這松柵里聽孟先生講學。先生給他們講那些在講堂上不講的東西。不是在講堂上那種講法,是師徒之間,坐得近近的,弟子有疑便問,問得深了,先生便答得深。那樣的講學,才是真正的講學。」


  梁山伯看著她臉上的可惜之色,笑道:「賢弟既有此志,何不往求之?以賢弟的才學,或許孟先生會願收你為入室弟子。」

  祝英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我可不成。孟先生收入室弟子,豈會看得上我?」

  她凝視著梁山伯,眼中亮了起來:「倒是梁兄你,你若向孟先生懇求一番,多半能成的。你有過目成誦之能,學問見識在甲齋之中無人能及。孟先生若是慧眼識珠,便不該錯過你。」

  她的神色滿是真摯,滿是對他的信心。

  梁山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知道她不是在說客氣話,而是真心實意地認為,他配得上成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

  「多謝賢弟。此事須得有機緣才成。」

  梁山伯微笑著說道,隨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早就渴望成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了。

  因為孟文朗是真正有大學問的人,成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便能經常聽孟文朗講學,而且不是講堂上那種講學,是師徒之間一對一的傳授。

  還有一個重要的緣由。

  他知道,孟文朗出自望族,也曾入仕為官,後來雖辭官歸隱,在這萬松學館教書,卻又教出了一些有所成就的弟子、學生。孟文朗在朝中、士林,都有著千絲萬縷的人脈。

  在他看來,一旦他成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孟文朗便可能大力幫助他這個寒門子弟走向成功。

  這個時代,寒門子弟要想出人頭地,光憑才華確實是不夠的。還需要有人提攜,有人引薦,有人為你打開那扇被門閥士族緊緊關閉的門。

  在他看來,孟文朗或許便是那個能為他開門的人!

  夕陽的餘暉漸漸暗了下來。

  祝英台道:「梁兄,天快黑了,咱們回去吧。」

  梁山伯點了點頭。

  兩人轉過身,伴著松濤聲,沿著來時的山徑,往山下走去,往學館走去,往未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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