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少府先行,朕隨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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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來,萬物凋零。

  短短几個月的功夫,碩大咸陽城,便已是發生了翻天覆地德邦變化。

  ——不單是街頭巷尾的落葉,被零星飄落的雪花所覆蓋;

  朝堂內外,也已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幾何時,令朝堂內外靜默不敢言的始皇帝,已經順利入葬驪山始皇帝陵。

  坊間甚至已經有了議論,將驪山始皇帝陵,簡稱為:驪陵。

  二世皇帝扶蘇即立,始皇羋夫人得尊為太后,別居一宮。

  原長公子正妻李氏得立為皇后,遷居椒房。

  朝堂內外也已傳出風聲——長公子嬴嫖,即將獲立為儲。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隨著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九月三十日的太陽落山,大秦社稷,也迎來了嶄新的歷史篇章。

  ——時間,來到二世皇帝元年,冬十月初一。

  按照大秦如今施行的顓頊曆,十月為歲首,九月為歲末;

  新的一年到來,也意味著邁入『二世皇帝一朝』的大秦,正式步入歷史上,崩壞開始的那一年。

  只是這一年的開始,與歷史軌跡大有出入……

  「少府此去,山高路遠。」

  「保重。」

  咸陽城東郊,二十里亭。

  渭水北岸的石亭內,二世皇帝扶蘇身著常服,頭頂通天冠,言談間稍稍拱手。

  便見對座,少府令章邯應聲而起,肅然拱手回禮。

  「陛下莫憂。」

  「臣此行滎陽,必當於開春之前,釐清敖倉帳目,清點敖倉存糧。」

  「開春之後,關中兵馬一到,臣便會按照陛下的囑託……」

  話說一半,章邯餘光下意識掃向左右,終是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隔牆有耳,言多必失。

  事關軍國大事,容不得章邯馬虎。

  見章邯如此作態,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扶蘇心下也不由稍稍安定了下來。

  淡笑著抬起手,示意章邯重新落座,便語帶惆悵道:「今歲,或許會很難熬。」

  「不止關中——整個天下,都會度過無比艱難的一年。」

  「可只要熬過了今年,我大秦,便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往後的路,都會好走許多。」

  感受到扶蘇目光中的凝重與期許,章邯只覺肩上重擔更沉了三分。

  卻並未流露出遲疑,仍神情肅然道:「臣明白。」

  「前些時日,臣已派出幹吏百十,先行前往滎陽。」

  「另有臣家僕十數,喬裝前往楚地。」

  「陛下交代的人,最遲於春夏之交,便能押入咸陽……」

  「——是請。」

  章邯話音未落,扶蘇便忙開口糾正。

  「是請回咸陽。」

  「沛吏掾蕭何、獄掾曹參,都是朕給太子尋摸的人傑。」

  「淮陰劍客韓信,更是先皇留給朕的將帥胚子。」

  說著,扶蘇不忘佯裝慍怒的繃起臉:「若少府當真『押解』這幾人入咸陽,以至於國朝痛失人才,這罪過,可不比禍國殃民小。」

  聞聽此言,章邯只深吸一口氣,方不情不願地默然拱手,表示自己知道錯了。

  只是內心深處,章邯仍對扶蘇這鄭重其事的態度滿是牢騷。

  ——一個主吏掾,一個獄掾;

  雖都是長吏,卻是地方縣衙的部門長吏。

  前者二百石,後者比二百石——加一起才三百二十二石的年俸;

  章邯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見到四百石以下級別的屬下,是哪一年的事了。

  就這麼兩個小蝦米,直接從地方縣衙提拔到咸陽還不算,甚至要直接送去太子身邊?

  但凡這兩人姓嬴,是宗室——甚至哪怕是故六國王族,乃至名臣,章邯心裡都能好受些!

  這倆也就罷了,好歹還是秦吏。


  在不了解對方的當下,章邯並不完全否認二人的才能,只是覺得提拔跨度太大——幾乎是從兵卒直接提拔為大將軍的跨度,實在有些誇張。

  但那所謂的『淮陰劍客』韓信,卻是讓章邯怎都接受不能。

  什麼淮陰劍客?

  說得好聽!

  純粹就是個靠乞食活著的遊俠懶漢!

  這樣的人,在六國之時,尚且還能扯起一張『行俠仗義』的遮羞布,隔三差五得到權貴的投餵、蓄養。

  大秦一統之後,對兵刃管控極嚴,連毆鬥都已是重罪,自然沒了這般人物『行俠仗義』的土壤。

  於是,這些曾經威風凜凜,為少年兒郎所崇拜的俠客,也就成了鄉野農戶最為不齒的懶漢。

  那韓信,章邯也專門查過了。

  ——淮陰縣南昌亭人氏;

  自幼家貧,且品行不端;

  曾得到被舉薦為吏的機會,都因品行問題而被駁回。

  家貧也就罷了,還多少沾點志短。

  不想著動手勞作,改善家庭情況,反而動不動去別人家蹭吃蹭喝。

  還不是蹭一天兩天,而是從小蹭吃蹭喝到大!

  也算是某種另類的『吃百家飯長大』了。

  若單只如此,倒也罷了。

  ——春秋戰國數百年戰火,天下窮苦大眾何其多也?

  像韓信這樣,自幼沒有父親教誨,連肚子都吃不飽的窮苦人家孩子,品行差點也能理解。

  可這韓信的履歷,實在難看到讓章邯想不明白:當今二世皇帝扶蘇,是怎麼注意到這個人的?

  這種人,怎麼可能進入扶蘇的視野?

  又窮又壞,到處蹭吃蹭喝,在家鄉都人棄狗嫌,母親離世都拿不出治喪的錢;

  孑然一身,有手有腳,也不想著尋個活計——自甘墮落下,居然找了個墳地住下!

  為什麼?

  嘿;

  說是等著來,哪裡有錢人家往那處墳地下葬親長,說不定會有機會做守墓人……

  「將帥之才……」

  「唉……」

  「陛下,還是太年輕了啊……」

  「——趙括何等人傑,尚且落得個『紙上談兵』的蔑稱。」

  「如此地痞無賴,多半連字都認不全,兵書都沒看過,怎可能懷將帥之才?」

  「頂著個『劍客』的名頭,怕是連血都沒見過,上了戰場就要被嚇尿……」

  心裡滿是腹誹和牢騷,章邯面上,卻終還是捏著鼻子接了扶蘇交代的任務。

  扶蘇面上佯怒也隨之消散。

  ——章邯就這一點好;

  發牢騷也好,有意見也罷——哪怕明知失敗,也還是會先奉令。

  這就夠了。

  對扶蘇而言,這便足矣。

  扶蘇最缺的,就是這種無論是否理解、接受,都願意無條件接受指令的人才。

  至於對方不理解、不接受?

  扶蘇相信,在不遠的將來,章邯肯定能明白:蕭何、曹參、韓信三人,絕不是他所認為的那麼一無是處。

  ——前二者,一個後勤人才,一個文武雙全的封疆大吏胚子;

  最後的韓信,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兵仙!

  有此三人,扶蘇要做的很多事,就都有了合適的人選。

  退一萬步講——哪怕這三個名垂青史的大才,沒能在扶蘇手底下速成,其實也沒什麼;

  大不了留給下一代咯?

  有這三個人在手上,哪怕准太子嬴嫖是又一個胡亥,扶蘇也相信大秦絕不會就此絕了國運。

  當然,這三個人,扶蘇能自己用還是最好不過……

  「對了。」

  「前些時日,朕讓馮相、馮大夫,還有老師、郎中令,為朕尋摸一位左相。」

  「最終,馮相舉薦了陽武人張蒼。」

  「張蒼此人,少府可有耳聞?」


  石亭內,章邯正為那『淮陰劍客韓信』而感到憤懣不平;

  又聞扶蘇提起一個新人名,終是無法抑制的皺起了眉頭。

  「陛下。」

  「李相,可是最得始皇帝信重的外臣吶?」

  「莫說是外臣——便是宗室,及故秦之臣,也幾乎沒有人比李斯更受始皇帝信重。」

  「這是個大才啊?」

  「陛下,究竟為何不願用李相?」

  如是一番話,說的章邯眉頭越皺越緊,到最後,恨是不能擰成一個疙瘩。

  卻見扶蘇淡淡一笑,含糊其辭道:「並非不用,而是另有他用。」

  「少府,還是與朕說說那張蒼。」

  聞言,章邯又再生一肚子牢騷,卻終是強行壓在了喉嚨里。

  強自平復下情緒,又回憶起那張略顯模糊的面容,原本還有些陰鬱的臉色,才總算是稍稍得以緩和。

  「臣記得張蒼。」

  「始皇帝一統之後,自陽武入咸陽,因其師承、學問,得始皇帝任為御史,主柱下方書。」

  「有傳聞,在石渠閣待的那幾年時間裡,張蒼硬是將石渠閣收錄的百家經典、故列國史書,都一字不落的記了下來。」

  「始皇帝也曾召見考問,確實是記憶超群。」

  …

  「李相~」

  「倒是與此人有些疏遠。」

  「——二人師出同門,皆曾於齊稷下學宮,受荀子授業。」

  「且不同於李相這個『記名弟子』——張蒼在稷下學宮,是實實在在學了幾十年的嫡傳,得荀子授《春秋》。」

  「一統之後,始皇帝設七十博士,也曾有意拜張蒼為《春秋》博士。」

  「只彼時,張蒼年歲尚小,才剛過三十歲。」

  「七十博士,則人人都年過花甲。」

  「始皇帝本有意讓張蒼沉澱幾年,再行重用。」

  「卻不等始皇帝重用,張蒼自己便出了岔子,為一樁大案所牽扯,畏罪潛逃,不知所蹤……」

  章邯話音落下,扶蘇若有所思。

  良久才道:「大案?」

  章邯默然一搖頭:「也算是秘案。」

  「當時,李相還是廷尉,此案便被始皇帝交由李相全權處置。」

  「具體發生了什麼,朝堂內外並無風聲。」

  「只知是一大案,始皇帝惱怒異常。」

  扶蘇再次沉默了下來。

  發生在始皇帝年間的『大案』。

  而且是在大一統之後。

  扶蘇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焚書坑儒、隕石天書等寥寥幾件遺於史冊的大事。

  而這幾件事,又怎都和彼時,還只是石渠閣御史——也就是圖書管理員的張蒼扯不上關係。

  想不出個所以然,扶蘇索性也不去想。

  轉而問起章邯對張蒼的看法。

  「依少府之見,張蒼此人才學、品性如何?」

  「可為我大秦左相否?」

  此言一出,章邯面色再次變得古怪起來。

  ——放著好端端的李斯不用,非要換個左相?

  ——換就換吧,還非得換成和李斯師出同門,又和李斯向來不對付的張蒼?

  章邯總覺得這其中,有扶蘇對李斯抱有成見的因素。

  只是礙於君臣尊卑,終究是不便多說;

  再加上往日,章邯與李斯也談不上有什麼私交……

  「單論才學,張蒼,或可為相。」

  「臣不是說眼下,而是張蒼有這個潛力,在將來某一天,成為我大秦相宰。」

  「至於眼下麼……」

  「算算年紀,也才剛四十出頭,多半還是年輕了些。」

  「也只是做過御史而已,不曾主政一方,更不曾位列朝班。」

  「驟然為相,恐為時尚早。」

  …


  「品行~臣不好說。」

  「臣與此人不曾有過往來,只知其技藝超群,才學不凡,且曾受荀卿授業。」

  「除此之外,臣於此人並無知解。」

  「不過,畢竟是曾受『大案』牽連,畏罪潛逃的罪人。」

  「陛下若要啟用,只怕……」

  這最後幾句,扶蘇其實已經沒在聽了。

  ——所謂的『大案』,多半,就是焚書坑儒事件的前章。

  畢竟張蒼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算是儒家出身。

  「朕知道了。」

  …

  輕飄飄一語,為這場並不正式的君臣奏對畫上句號,扶蘇終於從座位上起身,淺笑盈盈的對章邯拱起手。

  「時候不早,少府且行。」

  「待咸陽事了,朕隨後至。」

  扶蘇說話間,章邯也已是再度起身,面色凝重,又略帶惆悵的拱起手。

  「陛下,萬萬保重。」

  「陛下昨夜之語,臣亦謹記。」

  「——將軍王離,臣,自會小心應對。」

  扶蘇再點頭:「嗯。」

  「記得便好。」

  …

  「此般重重,少府莫急。」

  「終有少府如夢方醒,恍然大悟之日。」

  章邯只淺淺一笑,不置可否。

  道過別,章邯也不再猶豫,折身上車,徑直朝東而去。

  這一去,再歸咸陽,便不知是何年何月;

  屆時的咸陽,又會是怎般場景。

  「總歸,不會是大秦二世而亡。」

  「更不會是我大秦,眨眼幾遍便傳到三世皇帝之首,偏安秦中一語,搖搖欲墜……」

  目送章邯東去的背影,扶蘇如實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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