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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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眾將吏散盡,堂上便只剩了孫儲、王俶,以及李岑寂與他麾下的禁軍。

  徐泰大步走上前來,抱拳稟道:

  「都尉,那些鎮兵的兵刃甲冑都已收繳妥當,人也都聚在庭院中,聽候發落。」

  李岑寂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

  「徐泰,你帶幾個弟兄,去節帥府中跑一趟。告訴周平,便說我的話,讓他調一旅人馬過來,將監軍府中這些收繳的兵甲盡數運回營中。另外,這一旅鎮兵——」

  他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只穿著中衣、凍得瑟瑟發抖的鎮兵們,略一思忖,道:

  「也一併帶回營中,先看起來,好生款待,不可苛待了他們。待鄭公醒來,我當親自為他們求情。」

  徐泰應了一聲,點了幾個人,快步出了監軍府,朝節帥府方向去了。

  此時天色已然將明。

  東邊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淡淡的晨光透過院中那幾株老槐樹的枝椏,斑斑駁駁地落在青石板上。

  夜風漸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寒意,夾雜著泥土與露水的氣息。

  堂上的燭火已燃了一夜,燭淚堆積了厚厚一層,有幾盞已自行熄滅,餘下的也都在晨光中顯得暗淡無光,搖搖晃晃,隨時都要熄滅的模樣。

  僕役、舞姬、樂工們早被遣散,各歸各處去了。

  偌大的監軍府,此刻倒顯得空空蕩蕩,只有廊下幾個禁軍士卒持刀值守,甲葉子偶爾碰撞,發出輕微的鏗鏘之聲。

  孫儲站在堂前台階上,望著天邊那一抹魚肚白,長長吁了口氣。

  一夜的驚心動魄,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他轉過頭,對王俶道:

  「王司馬,天色已明,你我二人是回各自府邸,還是......」

  王俶搖了搖頭,道:

  「回什麼府邸。鄭公尚在病中,城中人心浮動,你我又擔了這政務的擔子,還是去節帥府中歇一歇罷。有什麼公務,也好就近處置。」

  孫儲點了點頭,又看向李岑寂,道:

  「靜之,你也要回節帥府罷?正好同路。」

  李岑寂應了一聲,吩咐徐泰留下幾個禁軍看守監軍府,自己便與孫儲、王俶一同出了府門,朝節帥府走去。

  鳳翔城中的街道,此刻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之中。

  青石板路面上覆著一層細密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濕滑。

  遠處傳來幾聲雞啼,在這寂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亮。

  三人走在街上,身後只跟了幾個隨行的禁軍,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橐橐作響。

  孫儲走在前頭,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腳步,待李岑寂走到身側,方才開口道:

  「靜之,老夫心中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岑寂道:

  「孫主簿但說無妨。」

  孫儲側過頭來,看著他,花白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神色間帶著幾分歉然,道:

  「方才在堂上議事之時,眾將推舉老夫與王司馬理政,推舉李鎮將與趙都虞候治軍,卻未曾提及靜之你的功勞。老夫心中,著實有些過意不去。」

  李岑寂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孫儲卻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繼續說道:

  「你且聽老夫把話說完。今夜之事,若非靜之你當機立斷,誅殺賊使,擒拿彭敬柔,又以那一曲《秦王破陣樂》激盪人心,鳳翔城此刻怕是已換了旗號了。這等大功,論理當場便該有所表示才是。」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道:

  「只是靜之你也瞧見了,鄭公病篤不能理事,我等雖被推舉出來暫代政務,可說到底,不過是替鄭公看家、替天子看門罷了。你這功勞實在太大,大到老夫與王司馬,都不敢擅自做主。若是我二人越俎代庖,往小了說,是不知分寸;往大了說,便是僭越。傳到旁人耳中,反倒於你不利。」

  王俶走在另一側,此刻也接過話頭,道:

  「孫主簿所言極是。靜之,你且想想,若是此刻我二人替鄭公拔擢你,只怕是好心辦了壞事,反讓你落人口實。」

  李岑寂聽二人如此說,心中自然明白。

  此事確實只能等鄭畋醒來,由鄭畋親自定奪。


  想通此節,李岑寂面上便露出謙遜之色,道:

  「孫主簿、王司馬,二位實在是多慮了。末將今夜所為,不過是激於義憤,不忍見大唐的城池落入賊手,更不忍見列位將軍被那閹宦裹挾,背上叛逆之名。什麼功勞不功勞的,末將當真不曾想過。」

  他說這話時,神色懇切,語氣真摯,倒像是真的一般。

  孫儲與王俶對視一眼,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不過花花轎子人人抬,既然李岑寂這般說了,二人自然也要順勢誇讚幾句。

  孫儲撫須笑道:

  「靜之忠義,老夫是見識了的。年紀輕輕便有這等胸懷,不貪功、不圖賞,實在是難得,難得啊。」

  李岑寂連連擺手,道:

  「末將愧不敢當。」

  三人說著話,腳步卻不曾停。

  前方街角轉過去,便是一條直通節帥府的大道。

  晨霧漸漸散去,天光愈發明亮,遠處節帥府門前的旗幟已隱約可見,在晨風中獵獵飄揚。

  走了一段路,王俶忽然開口問道:

  「靜之,老夫有一事想問你。」

  李岑寂道:

  「王司馬請講。」

  王俶腳步微緩,側過頭來,看著李岑寂,道:

  「倘若……老夫是說倘若……鄭公醒來,問起你的功勞,要賞你些什麼,你心中可有計較?你想往何處去?」

  這話問得直接,倒讓李岑寂微微一怔。

  王俶見他怔住,便笑了笑,解釋道:

  「靜之不必多心。老夫問這話,並非是試探於你。實不相瞞,老夫與孫主簿雖不能擅自替你請功,可鄭公醒來之後,我二人總歸是要在鄭公面前稟報今夜之事的。屆時鄭公問起來,我二人若是對你的心意一無所知,豈非辜負了你?」

  孫儲也道:

  「王司馬說得是。靜之,這種事,若是你自己去說,難免給人留下急功好利、居功自傲的印象,於你將來的風評大是不利。但若是由老夫與王司馬在鄭公耳邊旁敲側擊,替你提出來,那便全然不同了。你且放心,我二人斷不會說是你自己的意思,只說是我二人揣度出來的便是。」

  李岑寂聽二人這般說,心中不由一動。

  自己主動去要封賞,未免太過露骨,顯得功利心太重。

  可若是真的一味謙遜,什麼也不要,又怕鄭畋賞的不合心意,那自己這一夜的驚險,可就白費了。

  眼下孫儲與王俶主動提出要替他說話,這簡直是瞌睡遇上了枕頭。

  不過面子上,他還是要再做一番姿態的。

  李岑寂面露遲疑之色,道:

  「這.……二位如此厚愛,末將實在愧不敢當。況且末將今夜所為,確是為了國家,為了大唐,並非圖什麼封賞.……」

  孫儲擺手笑道:

  「靜之不必如此。為國盡忠,與謀求進身之階,本就不相妨礙。你既有本事,又有忠心,朝廷用你,是你之幸,亦是朝廷之幸。你且直說便是,不必有什麼顧慮。」

  李岑寂見話說到這個份上,便也不再故作謙遜了。

  他沉吟片刻,腳步放慢了些,望著前方漸漸清晰起來的節帥府門楣,開口道:

  「既然二位如此抬愛,末將便斗膽直言了。」

  他頓了頓,道:

  「末將想外放統軍。」

  此言一出,孫儲與王俶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李岑寂繼續說道:

  「末將在禁軍中待了些時日,又在鄭公麾下護衛了這些日子,深深覺得,如今這世道,天下大亂,藩鎮割據,賊寇橫行。若想報效大唐、安定天下,困守一處,終究難有作為。末將雖不才,卻也讀過幾本兵書,略通韜略,若能外放出去,獨領一軍,或可為國家出些力氣。」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誠懇,不卑不亢。

  孫儲聽罷,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

  「好志向。靜之年少有為,又立下這般大功,若只做個看家護院的都尉,確實是屈才了。外放統軍,獨當一面,倒是一條正路。」


  王俶也頷首道:

  「不錯。如今這時局,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靜之既是宗室,又有膽略,若能外放出去,領一支兵馬,替朝廷平定一方,將來前程不可限量。老夫與孫主簿,定會在鄭公面前替你美言。」

  李岑寂連忙抱拳,深深一揖,道:

  「多謝二位。末將若能得償所願,定不負二位今日舉薦之恩。」

  孫儲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笑道:

  「不必如此多禮。老夫與王司馬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真正要緊的,還是靜之你自己的本事。今夜這一場,便足以證明你當得起這份舉薦。」

  王俶也笑道:

  「正是。老夫在鄭公身邊多年,見過的年輕將校不計其數,能有靜之這般膽識與決斷的,屈指可數。鄭公若能重用靜之,於鄭公自己,於朝廷,都是一樁好事。」

  三人說著話,已走到了節帥府門前。

  守門的禁軍士卒見是李岑寂與兩位文官一同回來,連忙挺直腰板,抱拳行禮。

  李岑寂朝他們點了點頭,便引著孫儲、王俶一同進了府門。

  孫儲與王俶都是鄭畋身邊的老人,對這節帥府的格局熟稔得很,也不用旁人引路,自去偏院客房歇息去了。

  臨去時,孫儲又回頭看了李岑寂一眼,道:

  「靜之,你這一夜也辛苦了,早些歇著罷。鄭公那邊,自有我與王司馬照應。」

  李岑寂抱拳道:

  「多謝孫主簿。」

  待二人離去,李岑寂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一夜未眠,他確實有些乏了。

  ……

  接下來幾日,鳳翔一帶依舊風平浪靜。

  李昌言將麾下探騎盡數撒了出去,東至岐山,南抵渭水,北及涇州,四面八方都布下了哨探。

  可一連數日,傳回來的消息卻如出一轍:

  長安方向毫無動靜,黃巢大軍占著京師,正忙著分派官爵、收編降軍、搜刮府庫。

  便是偶爾有小股賊騎往西哨探,也只是遠遠覷一眼便折返了,並無大舉西進的跡象。

  眾將吏得了這些訊息,心思不由安定了許多。

  原本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也漸漸落回了肚裡。

  只是誰也不敢掉以輕心,遮掩黃巢使者已死的消息,便成了頭一樁要緊事。

  彭敬柔府中那夜在場的僕役、舞姬、樂工,全被下了封口令,有那多嘴多舌的,便尋個由頭髮落到城外莊子上去了。

  那使者王經的屍首,也趁著夜深人靜,悄悄埋在城外一處荒坡下,連個墳頭都不曾留。

  與此同時,整軍備戰之事也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

  李昌言與趙不盈商議過後,決意除留少部分兵馬在隴州防備吐蕃與諸藩趁火打劫之外,隴右、鳳翔兩鎮的精銳主力,盡數調往鳳翔城中集結。

  軍令一道道發出去,散布在各處的兵馬陸續拔營,朝鳳翔趕來。

  只是這年頭的藩鎮兵馬,比不得禁軍那般令行禁止,糧草輜重、沿途補給,樁樁件件都要費些周折,快不得。

  這一日,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夜宴,已過去了整整五天。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節帥府後院便傳來一陣陣叫好之聲。

  「好!」

  「都尉這一招使得漂亮!」

  「再來一回!再來一回!」

  李岑寂一身窄袖短褐,赤著兩條精壯膀子,手中一桿丈二長槍舞得虎虎生風。

  那槍頭是精鐵打就,映著晨光,寒芒點點,如銀蛇亂舞。

  槍桿是上等白蠟木所制,韌性十足,被他抖出朵朵槍花,嗚嗚破風之聲不絕於耳。

  周遭圍了一圈禁軍士卒,有的剛下了值,有的還帶著一夜值守的倦色,此刻卻一個個看得目不轉睛,叫好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這兩日是趙順的旅當值,這個莽夫更是蹲在廊下台階上,雙手托腮,看得兩眼放光,嘴裡不住嘟囔著:

  「他娘的,都尉這槍法是越發精進了......」

  李岑寂充耳不聞,只顧一槍一槍地刺、挑、撥、掃、砸。

  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將短褐洇濕了一大片,貼在後背上,勾勒出勻稱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呼出一口濁氣,手腕一翻,槍尾自下而上撩起,帶起一陣疾風,將地上幾片落葉卷得飛起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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