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接觸
降水井的操作工是第三天到的。兩個人，師徒倆，師傅姓魏，五十多歲，黑臉，話少。徒弟小魏二十出頭，是他侄子。
魏師傅蹲在一號樓邊上，看了半天地形，站起來，踩了踩腳下的土，說了一句「水位高」。
設備是下午才從貨車上卸下來的。真空泵、排水管、井點管，全部堆在空地上。
魏師傅一件一件地清點，點了兩遍，轉頭看著他徒弟。「少了十五個濾管。」
徒弟小魏翻著發貨單，翻了兩遍，「叔，單子上寫的是夠的。是不是還在車上？」師徒倆又爬上貨車，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魏師傅走到我跟前，把發貨單遞給我。「陳工，少了十五個濾管。沒有濾管，井點降不了水。」
我看著那張單子。發貨數量寫的是六十個，實際清點四十五個。差了四分之一。
材料採購是孫總經手的，我拿著單子去找他。
他在辦公室打電話，聲音很大，在跟人吵。「說了十五號之前到，今天都十四號了，你跟我說沒貨？退單？你退一個試試！」他掛了電話，看到我，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怎麼了？」
我遞上發貨單。「孫總，降水井的濾管少了十五個。魏師傅說沒濾管沒法施工。」
他接過去掃了一眼，皺起眉頭。「少了十五個？這幫王八蛋。」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等了很久，沒人接。又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四聲，接了。
「老周，降水井的濾管少發了十五個。你給我補發，明天就要，加急。」掛了電話，他看著我，「明天到。」
「那今天？」
「先干別的。挖溝布管，能幹的先干。」
我回到現場。魏師傅蹲在空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管件，正在測量。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魏師傅，濾管明天到。今天先挖溝布管。」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挖溝？圖紙呢？」
我拿出圖紙，指給他看降水管線的布置。他看了幾秒，把圖紙遞迴來。「行。挖吧。」
我叫了一台小挖機，開始沿著一號樓周邊挖排水溝。
土很濕，挖機一斗下去，溝底就開始滲水。挖了不到十米，溝壁就塌了一塊。司機停下來，看著我。
我蹲在溝邊，看著那灘渾濁的水，指甲在泥里摳了一下。土太軟了，不降水根本穩不住。可降水井的濾管還沒到，降不了水。
我站起來，給孫總打了個電話。
「孫總，溝壁塌了。土太軟，不降水穩不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先別挖了。做點別的事。濾管明天到，到了就開抽。」
掛了電話，我站在工地中間，周圍是泥濘的地面和散落的管材。魏師傅走了，帶著他那徒弟去了材料棚，不知道在幹什麼。
手機震了。測量員周明發的消息，一張照片，水準儀的特寫。「陳工，一號樓的原始地貌我測完了，數據發你啦。」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看著發過來的數據。地面標高比設計低了十幾公分，就意味著場地回填要比預計的多。多回填就多花錢，多花錢的事，得往上匯報。
他正在跟一個分包商談事，看到我進來，示意我先等著。我站了五分鐘，聽著他們談模板的單價。分包商說漲了，孫總說沒漲，兩個人你來我往，像在菜市場砍價。最後孫總拍了一下桌子，定了中間數。分包商走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什麼事？」
「孫總，原始地貌比設計低了十五公分。場地回填要多填一道。」
他沉默了一下。「甲方那邊給的地勘報告和原始地貌數據，你核對過了？」
「核對了。地勘報告的數據跟現場有出入。」
「媽的。」他把筆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先別動回填的事。我跟甲方溝通。」
「好。」
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憶白天的事情。
這時手機震了。
小會發的消息。一張照片，她做的紅燒肉，裝在一個白瓷碗裡。肉塊切得不大，湯汁很濃，碗邊濺了幾滴油。
「陳哥，我學的。」
我放大了看，肉塊切得不規則，大小不一，有的連皮都沒切斷。湯汁收得有點干，碗底的油亮亮的。她怕油濺到自己，每次炒菜都站得很遠，鍋鏟拿得高高的，像在夠什麼東西。
「看著好吃。」我回道，又加了一句，「下次給我做。」
「好。陳哥回來我就做。」
她發了一個笑臉，嘴角彎彎的，眼睛眯成兩條線。
周明還沒回來，應該還在加班放線。
第二天，濾管到了。魏師傅清點了一遍，六十根，一根不少。他蹲在材料棚前面，拿砂紙一個一個打磨濾管的接口，磨得很慢，嘴裡叼著煙，菸灰落在管子上，吹一口，灰飛了，繼續磨。
「魏師傅，今天能開鑽嗎？」
「能。」他沒抬頭，「下午就能抽。」
下午兩點，第一口降水井開始抽水。真空泵突突突地響，泥漿水從排水管里湧出來，順著排水溝流向沉澱池。水很渾，黃褐色的，像稀釋過的泥漿。
魏師傅蹲在井口旁邊，看著壓力表，手指在錶盤上點了點。「壓力不夠。漏氣了。」
「哪兒漏了？」
「排查過就知道啦。」
我和魏師傅沿著管道一節一節地查。接口處用肥皂水試，有氣泡的就是漏點。查了三處，找到了兩處，用生料帶重新纏了，再試，錶盤上的指針終於往上走了走。魏師傅盯著表，等了一分鐘。
「行了。抽著吧。」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井口旁邊，聽著真空泵突突突的聲音，看著黃褐色的水從管口湧出來，流進沉澱池。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被風吹得皺巴巴的。
手機震了。孫總發的消息。
「陳工，甲方姜總，明天來看降水。你準備一下。」
「好，孫總」我回復到。
……
上午9點，甲方姜總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沾了些泥。她沒戴安全帽，就在工地門口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
我迎上去。「姜總，你好，我是現場工程師陳木。」
「陳工。」她點了點頭，從我身邊走過去，直接走向降水井。
魏師傅正在檢查壓力表，看到有人來了，直起腰。
只見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排水管的外壁，又看了看沉澱池的水質。她站起來，看著魏師傅。「抽了多久了？」
「昨晚開始，十幾個小時。」
「水位降了多少？」
「還沒測。」
她看了我一眼，「陳工，降水是樁基施工的前置條件。水位降不下去，樁打不了。打不了樁，工期往後推。推一天，成本增加多少，你算過嗎？」
「是，姜總，我們一定會安排好……」
她打斷我，「進度計劃是你們排的，如果延期，一切責任你們承擔。」
她轉身朝著打樁機走過去，皮鞋踩在泥地上，踩出一個個淺淺的腳印。我跟在後面，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她在現場轉了一圈，拿起一張施工記錄表看了看，問了幾個問題——樁徑多少？樁長多少？混凝土標號多少？我一一回答了。她沒多說，上了車，走了。
老黨從鑽機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扳手，往腰後一別。「陳工，這個甲方，不好伺候。」
「干好活就行。」
「干好了也不一定行。」他蹲回鑽機旁邊，繼續擰螺絲。
孫總在辦公室里，聽到動靜，站在窗前看了一眼。
「走了？
」「走了。」
「她說什麼了？」
「問進度。說水位降不下去，工期往後推，由此造成的損失他們不承擔。」
孫總沒接話，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我的面前。「這是甲方給的工期考核表。每延誤一天，罰款五千。」
我拿起來看著那張表。密密麻麻的節點，從降水到樁基，從樁基到開挖，從開挖到底板。每個節點後面都有日期，都有罰款金額。
第一個節點，降水完成，還有十二天。十二天後，如果我這裡的樁基不能按計劃開始，第一筆罰款就來了。
「孫總，降水剛開始，十二天後能不能達到設計水位……」
「那是你的事。」他低下頭，繼續看圖紙，沒再看我。
那是你的事。
這句話好熟悉，縣城項目監理老黃說過，省城項目甲方周總說過，現在孫總也說。
普通的一張紙，幾個黑色字體，看完之後手上沉甸甸的，我把考核表放在桌上，推回去。
「孫總，我會盯住降水。」
「光盯不夠。」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要想辦法。不是每個工地都跟老胡的項目一樣順。甲方催你、監理卡你、工人不聽你的，這些你都要自己搞定。我這邊只負責把工資發給你，別的，我不插手。」
這話說得明白。他不是老胡，不會替我去擋監理，不會在甲方面前替我說好話。他給的工資比縣城的公司高，但是高出來的那一部分，需要用我的臉面和精力去換。
「知道了，孫總。」
我一直站在降水井旁邊，看著壓力表，看著排水管，看著魏師傅來來回回地檢查。水抽了一個小時，水位下降了兩厘米。照這個速度，十二天只能下降不到三米，而設計需要的水位降深是五米。
「魏師傅，這個速度太慢了。能不能加泵？」
「加泵？光加泵有什麼用。井點少，濾管少，抽力再大也抽不干。」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這是地下水位。降水井從這裡抽，水從遠處慢慢流過來。想要降得快，得多打井。」
多打井。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甲方的認可，可眼前只有七天。
手機亮了，小會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很輕。
「陳哥，你吃飯了嗎？」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吃了。你呢？」
發出去。這個回答她自己可能用過無數次了，今天換到我來說。我盯著對話框裡的那條語音，遲疑了片刻，按下播放。
她笑著說：「我也吃了，我自己做的。」
我回道：「小會厲害。」
她很快又回了：「陳哥才厲害。陳哥蓋樓。」
蓋樓。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個監理到另一個監理，從一個甲方到另一個甲方。它就像一個無形枷鎖，把我牢牢地困住。
不是每條路都好走，不好走的路也得走，走到盡頭再說。
把手機揣進兜里，天色暗下來了，工地上亮起幾盞燈，照著泥地和管材。真空泵還在響，突突突的。
魏師傅蹲在一號樓邊上，看了半天地形，站起來，踩了踩腳下的土，說了一句「水位高」。
設備是下午才從貨車上卸下來的。真空泵、排水管、井點管，全部堆在空地上。
魏師傅一件一件地清點，點了兩遍，轉頭看著他徒弟。「少了十五個濾管。」
徒弟小魏翻著發貨單，翻了兩遍，「叔，單子上寫的是夠的。是不是還在車上？」師徒倆又爬上貨車，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魏師傅走到我跟前，把發貨單遞給我。「陳工，少了十五個濾管。沒有濾管，井點降不了水。」
我看著那張單子。發貨數量寫的是六十個，實際清點四十五個。差了四分之一。
材料採購是孫總經手的，我拿著單子去找他。
他在辦公室打電話，聲音很大，在跟人吵。「說了十五號之前到，今天都十四號了，你跟我說沒貨？退單？你退一個試試！」他掛了電話，看到我，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怎麼了？」
我遞上發貨單。「孫總，降水井的濾管少了十五個。魏師傅說沒濾管沒法施工。」
他接過去掃了一眼，皺起眉頭。「少了十五個？這幫王八蛋。」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等了很久，沒人接。又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四聲，接了。
「老周，降水井的濾管少發了十五個。你給我補發，明天就要，加急。」掛了電話，他看著我，「明天到。」
「那今天？」
「先干別的。挖溝布管，能幹的先干。」
我回到現場。魏師傅蹲在空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管件，正在測量。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魏師傅，濾管明天到。今天先挖溝布管。」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挖溝？圖紙呢？」
我拿出圖紙，指給他看降水管線的布置。他看了幾秒，把圖紙遞迴來。「行。挖吧。」
我叫了一台小挖機，開始沿著一號樓周邊挖排水溝。
土很濕，挖機一斗下去，溝底就開始滲水。挖了不到十米，溝壁就塌了一塊。司機停下來，看著我。
我蹲在溝邊，看著那灘渾濁的水，指甲在泥里摳了一下。土太軟了，不降水根本穩不住。可降水井的濾管還沒到，降不了水。
我站起來，給孫總打了個電話。
「孫總，溝壁塌了。土太軟，不降水穩不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先別挖了。做點別的事。濾管明天到，到了就開抽。」
掛了電話，我站在工地中間，周圍是泥濘的地面和散落的管材。魏師傅走了，帶著他那徒弟去了材料棚，不知道在幹什麼。
手機震了。測量員周明發的消息，一張照片，水準儀的特寫。「陳工，一號樓的原始地貌我測完了，數據發你啦。」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看著發過來的數據。地面標高比設計低了十幾公分，就意味著場地回填要比預計的多。多回填就多花錢，多花錢的事，得往上匯報。
他正在跟一個分包商談事，看到我進來，示意我先等著。我站了五分鐘，聽著他們談模板的單價。分包商說漲了，孫總說沒漲，兩個人你來我往，像在菜市場砍價。最後孫總拍了一下桌子，定了中間數。分包商走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什麼事？」
「孫總，原始地貌比設計低了十五公分。場地回填要多填一道。」
他沉默了一下。「甲方那邊給的地勘報告和原始地貌數據，你核對過了？」
「核對了。地勘報告的數據跟現場有出入。」
「媽的。」他把筆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先別動回填的事。我跟甲方溝通。」
「好。」
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憶白天的事情。
這時手機震了。
小會發的消息。一張照片，她做的紅燒肉，裝在一個白瓷碗裡。肉塊切得不大，湯汁很濃，碗邊濺了幾滴油。
「陳哥，我學的。」
我放大了看，肉塊切得不規則，大小不一，有的連皮都沒切斷。湯汁收得有點干，碗底的油亮亮的。她怕油濺到自己，每次炒菜都站得很遠，鍋鏟拿得高高的，像在夠什麼東西。
「看著好吃。」我回道，又加了一句，「下次給我做。」
「好。陳哥回來我就做。」
她發了一個笑臉，嘴角彎彎的，眼睛眯成兩條線。
周明還沒回來，應該還在加班放線。
第二天，濾管到了。魏師傅清點了一遍，六十根，一根不少。他蹲在材料棚前面，拿砂紙一個一個打磨濾管的接口，磨得很慢，嘴裡叼著煙，菸灰落在管子上，吹一口，灰飛了，繼續磨。
「魏師傅，今天能開鑽嗎？」
「能。」他沒抬頭，「下午就能抽。」
下午兩點，第一口降水井開始抽水。真空泵突突突地響，泥漿水從排水管里湧出來，順著排水溝流向沉澱池。水很渾，黃褐色的，像稀釋過的泥漿。
魏師傅蹲在井口旁邊，看著壓力表，手指在錶盤上點了點。「壓力不夠。漏氣了。」
「哪兒漏了？」
「排查過就知道啦。」
我和魏師傅沿著管道一節一節地查。接口處用肥皂水試，有氣泡的就是漏點。查了三處，找到了兩處，用生料帶重新纏了，再試，錶盤上的指針終於往上走了走。魏師傅盯著表，等了一分鐘。
「行了。抽著吧。」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井口旁邊，聽著真空泵突突突的聲音，看著黃褐色的水從管口湧出來，流進沉澱池。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被風吹得皺巴巴的。
手機震了。孫總發的消息。
「陳工，甲方姜總，明天來看降水。你準備一下。」
「好，孫總」我回復到。
……
上午9點，甲方姜總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沾了些泥。她沒戴安全帽，就在工地門口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
我迎上去。「姜總，你好，我是現場工程師陳木。」
「陳工。」她點了點頭，從我身邊走過去，直接走向降水井。
魏師傅正在檢查壓力表，看到有人來了，直起腰。
只見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排水管的外壁，又看了看沉澱池的水質。她站起來，看著魏師傅。「抽了多久了？」
「昨晚開始，十幾個小時。」
「水位降了多少？」
「還沒測。」
她看了我一眼，「陳工，降水是樁基施工的前置條件。水位降不下去，樁打不了。打不了樁，工期往後推。推一天，成本增加多少，你算過嗎？」
「是，姜總，我們一定會安排好……」
她打斷我，「進度計劃是你們排的，如果延期，一切責任你們承擔。」
她轉身朝著打樁機走過去，皮鞋踩在泥地上，踩出一個個淺淺的腳印。我跟在後面，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她在現場轉了一圈，拿起一張施工記錄表看了看，問了幾個問題——樁徑多少？樁長多少？混凝土標號多少？我一一回答了。她沒多說，上了車，走了。
老黨從鑽機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扳手，往腰後一別。「陳工，這個甲方，不好伺候。」
「干好活就行。」
「干好了也不一定行。」他蹲回鑽機旁邊，繼續擰螺絲。
孫總在辦公室里，聽到動靜，站在窗前看了一眼。
「走了？
」「走了。」
「她說什麼了？」
「問進度。說水位降不下去，工期往後推，由此造成的損失他們不承擔。」
孫總沒接話，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我的面前。「這是甲方給的工期考核表。每延誤一天，罰款五千。」
我拿起來看著那張表。密密麻麻的節點，從降水到樁基，從樁基到開挖，從開挖到底板。每個節點後面都有日期，都有罰款金額。
第一個節點，降水完成，還有十二天。十二天後，如果我這裡的樁基不能按計劃開始，第一筆罰款就來了。
「孫總，降水剛開始，十二天後能不能達到設計水位……」
「那是你的事。」他低下頭，繼續看圖紙，沒再看我。
那是你的事。
這句話好熟悉，縣城項目監理老黃說過，省城項目甲方周總說過，現在孫總也說。
普通的一張紙，幾個黑色字體，看完之後手上沉甸甸的，我把考核表放在桌上，推回去。
「孫總，我會盯住降水。」
「光盯不夠。」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要想辦法。不是每個工地都跟老胡的項目一樣順。甲方催你、監理卡你、工人不聽你的，這些你都要自己搞定。我這邊只負責把工資發給你，別的，我不插手。」
這話說得明白。他不是老胡，不會替我去擋監理，不會在甲方面前替我說好話。他給的工資比縣城的公司高，但是高出來的那一部分，需要用我的臉面和精力去換。
「知道了，孫總。」
我一直站在降水井旁邊，看著壓力表，看著排水管，看著魏師傅來來回回地檢查。水抽了一個小時，水位下降了兩厘米。照這個速度，十二天只能下降不到三米，而設計需要的水位降深是五米。
「魏師傅，這個速度太慢了。能不能加泵？」
「加泵？光加泵有什麼用。井點少，濾管少，抽力再大也抽不干。」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這是地下水位。降水井從這裡抽，水從遠處慢慢流過來。想要降得快，得多打井。」
多打井。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甲方的認可，可眼前只有七天。
手機亮了，小會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很輕。
「陳哥，你吃飯了嗎？」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吃了。你呢？」
發出去。這個回答她自己可能用過無數次了，今天換到我來說。我盯著對話框裡的那條語音，遲疑了片刻，按下播放。
她笑著說：「我也吃了，我自己做的。」
我回道：「小會厲害。」
她很快又回了：「陳哥才厲害。陳哥蓋樓。」
蓋樓。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個監理到另一個監理，從一個甲方到另一個甲方。它就像一個無形枷鎖，把我牢牢地困住。
不是每條路都好走，不好走的路也得走，走到盡頭再說。
把手機揣進兜里，天色暗下來了，工地上亮起幾盞燈，照著泥地和管材。真空泵還在響，突突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