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莊子人間世,迷妹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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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

  這日下午,梁山伯與祝英台放學後,沿著青石小逕往學舍走去。

  天氣炎熱,兩人都出了汗,祝英台的額頭上滲著汗珠。

  走進學舍裡間,祝英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扯了扯領口,又連忙縮回手。

  銀心臉上堆著笑,喚了一聲:「郎君。」

  然後從身後捧出一隻陶罐來。

  陶罐不大,約莫一尺來高,罐身圓鼓鼓的,釉色青黃。

  祝英台的眼睛頓時亮了:「這是?」

  銀心笑道:「是大家遣人送來的,今日剛到。說是家中庭前那株枇杷熟透了,大家便親自漬了蜜糖,特地遣人送來給郎君嘗鮮。」

  這裡的「大家」,指的是祝英台的母親魏氏。

  儘管祝英台早已從姐姐的家書中得知此事,眼下還是感到驚喜,忙道:「快啟封。」

  銀心應了一聲,打開了陶罐。

  陶蓋一開,一股香氣飄了出來,是枇杷的果香,混著蜜糖的甜香。

  銀心將陶罐傾斜,往一隻青瓷小碟里倒出一些蜜餞枇杷。

  枇杷果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去了皮,去了核,在蜜糖中漬得透透的,果肉變成了琥珀色,蜜糖則是濃稠稠的。

  祝英台雙手捧起那隻青瓷小碟,低頭看著碟中的蜜餞枇杷,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了上虞的家,浮現出了庭前那株父親親手種下的枇杷樹。

  這每一瓣枇杷里,都漬著阿母的牽掛。

  這每一滴蜜糖里,都融著阿母的思念。

  祝英台的眼眶濕潤了,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忙擦了擦臉頰。

  梁山伯看著她落淚,輕輕喚了一聲:「賢弟。」

  祝英台回過神,抬頭看著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梁兄,我上虞家中庭前有一株枇杷樹,是我七歲那年阿父親手種下的,如今枇杷熟透了,我阿母親自漬以蜜糖,寄與我吃。」

  她低頭看了看碟中的蜜餞枇杷,又抬起頭,將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遞了遞:「梁兄,你嘗嘗。」

  梁山伯凝視著她,微微一笑:「這是賢弟家中阿母所寄,我豈敢先嘗?」

  他知道,這一碟蜜餞枇杷,於祝英台而言,不只是吃食,是阿母的牽掛,是家中的味道,是她在這異地他鄉,與那個遠在上虞的家之間,一點實實在在的聯結。而她,願意將這聯結與他分享。

  祝英台笑了笑,從碟中拈起一瓣蜜餞枇杷,放入口中。

  她的臉頰又滑落淚珠了,卻又將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遞了遞。

  梁山伯這才伸出手,從碟中拈起一瓣蜜餞枇杷,吃了起來。

  枇杷果肉被蜜糖漬得酥軟,輕輕一咬,便在舌尖化開。蜜糖的甜,枇杷的清香,還有一絲酸,交織在一起。

  他慢慢咀嚼品嘗,然後對祝英台笑道:「好吃。」

  就兩個字。

  可祝英台從他的眼睛裡,從他的笑容里,看出了更多的東西。那不只是對蜜餞枇杷的讚美,更是一種理解,一種懂得。

  他懂得這一碟蜜餞枇杷對她的意義,懂得她為什麼落淚,懂得她此刻心中那股又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祝英台看向銀心:「你也來嘗嘗。」

  銀心走上前,從碟中拈起一瓣蜜餞枇杷,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道:「大家親自漬的枇杷,真甜!」

  祝英台被她逗得破涕為笑,下意識說了句:「你這饞嘴的銀心!」

  話剛出口,她神色微微一僵,飛快地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兄正低著頭,看著碟中的蜜餞枇杷,像是在想什麼心事,神情平靜,看不出異樣。

  祝英台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梁兄又沒有注意到。

  她穩了穩情緒,又將青瓷小碟遞到梁山伯面前:「梁兄,再吃幾瓣。」

  當下,三人圍著一隻青瓷小碟,分食著那一瓣一瓣琥珀色的蜜餞枇杷。

  碟中的蜜餞枇杷,一瓣一瓣地少了。

  祝英台的眼淚,也一滴一滴地幹了。

  ……


  ……

  展眼又過了半個月。

  這日,孟文朗來到甲齋講學,講的是《莊子·人間世》。

  他講得緩。

  一篇顏回請行,從「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講起,講到「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再講到「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

  每講一層,便停一停,讓諸生自己咀嚼。

  滿堂諸生,有的執筆疾書,有的蹙眉沉思,有的微微頷首。

  就連孫元規都聽得入神,坐姿比平日端正了幾分。

  其實,孫元規有讀書天賦,且並非不愛學習,否則當初他也不會被分到甲齋。只是他素來有個脾氣,別的先生講學時,他常常心不在焉,唯獨孟文朗的課,他從頭到尾不懈怠。在他眼中,孟先生是真正有大學問的人。

  這時,孟文朗目光掃過諸生,忽然停在了梁山伯面上:「梁山伯。」

  梁山伯即刻起身,微微垂首道:「學生在。」

  孟文朗目光里含著幾分期許,問道:「方才我講《人間世》顏回請行一節。世人讀此篇,常犯三種毛病:一曰避世,遇事便說『無可奈何』,縮手袖中;二曰空寂,以為『心齋』便是空心枯坐;三曰隨俗,將『乘物以游心』當作不講操守。

  這三種讀法,都不曾直面莊子提出的那個難題。人世間的難處,不在外面阻礙,而在人心裡的關隘。

  我來問你。顏回要去勸諫衛君,孔子先設幾重追問,最後才點出『心齋』二字。這『心齋』,不是在靜室里打坐,而是在踏入兇險漩渦之前,自己對自己做的工夫。既要『入』,便不能躲;既要『游』,便不能硬撞。『入』與『游』之間的拿捏,靠的是什麼?」

  講堂里靜了一靜。

  眾人紛紛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默然片刻,從容答道:「先生所問,看似問顏回,實則不止於顏回。《人間世》一頭是志士急欲入世行道,一頭是狂人唱著『來世不可待』。莊子將兩種姿態置於一篇,看似矛盾,實是一把鑰匙的兩道齒痕。

  方才先生指出的三種偏失,其實都犯了一個病,將『自己』與『人世』看作兩物,仿佛不是己勝物,便是物勝己。」

  孟文朗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梁山伯又道:「孔子教顏回『心齋』,不是教他不動、不想、不入,而是教他先把心裡堆積的東西掃淨。

  顏回先用修養工夫,再用智巧工夫,孔子都說不夠。為何?因為這些工夫雖好,仍有『我』橫在胸中,要去正人,要去立名。故而孔子說:『猶師心者也。』還是以自己的成心為師。

  莊子教人,從不是教人避世。

  先生曾言,一個人做事前,先問自己:這腔意氣,是為那件事,還是為『我』字?

  『心齋』的關鍵,不在『齋戒』的肅穆,而在『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有局限,心有成見,唯有『氣』是虛而待物的。

  顏回做『心齋』的功夫,恰是為了去衛國,只是不帶意氣、不帶道理、不帶一個『我』字,而是放下一切後,去看衛國君臣之間真正的『氣』在哪裡。哪一句是真心焦灼,哪一句是固結私慾,哪一處看似不可解處,恰藏著一線生機。」

  孟文朗眼中閃過亮光,卻仍不語。

  梁山伯繼續道:「先生問『入』與『游』的拿捏靠什麼。依我愚見,靠的不是預先習得的法度,也不是看風使舵的圓滑,而是孔子教顏回的那個『虛』字。

  『虛』不是空無,是『不系』。心不繫於非如此不可的執念,不繫於必須成功的期待,不繫於被人認可的渴求。

  入那人世,便如舟行水上。水有順逆暗礁,舟不能與水爭,但操舟之人目觀水勢,手應其變,心卻不繫於一浪一濤。這便是『乘物以游心』。

  先生教我們的,不是避世順世,而是在這人世里如何站得穩、看得清、行得通。不是教我們做顏回,而是教我們學孔子教顏回的那份用心,無論遇何人何事,先把自己心裡的雜蕪掃淨。

  掃淨了,事情本來的紋路,人本來的心腸,自然分明。看得分明了,該進便進,該止便止,該轉便轉。

  莊子於同篇另有一言:『托不得已以養中』。世人常誤解『不得已』,以為是消極無奈。其實莊子所謂『不得已』,正是掃淨私心之後,看清了那件『不得不為』的事。此非被動承受,而是主動承當。


  心是虛的,行卻是實的。

  先生這門課,名為《莊子》,實是一部『入世工夫論』!」

  說完,他深深一揖,靜立候教。

  講堂里寂然無聲。

  孟文朗目含欣慰,微微頷首。

  祝英台抬頭仰望著梁山伯的側臉,眼中儘是欽慕之色。

  宛如一個「迷弟」。

  不,是「迷妹」!

  孟文朗抬手示意梁山伯坐下,然後對諸生道:「梁山伯這番話,不是在替我講《莊子》,是替他自己講。這便對了。莊子之書,不是讓人供奉的,是讓人拿來用的。

  《人間世》最難講的不是『心齋』,不是『乘物游心』,是開篇那三個字:『顏回見』!

  『見』,便是去面對。莊子能給的,不是避世地圖,是一面照見自己的鏡子。你們平日遇事,心裡有沒有一股壓不住的意氣?有沒有一套放不下的道理?有沒有一個時刻計較得失寵辱的『我』?

  若有,便先做一場『心齋』的工夫。不是要你放下事情不做,是做事之前,先把自己掃淨。掃到事情本來的面目露出來,人本來的心腸看得清,腳下的路,自然就有了。

  這工夫,顏回做了一輩子,孔子做了一輩子,莊子寫這篇文章時也還在做。你們不必急,卻一日也停不得!」

  說罷,他便捧起書捲走出了講堂。

  意態瀟灑,飄然出戶。

  放學了。

  孫元規轉過身,對梁山伯道:「梁兄,方才那番議論,我雖未能盡解,卻也聽得出來,這等工夫,滿堂之中,除你之外,怕是再無第二人辦得到。」

  梁山伯微微一笑。

  孫元規又道:「待用罷朝食,我向梁兄請教。」

  梁山伯點了點頭,將案上筆墨收好,便與祝英台一同走出了講堂。

  廊外日光正好。

  宛如「迷妹」祝英台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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