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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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年關,省城下了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的,像鹽撒在地上,落下來就化了,路面變得濕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工地早已經停工,可是工人一個都沒走。早上我剛起來,就看到院裡擠滿了人,當然他們不是來幹活的,是來是討薪的。

  因為甲方到現在還拖延工程款,老胡催了好幾次,甲方那邊總是「在走流程」「領導出差」「財務生病了」,理由換了一個又一個,錢就是不到帳。老胡早已經是墊不動啦,最近老胡話越來越少,煙越抽越多,他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的,像著了火。

  「陳工,馬上都小年了,工資還沒發。你說怎麼辦?」開口說話的是木工班組小包工頭,叫劉軍。

  「劉總,甲方沒打錢,胡總在想辦法。」

  「想辦法?想了半個月了。」劉軍的嗓子有點啞,不是喊的,是急的,「陳工,我跟你說實話。我手底下這幫人,有的要回家過年,有的孩子等著學費,有的老人等著看病。我不能讓他們白干。」

  後面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不給錢不走」。

  老胡趕來了。他走到劉軍面前,從兜里掏出煙,遞了一根。劉軍沒接。

  「胡總,你別跟我來這一套。你說句話,什麼時候給錢?」

  「年前。」

  「年前還有幾天?年前是二十九還是三十?」劉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胡總,我跟你幹了一年,我們也信你。但今年不一樣,我聽說甲方沒打錢,你墊不出來了。你跟我說實話,我們也好做準備。」

  老胡沉默了幾秒鐘。他看著劉軍身後的那些人。有的穿著軍大衣,有的穿著工地上的棉服,有的連棉服都沒有,外面套著編織袋。臉都被風吹得通紅,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都是跟著他幹了一年的老人。

  「劉軍,你信不信我?」

  「信你,但信你不頂餓。」

  「二十九,我給你結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年後開工結。說話算話。」

  劉軍看著老胡,看了很久。身後的工人們也看著他。風吹過來,把工地門口的灰捲起來,落在人身上,誰也沒躲。

  「百分之七十,」劉軍說,「行。但你要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劉軍轉過身,看著那些工人。「散了散了,胡總說了,年前結百分之七十。」

  工人們開始散了。有人罵了一句,有人嘆了口氣,有人已經走遠了,連頭都沒回。劉軍最後走,走到老胡面前,伸出一隻手。老胡握了一下。

  「胡總,年後開工,你還叫我。我還跟你干。」

  「好。」

  ……

  二十九這天,甲方終於打了一筆款。不多,夠發工人工資的,不夠老胡墊出去的錢。

  老胡給工人工資結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老胡打了欠條。說年後開工就結,但年後開工是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然後老胡把我叫到辦公室。

  「陳木,」老胡把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

  我接過來,沒數,手感比上個月薄了不少。

  「不全。只有五千。」老胡說道,「你要是撐不住需要錢,跟我說。」

  我把信封揣進兜里。「撐得住。」

  「行,那收拾下就可以回啦,年前就先這樣,年後開工,我再通知你。」

  「好,胡總,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老胡愣了下,「希望如此吧。」

  走出辦公室,我腦子裡計算著,房貸三千五,藥費兩千二,這個月的收入是負數啊。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餘額:四千三百二十一。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消息。

  「陳哥,回來嗎?」

  「今天就回」

  「路上冷。陳哥多穿。」

  「你也是。」

  將手機放進兜里,看著這空蕩蕩的現場。工人們都走啦,工地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塔吊不動了,泵車不響了,振搗棒不叫了。只有風吹過安全網的聲音,呼啦呼啦的,像有人在嘆氣。

  手機震了起來,我掏出手機,媽媽,我趕緊接通。


  「小木,你來醫院吧,你爸爸住院了。」

  聽到這,我腦袋轟的一下,「媽,我這就去。」

  我到醫院的時候,爸爸已經休息啦。

  我輕聲問媽媽,「」媽,爸這次咋啦?

  「腹水。肚子脹得像鼓,腿也腫了,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這剛剛抽完。」

  聽到我和媽媽談話,爸爸睜開眼,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媽媽朝我擺擺手,示意我跟她出去,來到走廊。

  「醫生說你爸不能出院,要住到年後。」她說得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媽,醫生有沒有說,我爸這次症狀咋樣?」

  「醫生沒說。就說看情況。」

  我沒再問。

  我和媽媽走進病房後,爸爸睜開眼睛,看著我。「小木,你那個事,定了沒有?」

  「定了,爸。五月十八號。」

  「五月?」他沉默了一下,像在算日子,「還有四個月。」

  「嗯。」

  「四個月。」他又重複了一遍,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爸爸在想什麼。

  四個月,他能不能撐到,誰也不知道。但他沒說出來。他從來不說這種話。不說「我怕等不到」,不說「我不行了」。他只會說「沒事」「老樣子」「你忙你的」。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長,燈管白得刺眼,照得人臉上沒血色。

  我掏出手機,翻到小會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打了幾個字發過去:「小會,五月十八號,定了。」

  小會很快回了:「好。陳哥,我告訴我媽。」

  走回病房。爸閉著眼睛,呼吸很重,像背著什麼東西在爬坡。媽坐在床邊,床頭柜上放了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果肉已經氧化發黃了。

  媽媽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小木,你爸的藥費,這個月又漲了。醫生說加了一種進口藥,一天三百。」

  「沒事,媽別擔心,今兒我剛發的工資,夠用。」

  「你姨夫給借了一萬。你的錢先存著,你還要辦事。錢留著辦事用。」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哭,「你爸說了,一定要看到你結婚。他說他撐得住。」

  「會的,爸爸一定沒事兒的。」我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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