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新工地
火車是凌晨四點半到的。
我拎著編織袋走出車站，天還沒亮，廣場上的燈昏黃黃的。風很大，從空曠的地方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掏出手機看時間，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老胡給了一個電話，說到了打這個號，有人來接。我撥過去，響了五聲，接了。
「到了？」
「到了。出站口。」
「等著，十分鐘。」
十分鐘後，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黑瘦的臉，四十多歲，嘴裡叼著煙。
「陳工？」
「是。」
「上車。」
我把編織袋扔上車，爬上去。車裡煙味很重，座位上有灰，不知道多久沒洗了。司機也不說話，踩了油門就走。出了市區，路越來越顛，兩邊是農田和村莊。天慢慢亮了，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
「多遠？」我問。
「四十分鐘。」
「工地什麼情況？」
「你去了就知道。」
他沒再說話，我也沒問。
工地在一片開闊地上，圍牆還沒完全砌好，臨建板房搭了一半。挖掘機、推土機、打樁機，散落在各處。麵包車停在項目部板房前面，司機把煙掐了，說「到了」，然後按了一下喇叭。
一個戴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肚子微微發福。他看了一眼麵包車，又看了一眼我。
「陳木」
「你好孫總」
「進來。」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門沒關。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對面放著一把摺疊椅。牆上掛著橫道圖和一張縣城地圖。
桌上攤著圖紙，菸灰缸里堆著菸頭。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指了指那把摺疊椅。我坐下，椅子腿不一樣長，晃了一下。
「你的情況，老胡跟我說了，從事施工八年啦，省城那個項目從頭跟到尾。」他看著我，「我這邊剛開工，缺個現場。你幹過樁基吧？」
「幹過。省城那個項目就是流砂層，補了樁。」
「我這邊沒有流砂層，但地下水位高，降水不好做。」他把圖紙翻出來指給我看，「一號樓，樁基五十多根，地下水位在地表以下兩米。你要想辦法把水降下去。」
「工期呢？」
「兩個月。兩個月打完一號樓的樁。」
兩個月。我在心裡算了一下，五十多根樁，降水配合，時間不算太寬裕，但也不是干不完。
「孫總，降水方案有嗎？」
「有。井點降水。設備進場了，但操作工還沒到位。你先盯著，人到了就開干。」他站起來，「老張，帶小陳去宿舍。」
就是接我來的那個司機，帶我去了宿舍。板房二樓，四人間，但只有兩張床鋪了被褥。鐵架子床上下鋪，木板床板，鋪了薄薄的海綿墊。牆角有一張桌子，桌面被菸頭燙了幾個黑印。
「你住這間。對面住的是鑽機班組。」老張指了指上鋪，「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我打開鐵皮櫃，裡面有幾床疊成豆腐塊的軍綠色被子，不知道多少人蓋過，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我拿了一床鋪好，把編織袋扔在床下。
「食堂在樓下，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過了點沒吃的。」老張說完要走。
「張師傅，麻煩問一下，」說著我從兜里掏出煙盒，然後遞過去一根，「這邊工資是咋發放的？」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接過煙，「月底。有時候月底發，有時候下個月初。看你急不急。」然後就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到了。」
「到了就好。你爸問你那邊咋樣？」
「還行。住的地方收拾好了。」
「那你吃飯了嗎？」
「還沒。等會兒去食堂。」
「在外邊要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又給小會打。響了三聲，接了。
「陳哥，你到了？」
「到了。」
「那邊冷不冷？」
「不冷。比咱們那邊熱一點。」
「陳哥，要吃飯。」
「好，你要好好照顧好自己，月底了回去看你。」
「好。陳哥，我等你。」
……
早上吃過飯，便來到現場。
整個工地上到處是泥。降水井還沒開始抽，地下水位高，挖機一斗下去，坑底就滲出水來。踩上去腳陷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鞋底吸得緊緊的。我走到一號樓的位置，看了看地形。南高北低，北邊正好是低洼處，水往那邊匯集。如果降水井布在北邊，效果應該比均勻布井好。
鑽機班的班長姓黨，四十出頭，河北人。他蹲在鑽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扳手，正在緊螺絲。旁邊有幾個工人，正在往鑽杆上抹黃油。
「黨工，你們這台鑽機，一天能打幾根樁？」
老黨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新來的？」
「嗯，我叫陳木，負責現場。」
「陳工。」他站起來，把扳手別在腰後，「看地質。好打的話六根，不好打就兩根到三根。」
「這邊水位高，好打嗎？」
「不好打。打下去就出水，孔壁容易塌。」他指了指鑽杆，「你看，昨天打的，今天去複測，有些孔都縮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孔口周圍確實有塌陷的痕跡，泥漿順著裂縫往下滲。井點降水還沒做，光靠干法作業肯定不行。
「黨工，降水井什麼時候能開？」
「不知道。設備在路上了，人也在路上了。孫總說這兩天就到。」他從兜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沒點。
「陳工，你是老胡介紹來的？」
「對。」
「老胡人不錯。以前的項目上，老胡從來不欠工資。」他看了我一眼，「這個孫總，你慢慢處。」
他沒往下說，點上煙，蹲回去了。
下午，孫總把我叫到辦公室。「降水井的操作工明天到。你先盯著一號樓的樁基，別的樓我安排別人。」
然後他拿出一份名單遞給我，「這是甲方的人、監理的人。甲方姓姜，女的，不太好說話。監理姓劉，五十多歲，老油條。你跟他們打交道，硬一點也好，軟一點也好，你自己把握。」
我翻開名單。甲方姜工，名字旁邊有個括號寫著「項目負責人」。監理劉工，後面寫了個「總監」。
第一天沒幹多少活。熟悉現場，熟悉圖紙，熟悉人。晚上回到宿舍，舍友回來了。也是從外地來的，姓周，三十出頭，小個子，戴眼鏡。
他是測量員，比我早來一周，已經曬得黝黑。他躺在床上看手機，看我進來，坐起來。
「你好陳工，我叫周明。干測量的。」
「你好。」
「陳工，你哪裡的？」
「河北。」
「我山西的。」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沒接。
「不抽？」
「不抽。戒了。」以前抽菸一個月就得200塊，想想還是戒了吧，能省就省。
「戒了好。」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陳工，這邊工資你問了嗎？什麼時候發？」
「說是月底。」
「月底。」他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機，給小會發信息。
「晚安」
小會立刻回過來，「陳哥，晚安。」
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舍友還在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光斑。
早點睡吧，明天，降水井開鑽，一號樓樁基要全面鋪開。
我拎著編織袋走出車站，天還沒亮，廣場上的燈昏黃黃的。風很大，從空曠的地方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掏出手機看時間，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老胡給了一個電話，說到了打這個號，有人來接。我撥過去，響了五聲，接了。
「到了？」
「到了。出站口。」
「等著，十分鐘。」
十分鐘後，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黑瘦的臉，四十多歲，嘴裡叼著煙。
「陳工？」
「是。」
「上車。」
我把編織袋扔上車，爬上去。車裡煙味很重，座位上有灰，不知道多久沒洗了。司機也不說話，踩了油門就走。出了市區，路越來越顛，兩邊是農田和村莊。天慢慢亮了，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
「多遠？」我問。
「四十分鐘。」
「工地什麼情況？」
「你去了就知道。」
他沒再說話，我也沒問。
工地在一片開闊地上，圍牆還沒完全砌好，臨建板房搭了一半。挖掘機、推土機、打樁機，散落在各處。麵包車停在項目部板房前面，司機把煙掐了，說「到了」，然後按了一下喇叭。
一個戴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肚子微微發福。他看了一眼麵包車，又看了一眼我。
「陳木」
「你好孫總」
「進來。」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門沒關。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對面放著一把摺疊椅。牆上掛著橫道圖和一張縣城地圖。
桌上攤著圖紙，菸灰缸里堆著菸頭。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指了指那把摺疊椅。我坐下，椅子腿不一樣長，晃了一下。
「你的情況，老胡跟我說了，從事施工八年啦，省城那個項目從頭跟到尾。」他看著我，「我這邊剛開工，缺個現場。你幹過樁基吧？」
「幹過。省城那個項目就是流砂層，補了樁。」
「我這邊沒有流砂層，但地下水位高，降水不好做。」他把圖紙翻出來指給我看，「一號樓，樁基五十多根，地下水位在地表以下兩米。你要想辦法把水降下去。」
「工期呢？」
「兩個月。兩個月打完一號樓的樁。」
兩個月。我在心裡算了一下，五十多根樁，降水配合，時間不算太寬裕，但也不是干不完。
「孫總，降水方案有嗎？」
「有。井點降水。設備進場了，但操作工還沒到位。你先盯著，人到了就開干。」他站起來，「老張，帶小陳去宿舍。」
就是接我來的那個司機，帶我去了宿舍。板房二樓，四人間，但只有兩張床鋪了被褥。鐵架子床上下鋪，木板床板，鋪了薄薄的海綿墊。牆角有一張桌子，桌面被菸頭燙了幾個黑印。
「你住這間。對面住的是鑽機班組。」老張指了指上鋪，「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我打開鐵皮櫃，裡面有幾床疊成豆腐塊的軍綠色被子，不知道多少人蓋過，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我拿了一床鋪好，把編織袋扔在床下。
「食堂在樓下，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過了點沒吃的。」老張說完要走。
「張師傅，麻煩問一下，」說著我從兜里掏出煙盒，然後遞過去一根，「這邊工資是咋發放的？」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接過煙，「月底。有時候月底發，有時候下個月初。看你急不急。」然後就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到了。」
「到了就好。你爸問你那邊咋樣？」
「還行。住的地方收拾好了。」
「那你吃飯了嗎？」
「還沒。等會兒去食堂。」
「在外邊要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又給小會打。響了三聲，接了。
「陳哥，你到了？」
「到了。」
「那邊冷不冷？」
「不冷。比咱們那邊熱一點。」
「陳哥，要吃飯。」
「好，你要好好照顧好自己，月底了回去看你。」
「好。陳哥，我等你。」
……
早上吃過飯，便來到現場。
整個工地上到處是泥。降水井還沒開始抽，地下水位高，挖機一斗下去，坑底就滲出水來。踩上去腳陷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鞋底吸得緊緊的。我走到一號樓的位置，看了看地形。南高北低，北邊正好是低洼處，水往那邊匯集。如果降水井布在北邊，效果應該比均勻布井好。
鑽機班的班長姓黨，四十出頭，河北人。他蹲在鑽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扳手，正在緊螺絲。旁邊有幾個工人，正在往鑽杆上抹黃油。
「黨工，你們這台鑽機，一天能打幾根樁？」
老黨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新來的？」
「嗯，我叫陳木，負責現場。」
「陳工。」他站起來，把扳手別在腰後，「看地質。好打的話六根，不好打就兩根到三根。」
「這邊水位高，好打嗎？」
「不好打。打下去就出水，孔壁容易塌。」他指了指鑽杆，「你看，昨天打的，今天去複測，有些孔都縮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孔口周圍確實有塌陷的痕跡，泥漿順著裂縫往下滲。井點降水還沒做，光靠干法作業肯定不行。
「黨工，降水井什麼時候能開？」
「不知道。設備在路上了，人也在路上了。孫總說這兩天就到。」他從兜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沒點。
「陳工，你是老胡介紹來的？」
「對。」
「老胡人不錯。以前的項目上，老胡從來不欠工資。」他看了我一眼，「這個孫總，你慢慢處。」
他沒往下說，點上煙，蹲回去了。
下午，孫總把我叫到辦公室。「降水井的操作工明天到。你先盯著一號樓的樁基，別的樓我安排別人。」
然後他拿出一份名單遞給我，「這是甲方的人、監理的人。甲方姓姜，女的，不太好說話。監理姓劉，五十多歲，老油條。你跟他們打交道，硬一點也好，軟一點也好，你自己把握。」
我翻開名單。甲方姜工，名字旁邊有個括號寫著「項目負責人」。監理劉工，後面寫了個「總監」。
第一天沒幹多少活。熟悉現場，熟悉圖紙，熟悉人。晚上回到宿舍，舍友回來了。也是從外地來的，姓周，三十出頭，小個子，戴眼鏡。
他是測量員，比我早來一周，已經曬得黝黑。他躺在床上看手機，看我進來，坐起來。
「你好陳工，我叫周明。干測量的。」
「你好。」
「陳工，你哪裡的？」
「河北。」
「我山西的。」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沒接。
「不抽？」
「不抽。戒了。」以前抽菸一個月就得200塊，想想還是戒了吧，能省就省。
「戒了好。」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陳工，這邊工資你問了嗎？什麼時候發？」
「說是月底。」
「月底。」他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機，給小會發信息。
「晚安」
小會立刻回過來，「陳哥，晚安。」
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舍友還在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光斑。
早點睡吧，明天，降水井開鑽，一號樓樁基要全面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