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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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套槍法,乃是原主自幼習練的家傳武藝。

  若論招式,算不得什麼不傳之秘,無非是軍中最常見的那幾路——攔、拿、扎、崩、挑、撥,翻來覆去便是這些。

  可李岑寂使出來,卻別有一股凌厲之勢,每一槍刺出都帶著一往無前的狠勁,仿佛面前真有一個披甲的敵將,要被他這一槍搠個透心涼。

  待一套槍法使完,李岑寂收槍而立,長吐一口濁氣,額上汗珠滾滾而下。

  周遭禁軍又是一陣轟然叫好。

  「都尉好槍法!」

  「這一手,便是放到諸鎮邊軍裡頭,也是一等一的!」

  李岑寂接過一個士卒遞來的粗布巾帕,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汗,笑道:

  「少拍馬屁。你們這些廝,嘴上抹了蜜似的,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呢。」

  眾人鬨笑。

  李岑寂將巾帕搭在肩頭,走到廊下,在趙順旁邊一屁股坐下。

  晨風拂過,吹得他汗濕的衣衫微微發涼,倒也舒爽。

  他閉上眼,感受著方才那一番習武過後體內涌動的氣血,心中暗暗稱奇。

  這幾日他漸漸發現了一樁怪事。

  原主這具身體,自幼習武,底子是打得極好的。

  只是到了二十出頭這個年紀,氣力增長便已到了瓶頸,再難寸進。

  這在武人之中本是常事:

  人的筋骨氣血,總有極限,到了那個份上,能維持住便算不錯了,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那是千難萬難。

  可李岑寂卻分明感覺到,自從他占據了這具軀體,那股子氣力竟在潛移默化地往上漲。

  起初他還不曾察覺。

  只是前日習武時,一槍刺出,竟將演武場上的箭垛戳了個對穿。

  他當時還愣了愣,依著原主的記憶,這一槍的力道,頂多入垛三分,斷不至於這般凌厲。

  昨日他又試了一回,拎起府中一塊石鎖,那是原主從前只能提起走不上十七八步便要放下的分量,他昨日竟提著走了二十餘步,方才覺得手臂酸麻。

  雖然這增長的幅度並不大,日積月累下來也不過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罷了,可對於一個武人而言,這已是足以欣喜若狂的機緣了。

  這些事,他自然不可能與任何人說,只能藏在心裡,自己偷著樂。

  歇了片刻,李岑寂又站起身來,從士卒手中接過長槍,打算再練一回。

  正此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僕役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到了李岑寂跟前,躬身便拜,急急道:

  「李都尉!孫主簿與王司馬,請您速去節帥臥房一趟!」

  李岑寂手中長槍一頓,心頭猛地一緊。

  節帥臥房?

  鄭公?

  他腦中霎時閃過一個念頭——莫非鄭公病情加重了?

  這幾日鄭畋一直臥病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雖有大夫日日診治,湯藥不斷,卻始終不見起色。

  孫儲與王俶雖擔起了政務,可每日早晚都要去榻前探視一回,回來時面色都不甚好看。

  如今忽然遣人來喚他,還說是去臥房......

  李岑寂不敢耽擱,將長槍往趙順懷中一擲,道:

  「接著!」

  說罷也顧不得換衣裳,就穿著那件汗濕的短褐,邁開大步便往鄭畋臥房方向趕去。

  一路上,他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

  若鄭公當真有個三長兩短,鳳翔城便徹底沒了主心骨。

  屆時兩鎮離心,黃巢再趁勢來攻,那可就真的大勢已去了。

  可按照歷史脈絡來看,鄭公的大限應當不在此時啊!

  他越想越是心焦,腳下愈發快了,轉過幾道迴廊,穿過一處月門,便到了鄭畋臥房所在的小院。

  院門口站著兩個值守的禁軍,見李岑寂匆匆趕來,連忙抱拳行禮。

  李岑寂也顧不得理會,徑直走到門前,伸手便要推門。

  手剛搭上門扉,卻聽見裡面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李岑寂一愣。

  那笑聲雖然虛弱沙啞,卻分明帶著幾分欣慰與放鬆。

  他心中疑惑,手上卻不曾停,一把推開了房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藥湯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安息香的味道,暖烘烘的。

  屋內陳設一如往日。

  靠牆一張紫檀木大床,帳幔半掩。

  床邊一張小几,上面擺著幾隻藥碗,還有些許蜜餞果脯。

  窗欞半開,透進來幾縷晨光,將屋中照得亮堂堂的。

  而那張大床之上,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正半靠著軟枕,坐在那裡。

  他手中端著一隻青瓷藥碗,正一口一口地喝著湯藥。

  那雙手雖還有些微微發顫,卻已能穩穩噹噹地將碗端住了。

  喝了一口,又伸手從小几上拈了一枚蜜餞放入口中,壓一壓那藥汁的苦味。

  正是鄭畋。

  床邊站著兩個人,左邊是孫儲,右邊是王俶。

  二人臉上堆滿了笑意,眼角眉梢儘是如釋重負的輕鬆之色,一掃這幾日籠罩在頭頂的陰霾。

  孫儲更是笑得花白鬍鬚一翹一翹的,眼眶還有些泛紅,顯是方才激動過。

  聽見門扉響動,三人齊齊朝門口望來。

  鄭畋放下手中藥碗,看清了門口站著的是李岑寂。

  他面色仍有些蒼白,顴骨微微凸出,這幾日臥病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還算豐潤的面頰也凹陷了些許。

  可那一雙眼睛,卻已恢復了神采,不再像那日昏迷時那般渾濁渙散,而是炯炯有神,透著幾分久經宦海的老辣與睿智。

  他看見李岑寂那副汗濕短褐、氣喘吁吁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虛弱、卻又滿是慈和的笑容。

  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磨過木料一般,卻又有幾分說不出的親切:

  「靜之來了啊。」

  李岑寂也是大喜過望,連日來懸著的一顆心,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連忙趨步上前,至床榻前三步遠處便躬身拜倒,口中道:

  「鄭公甦醒,實乃鳳翔闔城軍民之幸!末將恭賀鄭公貴體漸愈!」

  鄭畋見他這副鄭重的模樣,枯瘦的手掌從錦被上抬起,吃力地向前伸了伸,作勢要去攙他。

  那手臂顫顫巍巍的,指尖還帶著病後的蒼白,顯然是元氣未復,使不上什麼氣力。

  李岑寂哪敢真讓他費勁來扶?

  連忙順勢直起腰來,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榻旁,目光在鄭畋面上掃了一過。

  見老節帥雖然清瘦了許多,面上卻已有了幾分血色,眼神也清亮有神,不似那日昏迷時那般駭人,心中愈發安定了幾分。

  鄭畋收回手,靠在軟枕上,微微喘了口氣,方才那一番動作雖只是抬了抬手,卻也耗了他些許氣力。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見他穿著一件汗濕的短褐,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顯是方才正在習武,得了消息便匆匆趕來的,連衣裳都不曾換。

  鄭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開口道:

  「靜之,那夜之事,老夫已聽孫主簿與王司馬說過了。」

  他說話的聲音仍有些沙啞,像是喉嚨里還含著什麼東西似的,吐字卻已十分清晰,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你當機立斷,斬殺黃巢來使,擒拿叛閹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陣樂》,激盪人心,令眾將吏幡然醒悟,不致鑄成大錯。這一樁樁、一件件,老夫都已盡知。」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那雙老眼之中,竟泛起一層淡淡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拔高了些許,帶上了幾分鏗鏘之意: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靜之,你不愧是宗室子弟,不愧是我大唐的臣子!」

  李岑寂聽他說出「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這十個字,心中也是一熱。

  這十個字出自太宗文皇帝的《賜蕭瑀》詩,乃是當年太宗感念蕭瑀在危難之際忠心不二而作。

  鄭畋以此詩相贈,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他連忙躬身,口中連道:

  「不敢當鄭公如此讚譽。」

  鄭畋擺了擺手,道:

  「不必過謙。老夫在官場沉浮數十載,忠奸賢愚,自問還分得清。你那一夜的作為,換了旁人,未必有那個膽量,也未必有那個決斷。」

  「老夫當日從北衙禁軍中調你過來,便看出你與尋常那些勛戚子弟不同。」

  鄭畋靠在軟枕上,目光微微上移,似在回憶什麼,

  「那些人,多是靠著祖宗的蔭庇,混個一官半職,平日裡鬥雞走狗、呼朋引類是一把好手,真要上陣殺敵、臨危決斷,便個個縮了脖子。你不同。」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李岑寂身上,笑意愈深:

  「你不光有膽色,還沉得住氣。你能審時度勢,先以一曲《破陣樂》激盪人心,再驟然發難,一擊致命。這便不只是勇,更是謀了。」

  李岑寂被這一番誇讚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再謙遜幾句,鄭畋卻忽然話鋒一轉,問道:

  「靜之,老夫問你,你可曾讀過書?」

  這話問得突然,李岑寂不由一怔。

  鄭畋問完這話,自己倒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自嘲道:

  「老夫這話問得多餘了。你是宗室子弟,家中世代簪纓,怎會不曾讀過書?倒是老夫病糊塗了。」

  李岑寂雖不明白鄭畋忽然問這話究竟是何用意,但既然問到了,他便如實答道:

  「回鄭公的話,末將確實讀過些書。幼時家中延請塾師,教過《論語》《孝經》,後來自己又翻過些《左傳》《史記》之類的史書。至於兵書,《六韜》《三略》《孫子》《吳子》,也都略略涉獵過一些,只是不敢說精通。」

  他這話說得保守,其實原主雖是個武官,但到底是宗室子弟,家中藏書甚豐,自幼耳濡目染,經史子集都有涉獵。

  只不過原主繼承父志,意在從軍,於文事上並不曾下過苦功罷了。

  鄭畋聽罷,微微頷首,又問道:

  「可有過名師指點?」

  這一回,李岑寂心中隱約有些明白了。

  他念頭急轉,口中卻毫不遲疑地答道:

  「回鄭公,不曾有過。末將幼時只是上過幾年私塾,後來便是在族學中跟著叔伯兄弟們一同讀書,再後來入了禁軍,便更少碰書本了。族中雖有些藏書,末將也只是自己胡亂翻翻,並無師長指點。」

  鄭畋聽了這話,眼中那點光亮愈發明顯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

  「靜之,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李岑寂忙道:

  「鄭公請講。」

  鄭畋看著他,神色鄭重起來,緩緩說道:

  「老夫雖說如今被外放做了這節度使,到底也是進士出身,當年在朝中,也曾知貢舉,主持過禮部試,門生故吏,也算不少。如今老夫年過半百,這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膝下雖有子侄,卻都不在身旁。」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和緩:

  「你若不嫌棄老夫才疏學淺,老夫便收你做個弟子,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話一出,李岑寂心頭猛地一跳。

  收他為徒?

  鄭畋是什麼人?

  滎陽鄭氏子弟,進士出身,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位列宰輔。

  論學問,論閱歷,論人脈,哪一樣不是頂天的?

  更要緊的是,在這唐末亂世,能有一個鄭畋這樣的師父,那便等於是多了一道護身符。

  將來無論是要兵要糧,還是要在朝中周旋,有這層師徒名分在,不知要省去多少氣力。

  這樣的好事,他怎麼可能嫌棄?

  李岑寂當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承蒙鄭公不棄,末將願執弟子之禮,侍奉左右!」

  鄭畋見他這般爽利,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孫儲與王俶,道:

  「孫主簿,王司馬,你二位也聽見了。靜之這孩子,老夫便收下了。」

  孫儲與王俶對視一眼,面上都露出笑容來。

  孫儲撫須笑道:

  「恭喜鄭公,喜得佳徒。靜之忠勇可嘉,又謙遜好學,能得鄭公親自教導,實在是他的福分。」

  王俶也點頭道:

  「正是。鄭公這一身學問,若是無人傳承,委實可惜。如今有了靜之,也算是有了衣缽傳人,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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