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往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婚禮後的第三天,我回了省城。

  小會送我到樓下。

  「小會,你在家住,聽媽的話。」

  「好。」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騎上電動車,發動。騎出去幾米,回頭看。她還站在樓梯口,沒有上樓,也沒有招手,就那麼站著。我按了一下喇叭,她笑了。

  到工地的時候,早上九點多。工地上已經熱鬧起來了——塔吊在轉,泵車在響,工人在喊。一切如常,好像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老王蹲在基坑邊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看到我,站起來。

  「陳工,回來了?」

  「嗯。」

  「婚禮咋樣?」

  「挺好。」

  「恭喜啊。」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塞過來,「隨個份子。」

  我沒接。

  老王是節後老胡讓我打電話通知來的,來了之後工資一直拖,這一干就是幾個月,工資只發了一部分。

  「老王,你別——」

  「拿著。」他把紅包塞進我手裡,「不多,就是個心意。再說,要不是你叫我過來,我還在縣城等活呢。」

  我攥著紅包,沒再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蹲下去繼續吃饅頭。

  中午,老胡把我叫到辦公室。門關著,窗簾拉著,屋裡很暗。桌上攤著圖紙和進度表,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婚禮辦完了?」他問。

  「辦完了。」

  「你爸咋樣?」

  「還行。能坐輪椅下地了。」

  他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裡面有5000,剩餘的之後會補發。」

  我把信封拿起來。

  「胡總,甲方進度款什麼時候能到?」

  「不知道。」他點了一根煙,「上周又去催了,說『在走流程』。走了一個月了,還沒走完。」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老王他們下個月工資……」

  「我想辦法。」他打斷我,「你盯好現場。別的我來操心。」

  我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陽光下,工地上的一切都在照常運轉。主體結構已經到二十二層了,工人們正在綁紮鋼筋。鋼筋在陽光下反著光,亮得刺眼。

  老王蹲在二十二層的樓板上,手裡的扎絲擰得飛快。他的腰還是疼,但擰鋼筋的手沒停過。他兒子今年高考,考完就來省城找他。老王說要帶兒子看看他蓋的樓。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語音。

  我點開。

  「陳哥,你到了嗎?」

  「到了。」

  「陳哥吃飯了嗎?」

  「還沒。一會兒吃。」

  「陳哥要吃飯。」

  我看著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往樓上走。

  ……

  六月底,主體結構封頂。

  早上一開始,太陽就毒得很,曬得鋼筋燙手,安全帽扣在頭上像扣了一口鍋。最後一車混凝土從泵管里流出來,灰白色的,鋪在屋面上,振搗棒捅進去,嗡嗡嗡嗡嗡,像一個人的心跳。老王蹲在屋面邊上,手裡拿著抹子,把最後一鏟混凝土抹平。抹完之後,他站起來,腰咯嘣響了一聲。

  「陳工,幹完了。」

  我站在屋面上,看著整個工地。

  塔吊還在轉,但吊臂上沒有東西了。鋼筋加工棚空了,材料堆場上只剩幾捆鋼筋和幾摞模板。工人們在收拾工具,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打電話。

  樓下的基坑已經被填平了,墊層、底板、牆柱、頂板,一層一層地摞起來,從平地到二十六層,快三百個日日夜夜。

  老胡在屋面上站了很久,手插在褲兜里,眯著眼睛看向遠處。

  「胡總,封頂了。」


  「嗯。」他沒看我,盯著遠處,「陳木,這是你跟我乾的第幾個項目了?」

  「第三個。」

  「第三個。」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什麼東西,「第一個在縣城,第二個也在縣城,第三個在省城。」他停了一下,「換了三個工地。下一個不知道在哪兒。」

  我沒接話。風吹過來,把安全帽上的灰吹進眼睛裡,我揉了揉,眼睛紅了。

  老王走過來的步子很慢,腳上那雙勞保鞋的鞋底磨平了,走起路來擦擦響。他站在我旁邊,看著遠處,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一把扎絲鉤。不是新的,手柄磨得發亮,鉤尖有點鈍了。「陳工,這個給你。以後我不幹了,你看到它還能想起我。」

  「老王,你不幹了?」

  「干不動了。腰不行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笑了一下,露出黃黃的牙齒,「準備回老家啦,養幾隻羊,種種地。夠吃了。」

  我接過那把扎絲鉤,握在手裡。手柄上還有他的體溫,很暖。

  「老王,你這幾年……」

  「陳工,別說。」他打斷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很糙,指關節粗大,像半截老樹根。「這幾年,謝謝你。你是個好人。好好過日子。」他鬆開手,轉過身,走了。腰還是彎著,步子不緊不慢,但今天,那彎著的腰好像挺直了一些。

  晚上,老胡請工人們吃飯。在工地門口的大排檔,擺了五桌。菜很硬,酒管夠。

  老胡挨桌敬酒,話不多,端起杯子,幹了,再端起杯子,再幹了。敬完一圈,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來,點了一根煙。手在抖,不是病了,是累了。

  「陳木,」他看著我,「這個項目幹完了。你有什麼打算?」

  「回縣城。找活干。」

  老胡點了點頭。「縣城活少,工資低。」

  「低也得干。我爸身體不好,小會在那邊,我不能在省城待著了。」

  老胡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我那邊的帳,結清了告訴你。該你的,一分不少。」

  「胡總……」

  「不說了,喝酒。」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了,有人喝多了,被扶著回去。大排檔的老闆在收拾桌子,碗筷叮叮噹噹的。老胡最後一個走,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

  「胡總,我送你。」

  「不用。」他推開我的手,站穩了,看著我,「陳木,你記住。干工地的,永遠在等。等甲方打錢,等圖紙變更,等材料進場,等驗收通過。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什麼都沒等到。」

  他轉過身,走了。路燈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長,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路的人。

  第二天,我開始收拾東西。辦公室里的資料歸檔了,圖紙打包了,電腦格式化。桌上那盆綠蘿,不知道是誰放的,藤蔓拖了一米多長。我沒有帶走,留在那裡。下一個來的人,也許會澆水,也許不會。

  老王一大早就走了。被子、編織袋、扎絲鉤,該帶的都帶了。騎著他那輛破摩托車,突突突地響,冒著黑煙。

  我送他到工地門口,他說「陳工,別送了」,我說「路上慢點」。他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騎出去十幾米,沒回頭。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馬路盡頭。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灰捲起來,迷了眼睛。我揉了揉,不知道是灰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眼睛濕了。

  回縣城那天,太陽很好。我把行李綁在電動車上,一個編織袋,一個背包。宿舍的鑰匙放在桌上,門沒關。騎出工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塔吊還立著,吊臂懸在半空中,不再轉了。安全網還在,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破旗。

  到縣城的時候,先去醫院——爸又住院了。不是大事,就是常規複查,順便調整藥量。他躺在病床上,看到我,點了點頭。

  「小木,省城那個活幹完了?」

  「幹完了,爸。」

  「那你還去不去?」

  「不去了。在縣城找活干。」

  爸沉默了一會兒。「縣城的活,工資低。」

  「低也得干。」

  他沒再說什麼。媽在旁邊削蘋果,削好了,切成小塊,插上牙籤,放在床頭柜上。


  「小木,你吃。」

  我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甜的。

  下午,我去看小會。

  「小會,省城的活幹完了。我回來了,不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不走了?」

  「不走了。在縣城找活干。」

  她笑了。

  晚上,我在小會家吃的飯。她媽做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子。她爸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給我也倒了一杯。

  「陳木,你回來了,好啊。」他端起來,碰了一下,幹了。

  我也幹了。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壞,就是過。我回來了,爸還在,媽還在,小會還在。老王走了,老胡散了,省城的樓蓋起來了。他們走了,留下那棟樓。那棟樓會一直在那裡。

  這就是干工地的意義,也許不是。但我幹了,它就在那裡。這就夠了。

  手機震了。老王發的消息。一張照片,幾隻羊在吃草,背景是他的老家,山還是那座山,房子還是那座房子。

  「陳工,羊買了。三隻。明年能生小羊。」

  我回了一個字:「好。」

  把手機揣進兜里,站在陽台上。縣城不大,星星比省城多,比省城亮。

  走回屋裡,小會已經睡了。她側著身,蜷著腿,手搭在枕頭旁邊,手指微微蜷著。我關了燈,躺在旁邊。

  閉上眼睛。

  明天,去人才市場,找工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