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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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院第十天,爸爸的病情終於穩住了。劉醫生說肝功能指標沒有再惡化,消化道出血也止住了,但要徹底好轉很難,只能維持,不能治癒。

  我明白醫生說話的意思,這病不會往好里走,是慢一點往壞里走。

  出院的時候,劉醫生開了厚厚一沓藥,促肝細胞生長素、利尿劑、保肝藥,一個月兩千多。我去藥房結帳,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把卡遞過去,住院自費部分加上藥費。最後卡里還剩六千多。下個月房貸三千五,爸爸的藥費兩千多,剩下的錢連吃飯都不夠。

  出院那天,姨夫開車來接。爸爸坐在後排,閉著眼睛,臉上戴著從醫院買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遮不住蠟黃的皮膚。媽媽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個裝藥的塑膠袋,摟著像摟一個孩子。

  到家以後,我把爸爸扶到床上。爸爸躺下以後就不動了,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媽媽在廚房熬粥,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的背影。她的腰彎得更厲害了,頭髮白了一片。

  「媽,我明天回省城。」

  媽媽沒回頭。「去吧。這邊有我。」

  「媽,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不累。」她把火關小,轉過身看著我,「小,你爸的藥費,一個月兩千多。你的工資夠不夠?」

  「夠。」

  「你別騙我。你房貸三千五,藥費兩千多,你還能剩下多少?」

  「媽,我有錢。」

  「等你爸爸稍好點,媽就去附近飯店做保潔,到時你爸的營養品,媽來買。你別管了。」

  「媽——」

  「聽媽的,你管好你自己。小會那邊,你多上心。別讓人家等你。」

  ……

  第二天天還黑著,我就騎著電動車回省城。到工地的時候才七點多。老胡已經到了,站在基坑邊上,看著工人們做墊層。混凝土泵車正在澆築,灰白色的混凝土從泵管里流出來,工人們用鐵鍬攤平,振搗棒插進去,嗡嗡嗡嗡嗡。

  「回來了?」

  「回來了。」

  「你爸咋樣?」

  「穩住了。」

  「那就好。」

  老胡沒再問。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墊層澆築。那層薄薄的混凝土慢慢鋪開,把黃土蓋住了。灰白色的,像一層殼,把下面的東西都封住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算了一筆帳。房貸三千五,爸爸藥費兩千二,自己在省城吃飯一千,電動車充電、話費、日用品五百,一個月最低支出七千二,還剩八百,都給媽媽,讓她當做生活費。

  如果再算上爸爸營養品,錢可能就不夠啦,我在心裡把數字翻來覆去地算了三遍,越算越緊,像一根繩子勒在脖子上,不是一下子勒死,是慢慢收緊,一天緊一點。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消息。

  「陳哥,吃飯沒?。」

  「正在吃,你吃了嗎?。」

  「吃過啦,準備午休。」

  小會每天都會午休。

  「嗯,那好好休息。」

  「陳哥也好好休息」

  「好」

  回復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飯。盒飯里的青椒炒肉已經涼了,油凝了一層白,我扒了幾口,咽不下去,但硬咽。

  下午,老胡把我叫到辦公室。門關著,窗簾拉著,屋裡很暗。

  「陳木,我跟你說個事。甲方那邊資金緊張,進度款可能要拖。」

  「拖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兩個月。」

  「那我們工人的工資——」

  「工資照發。我的錢墊著。」老胡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但你的獎金,今年可能沒了。」

  每年年底老胡都會給我一萬塊獎金。去年的獎金還了借姨夫的錢,前年的獎金交了爸爸的住院費。

  「沒了就沒了。」我說道。

  老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吸了兩口煙,掐滅了。

  「陳木,你要是缺錢,跟我說。」


  「不缺。」

  「你別硬撐。」

  「沒硬撐。」

  老胡看看我,沒再問。

  從胡總辦公室出來,走到基坑邊上,看著墊層。已經澆了一大半了,灰白色的,平平整整,像一面剛抹好的牆。

  手機這時震了。媽媽打的。

  「小木,你爸今天吃了半碗粥。」

  「那就好。」

  「嗯。你那邊咋樣?」

  「挺好。工地正常。」

  「那就好。你別省錢,該吃吃。」

  「知道了。」

  ……

  早上,老王打電話來了,我心裡就猜到了七八分。接通電話,老王在電話那頭吞吞吐吐的,先說「陳工,你最近咋樣」,又說「省城冷不冷」,繞了兩圈才說出來,他在縣城找了個零活,幫人搬磚,一天一百二,干一天算一天。最後問省城項目要不要人。

  「老王,現在這邊正在基礎施工,主體起來就叫你來。」

  「陳工,我等不起了。兒子下學期的學費要交了,五千八。我手裡就兩千。」

  我攥著手機,沒說話。現在樁基是打完了,但主體還沒開始,鋼筋工進場至少要等一個月。

  「老王,你先在縣城幹著。我這邊一開工就給你打電話。」

  「行吧。陳工,你幫我盯著。」

  「放心。」

  晚上,老胡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甲方這個月的進度款沒打過來。」

  「不是說拖一個月嗎?」

  「拖一個月是上個月說的。這個月又拖。我墊了四十多萬了。再墊下去,我也撐不住了。下個月工人的工資,可能要晚發。」

  「晚多久?」

  「不知道。看甲方什麼時候打錢。」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胡總,老王他們還在等這邊的活。」

  「我知道。但現在不能叫人。人來了,幹不了幾天活,工資發不出來,更麻煩。」

  ……

  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震了下,小會發來信息。

  「陳哥,你睡了嗎?」

  「還沒。」

  「陳哥,你三月份不來啦?」

  看到這,我心裡咯噔一下,下午我給小會媽媽說三月份婚禮的事,要往後推一下。

  「小會,是晚點兒去。」

  「陳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不是。是現在事情太多,辦不了。」

  「那陳哥什麼時候能辦?」

  「五月。五月一定。」

  「陳哥,我等你。」

  我心裡莫名發酸,我值得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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