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求存者，拾刀成魔！
陳心一步步後退著，他高仰起頭顱，卻一時喘不上氣息。
純白的牆壁頂立著天棚，而那不染分毫骯污的潔淨之處，竟攀附著一隻形狀詭異的死嬰！
它渾身青灰，唯有雙手沾染血濘，它的身材幼小到畸形，頭顱卻是比成人還要巨型，宛若灌滿了膿腥，將雙眼都撐到扭曲著暴睛。
臍帶未斷，黏連著血肉模糊的肉囊，形似代它攀岩走壁的吊索。
尤其是那張裂開的血口，不顧一切的大開，與眼球一起將整張臉面擠壓到變形。
遮不住膨脹雙瞳的眼瞼開合間，流溢出如同膿水的黑色黏液，那抹纏繞向陳心脖頸的冰涼，正是來自它顱內滴落的水珠。
這裡可是真實的廢墟，絕不是摻假的幻色！
可他的眼前，依舊出現了這衝擊世界觀的一幕。
那詭嬰可以說是骨瘦如柴，四肢卻堪比成人般修長，它倒懸在屋頂，非人的表情猙獰，還在發出斷續的怨咒毒詛。
陳心驚恐地看著這分明不屬於現實的怪物，原本想要喚醒蘇蕊兒的他再無他想，擰腰、回身、加大跳，簡直是一氣呵成。
他如同健美運動員一般躍至門旁，一記劈掌將門鎖打開，沒時間穿上鞋履，他撒丫子就是一頓狂奔。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文弱書生，居然能如此健步如飛，簡直是奔逸絕塵。
「我這麼強的嗎？」
「這下誰還能分清我和博爾特啊？」遠超平常的疾速不禁讓他信心大漲，他甚至都感不到自己的呼吸有任何的艱難不暢，他還有閒暇回頭看了一眼。
可這一眼，當即又讓他亡魂大冒。
那詭異的死嬰周身狂長銀毛——密密麻麻的線狀物在它的體內瘋狂舞動著，將薄如蟬翼的肌膚擠出大量腫塊，旋即帶出大片大片腐朽的肉泥生硬地鑽出，簡直就像深度寄生在生物體內的鐵線蟲！
而隨著這些毛髮的旺盛，那死嬰像惡鬼一般憤怒地哀嚎起來，一對幾乎要垂落下來的雙眼化作血紅，直鎖那因信心爆棚而沾沾自喜的陳心背影。
它只是簡單的蹬動萎枯的四肢，整個身體便如同離弦之箭般急速爆竄而來，目力莫名變得異常的陳心甚至捕捉到了它方才立足之處牆皮的龜裂。
因為陳心哪怕這時仍惦念著自己那隨手關門的好習慣，所以將要關閉的房門與它極速衝撞的身影狠撞在了一起。
可那連普通人揮舞鐵錘都很難敲壞的防盜門居然發出了悶雷般的痛呼。最上方的一角鋼材當即彎曲開裂，餘力則裹挾著整個大門砸在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顫音。
不過防盜門的堅固也並非全無效果，那小怪物衝力半喪，一時間跌落在滿是塵灰的樓道，滾了一圈又一圈，發出肉體沾滿水液與石板碰撞時的脆響。
陳心只是掃了一眼那尚處一樓的電梯，便毫無猶豫地衝進樓梯間，他心中慶幸著自己沒少玩恐怖遊戲，逃跑時順手關門從而阻滯追擊的敵人這種行為被刻入了本能。
至今那死嬰仍沒有響動，恐怕是摔的不輕，一時懵福，得緩上一會兒。
而這，也是他逃跑的最佳時機！
「我吸引了這傢伙的注意，蘇蕊兒應該也暫時沒事了吧？」陳心兩步便是十個台階，又快又穩，腦內注意著腳下的同時，還有餘裕想著他人。
重複的樓梯環轉間，每次抬頭的數字都在不斷變小，很快已經來到了數字五！
陳心眼前一亮，腎上腺素的退潮讓他不免疲勞，可他終究還是看到了生天的曙光。
「停腳！」陳境的聲音猶如當頭棒喝，陳心下意識地怔住，他的腳步遽即一滯，上半身的速度險些令他一個趔趄滾落下去。
幸好他核心強大，平衡感好，頃暫間便停住了身形。
隨後頭頂一陣空氣被急劇推開的尖嘯划過，一坨爛肉也似的東西便砸在了他即將踏足的階梯之上。
清脆的肉響在寂靜的樓道響起，陳心看著眼前的玩意兒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那赫然是方才那隻青灰色的死嬰，而它此刻已然摔成了一攤爛泥。
「它這是從13樓直接跳下來的嗎？開什麼玩笑？」陳心忐忑地看向不遠處那還在蠕動的軟爛玩意兒，片時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他的心臟咆哮，與那愈發急促的喘息。
「這不會還沒死吧？」
話音剛落，那攤看不出人形的爛泥之中，伸出了一根銀線，那銀線托舉著一顆有些乾癟的眼球，死死地盯向上方的陳心。
大小眼對視未幾，大量銀絲癲瘋暴漲，竟將死嬰的身形重新勾勒撐起，而軟趴趴的四肢不再能做行走的工具，那些絲縷便代替其成為它的手足！
「井（1）！」破口大罵的陳心沒有慌張失措，他手臂一撐扶手，兩腿一揚腰肢一轉，整個人便翻了下去，掉到了下方的扶手之上。
死嬰猶在悽厲喊叫，銀線的代步依舊不慢，它飛快地從牆上攀援過來，於沿途牆體上留下灰黑的漿液。
陳心則坐著扶梯滑行了一段，火辣辣的腳底暫時緩和，但很快又被作為剎車片，在地上留下徹底脫落的血皮。
沒有鞋子的腳掌痛苦萬分，但陳心不敢停頓分毫，趁著腎上腺素的余勁未過，他不顧那些碎礫刺腳的劇痛，跑得是更加來勁。
耳邊驟來風吼氣嘯，陳心側腦彎腰，幾乎是同時，那黑影便如閃電般拋射過來，一頭撞在扶手之上。
劇烈的顫抖蔓延向整個樓層的扶手，陳心後知後覺地驚異回眸，看到那血口之中，竟是把生鐵與硬木給撕扯下來。
「好牙口！不，好牙床！」陳境居然有心情在他心底驚嘆，還不忘糾正措辭。
死嬰倏然昂頭，它的牙床之上本沒有尖牙，可是此時卻有了被嚼碎後鑲在其上的鐵渣木刺作為利齒。
它身化銀黑相間的疾影飛馳過來，陳心急忙縮頭矮身，那死嬰跌落的身軀便掠過他的頭頂，二度殺到了他的身前。
陳心沒有遲疑，他回身便走，雙手護臉，雙膝護腹，整個人一躍而起，當即從身後的窗子沖向樓外！
「二樓……」陳心低念著這個帶給他希望的字句，又是一個半空中的回身轉向，一手把住了二樓的窗沿。
陳心不敢耽擱，他蹬牆而走，動若脫兔，一道黑影也幾乎是同時撲至，猶如兔走鶻落，只差毫釐！
「陳境！剛才是你！」陳心心中驚呼，他不由自主地落地卸力，轉眼便再次如矢射出。
而他奔走逃亡的過程中，兩道身影從他的身側一閃而過。
「那是？」陳心不敢細思，但腳下的疼痛再難忍受，終於是迫使他的速度漸漸緩下。
「沒事，沒有追來。」陳境仿佛屁股長眼，如此告知。
陳心回眸一瞧，果真如此，他大喜過望，心氣一散，痛苦帶來的痙攣當即便蔓入骨髓。
而他看到的場景，正是那遲疑著不敢出樓的兩隻猩紅眼瞳。
還有……
西裝革履的魁梧男子眼眸側瞥，沒有停頓腳步。
穿著熱褲，扎著馬尾，只有一件抹胸加一件小外套的銀髮女子則是直接回身看了奇怪的陳心一眼，她的目光帶著異樣：
「他簡直是超人。」
很顯然，她看到了陳心從二樓一躍而下的畫面，而且，陳心只穿著單薄的貼身衣物，還赤著雙腳狂奔的模樣也實在太過惹眼了。
西裝男子皮笑肉不笑道：「我看倒像個瘋子。你知道的，瘋子與異才，往往只有一步之遙。」
「等等，他不會是被那東西攆下來的吧。」銀髮女子發覺了吊在二樓的猩紅眼珠，她惕然回首，露出了那精緻的俏臉與淡薄的妝容。
陳心心頭一緊，他不敢露出異樣，抱著自己的腳掌乾嚎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怎麼回事，聽力竟忽然變得超絕，那兩人已經與他相距五十餘米，他們對話私語的聲音都能被他清晰捕捉。
「它不會襲擊不相關之人，而它的目標，只有那東西才對。」西裝男雖然嘴上否決，但他也回頭看來。
「那還真是奇怪。」銀髮女撩撥著自己的頭髮，沒有第一時間下判斷。
「任務還沒開始，只是捕獲個模仿獸而已，怎麼總生事端。」西裝男眇視著不遠處陳心那哀嚎的背影，幾乎只有嘴唇抖動擠出聲音。
「我們殺的npc已經夠多了，不要再給任務徒增阻力。」銀髮女出言勸道，但她的視線也始終沒有離開那道古怪的人影。
「所以才需要你啊。」西裝男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腕錶，眯起的眼中流露出幾許不耐，他緩步朝著陳心走去，嘴裡含著冷酷的狂言:「真瘋假傻，寧殺錯，不放過。
「但是，我拒絕。」銀髮女子冷漠地出言，讓西裝男的步履一頓。
「你是……什麼意思？」西裝男聲音飄忽，目光窈然。
「為什麼你們犯的事，總要我給你們擦屁股？」銀髮女高抬下巴，不屑地盯視西裝男。
西裝男並未著惱，他縵立原地，聲線越加輕柔：「那你想怎麼辦？」
陳心捂著滲出鮮血的腳掌，整個人都壓在了地面，他聆聽著那些駭人聳聽的交談，渾身顫抖發汗。
他可以強忍痛楚繼續逃跑，但是……
這恐怕反而會終止那兩人的分歧與懷疑，迅速向他展開追殺，而他憑藉這無鞋的身體，又能逃得了多遠？
「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這種生命被漠視，甚至被牽於他人一念之間的感覺，讓他惶惶直入心骨。
他只能希冀著，銀髮女能夠與那人鬧翻。
可是天願，往往與人意相違。
你最不想發生的事情，似乎總是必然發生。
「很簡單。」銀髮女輕鬆的轉身，看向身後那黑洞洞的二樓：「聽聽這小傢伙的話吧。」
「下來！」她揉弄一下喉嚨，清了清嗓子，當即寒聲下令。
滿身裂痕的死嬰一陣猶豫，但最終，它還是順從地脫離黑暗，趴伏在女人的鞋邊。
「告訴我，那個人，是不是你的目標？」銀髮女的措辭隱含著深意，讓一旁的西裝男有些不滿。
無舌的死嬰不會言語，它只是茫然的搖頭。
銀髮女感知到自己同伴的異樣，她頓了頓又道：「你為何追殺他？」
死嬰的神情越發惘然，它根本不會表達如此複雜問題的答案。
「說話！」冰冷的聲音蘊含奇詭的魔力，本無語言能力的死嬰被這麼呵責，居然發出了難聽的澀音：
「他……見……我……」
「原來如此。」西裝男的語氣無波無瀾。
死嬰不會對不相干的人發動襲擊，但它曾被下達命令，不可展露於人前。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才導致了那個奇怪的可憐人被追殺吧。
銀髮女無奈地撇了撇嘴：「下次你們一定要注意些，不要再亂給我整一堆爛攤子，那樣我可不會再管了。」
而她的言外之意……
西裝男會心一笑，他側過腦袋，那漠然的視線似乎直盯匿於陳心身體內的那顆瑟瑟發抖的鮮活心臟。
陳心渾身僵硬，他看著對方那如同狼瞳鳶眼一般的瞳仁，當即發覺了什麼。
那眼睛的背後，絕對殺人不會手軟留情。
冰冷的空氣貪婪地舔舐他的身體，不斷掠奪擄走他的體溫，讓他在死亡的高壓下觳觫戰慄。
他仰視著那視野里越來越高大的男子，直視著那滿是寒意殺氣的漠然瞳仁，恐懼到身體如同灌鉛般沉重。
世界仿佛在此刻凝固，也許是他的心聲所照，他整個人都在被抽離，想要逃避到另一個世界。
那個地方是一片純白潔美的世界，好似醫院，而他身著病服，蓋著薄被，正安然坐在床上。
但很快，他開始苦思冥想，後又心神不安。
封閉房間的大門被輕聲叩響，而後緩緩打開。
門後走來的是他熟悉的護工。
可他又看到了，那銀髮飄然的女人與西裝革履的男子。
那漠視生命的瞳孔猶如貫穿兩個世界的媒介，它微眯著，旁睞著，深深鐫刻進他的腦中。
上一次，高肖男早早目睹了他的亡命奔逃，叫來警車及時將他押走。
他也因裝作精神失常、人格分裂而被送往這家精神病院。
可這一次，他們居然決心追來，而他已經背靠絕境，躲無可躲。
「為什麼要逼我！」陳心心中低吼，看向門口的眼神動盪瑟縮。
西裝男輕張唇齒：「陳先生，好久不見。」
陳心身魂陡震，看著被三人身體遮擋住的房門之外，所露出那渺小的室外空間，他急中生智，竟一個箭步撞倒那位護工，瘋魔一般撲向走廊中一位路過病人的身上。
他抓起對方的衣服，扯下他身上的糞袋，將其捏爆在手心，而後猛地拋向四面八方。
銀髮女子嫌惡地猛退，西裝男也是眉頭緊皺，暫避一旁。
具有真實傷害性質的恐怖攻擊席捲了整個走廊。
陳心狂笑著，癲瘋一般狂潑著手中的糞水，鬧得是雞飛狗跳。
那位處於襲擊中心的病人姓米名田共，他受到如此攻擊，竟然不驚反喜，迫不及待地拉下褲子，一瀉千里。
而後他興奮地吼叫：「知己啊！知己啊！那些人都不信我！這些都是我的功德化寶，怎能裝進馬桶糞袋？」
「得此知己，死又何妨？！」
「快快將功德分給這些愚昧的世人，讓他們贖去自己那骯髒的罪！」
慘案發生，當即警鐘大作，無數護工紛紛涌至，阻止事情的擴大。
「兩位，病人受到刺激，暫時不能進行探望了。」
「可惜。」西裝男溫和答應。
「他都瘋成這樣了，真的要費勁殺了他嗎？」銀髮女子不斷嗅著自己的衣服，生怕上面沾染了一絲異味。
「的確瘋狂。」西裝男子離去的腳步一刻不停，他的眼中透露著異彩：
「但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他可是一位天才。」
「隊長說了，絕對不能有一絲意外發生。」
銀髮女子欲言又止，西裝男安慰道：
「放心，隊長也下了嚴令，不會再有下次了，不用擔心你的消耗。」
……
「知己！知己你太善良了！太無私了！怎麼全都給那群愚人了？你給自己也留點兒啊！」
「下次！我們約好了！下次我們分而食之！分而食之啊！」
米田共被拖走時的嘶喊迴蕩在耳邊，陳心抱著腿坐在床上，沉思良久。
濕潤的髮絲滴落水珠，剛剛被護工強制洗浴過的他就這樣安靜地發呆。
他由於今天這一鬧，已經被安排進了輕度危險病人監護室，位處地下一層。
好不容易從這裡走出去，成為安全病人的米田共則被重新關了回來。
「怎麼樣，想好了嗎？」陳境百無聊賴地問著。
見陳心仍是不說話，陳境嘆了口氣，諷刺道：
「你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嗎？」
「他們既然來了，就不會善罷甘休，這說明你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戒心。」
「你還想逃到哪裡？重度危險區嗎？你真覺得那裡能攔住他們的殺心？反而會助長吧？」
陳境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心猝然反嘔出聲，嘔的撕心裂肺。
沾滿粘稠唾液的短小銀芒從他的咽喉中落出。
陳境低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要用它自殺呢。」
……
注釋:
（1）井:橫豎都是草。
純白的牆壁頂立著天棚，而那不染分毫骯污的潔淨之處，竟攀附著一隻形狀詭異的死嬰！
它渾身青灰，唯有雙手沾染血濘，它的身材幼小到畸形，頭顱卻是比成人還要巨型，宛若灌滿了膿腥，將雙眼都撐到扭曲著暴睛。
臍帶未斷，黏連著血肉模糊的肉囊，形似代它攀岩走壁的吊索。
尤其是那張裂開的血口，不顧一切的大開，與眼球一起將整張臉面擠壓到變形。
遮不住膨脹雙瞳的眼瞼開合間，流溢出如同膿水的黑色黏液，那抹纏繞向陳心脖頸的冰涼，正是來自它顱內滴落的水珠。
這裡可是真實的廢墟，絕不是摻假的幻色！
可他的眼前，依舊出現了這衝擊世界觀的一幕。
那詭嬰可以說是骨瘦如柴，四肢卻堪比成人般修長，它倒懸在屋頂，非人的表情猙獰，還在發出斷續的怨咒毒詛。
陳心驚恐地看著這分明不屬於現實的怪物，原本想要喚醒蘇蕊兒的他再無他想，擰腰、回身、加大跳，簡直是一氣呵成。
他如同健美運動員一般躍至門旁，一記劈掌將門鎖打開，沒時間穿上鞋履，他撒丫子就是一頓狂奔。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文弱書生，居然能如此健步如飛，簡直是奔逸絕塵。
「我這麼強的嗎？」
「這下誰還能分清我和博爾特啊？」遠超平常的疾速不禁讓他信心大漲，他甚至都感不到自己的呼吸有任何的艱難不暢，他還有閒暇回頭看了一眼。
可這一眼，當即又讓他亡魂大冒。
那詭異的死嬰周身狂長銀毛——密密麻麻的線狀物在它的體內瘋狂舞動著，將薄如蟬翼的肌膚擠出大量腫塊，旋即帶出大片大片腐朽的肉泥生硬地鑽出，簡直就像深度寄生在生物體內的鐵線蟲！
而隨著這些毛髮的旺盛，那死嬰像惡鬼一般憤怒地哀嚎起來，一對幾乎要垂落下來的雙眼化作血紅，直鎖那因信心爆棚而沾沾自喜的陳心背影。
它只是簡單的蹬動萎枯的四肢，整個身體便如同離弦之箭般急速爆竄而來，目力莫名變得異常的陳心甚至捕捉到了它方才立足之處牆皮的龜裂。
因為陳心哪怕這時仍惦念著自己那隨手關門的好習慣，所以將要關閉的房門與它極速衝撞的身影狠撞在了一起。
可那連普通人揮舞鐵錘都很難敲壞的防盜門居然發出了悶雷般的痛呼。最上方的一角鋼材當即彎曲開裂，餘力則裹挾著整個大門砸在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顫音。
不過防盜門的堅固也並非全無效果，那小怪物衝力半喪，一時間跌落在滿是塵灰的樓道，滾了一圈又一圈，發出肉體沾滿水液與石板碰撞時的脆響。
陳心只是掃了一眼那尚處一樓的電梯，便毫無猶豫地衝進樓梯間，他心中慶幸著自己沒少玩恐怖遊戲，逃跑時順手關門從而阻滯追擊的敵人這種行為被刻入了本能。
至今那死嬰仍沒有響動，恐怕是摔的不輕，一時懵福，得緩上一會兒。
而這，也是他逃跑的最佳時機！
「我吸引了這傢伙的注意，蘇蕊兒應該也暫時沒事了吧？」陳心兩步便是十個台階，又快又穩，腦內注意著腳下的同時，還有餘裕想著他人。
重複的樓梯環轉間，每次抬頭的數字都在不斷變小，很快已經來到了數字五！
陳心眼前一亮，腎上腺素的退潮讓他不免疲勞，可他終究還是看到了生天的曙光。
「停腳！」陳境的聲音猶如當頭棒喝，陳心下意識地怔住，他的腳步遽即一滯，上半身的速度險些令他一個趔趄滾落下去。
幸好他核心強大，平衡感好，頃暫間便停住了身形。
隨後頭頂一陣空氣被急劇推開的尖嘯划過，一坨爛肉也似的東西便砸在了他即將踏足的階梯之上。
清脆的肉響在寂靜的樓道響起，陳心看著眼前的玩意兒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那赫然是方才那隻青灰色的死嬰，而它此刻已然摔成了一攤爛泥。
「它這是從13樓直接跳下來的嗎？開什麼玩笑？」陳心忐忑地看向不遠處那還在蠕動的軟爛玩意兒，片時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他的心臟咆哮，與那愈發急促的喘息。
「這不會還沒死吧？」
話音剛落，那攤看不出人形的爛泥之中，伸出了一根銀線，那銀線托舉著一顆有些乾癟的眼球，死死地盯向上方的陳心。
大小眼對視未幾，大量銀絲癲瘋暴漲，竟將死嬰的身形重新勾勒撐起，而軟趴趴的四肢不再能做行走的工具，那些絲縷便代替其成為它的手足！
「井（1）！」破口大罵的陳心沒有慌張失措，他手臂一撐扶手，兩腿一揚腰肢一轉，整個人便翻了下去，掉到了下方的扶手之上。
死嬰猶在悽厲喊叫，銀線的代步依舊不慢，它飛快地從牆上攀援過來，於沿途牆體上留下灰黑的漿液。
陳心則坐著扶梯滑行了一段，火辣辣的腳底暫時緩和，但很快又被作為剎車片，在地上留下徹底脫落的血皮。
沒有鞋子的腳掌痛苦萬分，但陳心不敢停頓分毫，趁著腎上腺素的余勁未過，他不顧那些碎礫刺腳的劇痛，跑得是更加來勁。
耳邊驟來風吼氣嘯，陳心側腦彎腰，幾乎是同時，那黑影便如閃電般拋射過來，一頭撞在扶手之上。
劇烈的顫抖蔓延向整個樓層的扶手，陳心後知後覺地驚異回眸，看到那血口之中，竟是把生鐵與硬木給撕扯下來。
「好牙口！不，好牙床！」陳境居然有心情在他心底驚嘆，還不忘糾正措辭。
死嬰倏然昂頭，它的牙床之上本沒有尖牙，可是此時卻有了被嚼碎後鑲在其上的鐵渣木刺作為利齒。
它身化銀黑相間的疾影飛馳過來，陳心急忙縮頭矮身，那死嬰跌落的身軀便掠過他的頭頂，二度殺到了他的身前。
陳心沒有遲疑，他回身便走，雙手護臉，雙膝護腹，整個人一躍而起，當即從身後的窗子沖向樓外！
「二樓……」陳心低念著這個帶給他希望的字句，又是一個半空中的回身轉向，一手把住了二樓的窗沿。
陳心不敢耽擱，他蹬牆而走，動若脫兔，一道黑影也幾乎是同時撲至，猶如兔走鶻落，只差毫釐！
「陳境！剛才是你！」陳心心中驚呼，他不由自主地落地卸力，轉眼便再次如矢射出。
而他奔走逃亡的過程中，兩道身影從他的身側一閃而過。
「那是？」陳心不敢細思，但腳下的疼痛再難忍受，終於是迫使他的速度漸漸緩下。
「沒事，沒有追來。」陳境仿佛屁股長眼，如此告知。
陳心回眸一瞧，果真如此，他大喜過望，心氣一散，痛苦帶來的痙攣當即便蔓入骨髓。
而他看到的場景，正是那遲疑著不敢出樓的兩隻猩紅眼瞳。
還有……
西裝革履的魁梧男子眼眸側瞥，沒有停頓腳步。
穿著熱褲，扎著馬尾，只有一件抹胸加一件小外套的銀髮女子則是直接回身看了奇怪的陳心一眼，她的目光帶著異樣：
「他簡直是超人。」
很顯然，她看到了陳心從二樓一躍而下的畫面，而且，陳心只穿著單薄的貼身衣物，還赤著雙腳狂奔的模樣也實在太過惹眼了。
西裝男子皮笑肉不笑道：「我看倒像個瘋子。你知道的，瘋子與異才，往往只有一步之遙。」
「等等，他不會是被那東西攆下來的吧。」銀髮女子發覺了吊在二樓的猩紅眼珠，她惕然回首，露出了那精緻的俏臉與淡薄的妝容。
陳心心頭一緊，他不敢露出異樣，抱著自己的腳掌乾嚎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怎麼回事，聽力竟忽然變得超絕，那兩人已經與他相距五十餘米，他們對話私語的聲音都能被他清晰捕捉。
「它不會襲擊不相關之人，而它的目標，只有那東西才對。」西裝男雖然嘴上否決，但他也回頭看來。
「那還真是奇怪。」銀髮女撩撥著自己的頭髮，沒有第一時間下判斷。
「任務還沒開始，只是捕獲個模仿獸而已，怎麼總生事端。」西裝男眇視著不遠處陳心那哀嚎的背影，幾乎只有嘴唇抖動擠出聲音。
「我們殺的npc已經夠多了，不要再給任務徒增阻力。」銀髮女出言勸道，但她的視線也始終沒有離開那道古怪的人影。
「所以才需要你啊。」西裝男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腕錶，眯起的眼中流露出幾許不耐，他緩步朝著陳心走去，嘴裡含著冷酷的狂言:「真瘋假傻，寧殺錯，不放過。
「但是，我拒絕。」銀髮女子冷漠地出言，讓西裝男的步履一頓。
「你是……什麼意思？」西裝男聲音飄忽，目光窈然。
「為什麼你們犯的事，總要我給你們擦屁股？」銀髮女高抬下巴，不屑地盯視西裝男。
西裝男並未著惱，他縵立原地，聲線越加輕柔：「那你想怎麼辦？」
陳心捂著滲出鮮血的腳掌，整個人都壓在了地面，他聆聽著那些駭人聳聽的交談，渾身顫抖發汗。
他可以強忍痛楚繼續逃跑，但是……
這恐怕反而會終止那兩人的分歧與懷疑，迅速向他展開追殺，而他憑藉這無鞋的身體，又能逃得了多遠？
「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這種生命被漠視，甚至被牽於他人一念之間的感覺，讓他惶惶直入心骨。
他只能希冀著，銀髮女能夠與那人鬧翻。
可是天願，往往與人意相違。
你最不想發生的事情，似乎總是必然發生。
「很簡單。」銀髮女輕鬆的轉身，看向身後那黑洞洞的二樓：「聽聽這小傢伙的話吧。」
「下來！」她揉弄一下喉嚨，清了清嗓子，當即寒聲下令。
滿身裂痕的死嬰一陣猶豫，但最終，它還是順從地脫離黑暗，趴伏在女人的鞋邊。
「告訴我，那個人，是不是你的目標？」銀髮女的措辭隱含著深意，讓一旁的西裝男有些不滿。
無舌的死嬰不會言語，它只是茫然的搖頭。
銀髮女感知到自己同伴的異樣，她頓了頓又道：「你為何追殺他？」
死嬰的神情越發惘然，它根本不會表達如此複雜問題的答案。
「說話！」冰冷的聲音蘊含奇詭的魔力，本無語言能力的死嬰被這麼呵責，居然發出了難聽的澀音：
「他……見……我……」
「原來如此。」西裝男的語氣無波無瀾。
死嬰不會對不相干的人發動襲擊，但它曾被下達命令，不可展露於人前。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才導致了那個奇怪的可憐人被追殺吧。
銀髮女無奈地撇了撇嘴：「下次你們一定要注意些，不要再亂給我整一堆爛攤子，那樣我可不會再管了。」
而她的言外之意……
西裝男會心一笑，他側過腦袋，那漠然的視線似乎直盯匿於陳心身體內的那顆瑟瑟發抖的鮮活心臟。
陳心渾身僵硬，他看著對方那如同狼瞳鳶眼一般的瞳仁，當即發覺了什麼。
那眼睛的背後，絕對殺人不會手軟留情。
冰冷的空氣貪婪地舔舐他的身體，不斷掠奪擄走他的體溫，讓他在死亡的高壓下觳觫戰慄。
他仰視著那視野里越來越高大的男子，直視著那滿是寒意殺氣的漠然瞳仁，恐懼到身體如同灌鉛般沉重。
世界仿佛在此刻凝固，也許是他的心聲所照，他整個人都在被抽離，想要逃避到另一個世界。
那個地方是一片純白潔美的世界，好似醫院，而他身著病服，蓋著薄被，正安然坐在床上。
但很快，他開始苦思冥想，後又心神不安。
封閉房間的大門被輕聲叩響，而後緩緩打開。
門後走來的是他熟悉的護工。
可他又看到了，那銀髮飄然的女人與西裝革履的男子。
那漠視生命的瞳孔猶如貫穿兩個世界的媒介，它微眯著，旁睞著，深深鐫刻進他的腦中。
上一次，高肖男早早目睹了他的亡命奔逃，叫來警車及時將他押走。
他也因裝作精神失常、人格分裂而被送往這家精神病院。
可這一次，他們居然決心追來，而他已經背靠絕境，躲無可躲。
「為什麼要逼我！」陳心心中低吼，看向門口的眼神動盪瑟縮。
西裝男輕張唇齒：「陳先生，好久不見。」
陳心身魂陡震，看著被三人身體遮擋住的房門之外，所露出那渺小的室外空間，他急中生智，竟一個箭步撞倒那位護工，瘋魔一般撲向走廊中一位路過病人的身上。
他抓起對方的衣服，扯下他身上的糞袋，將其捏爆在手心，而後猛地拋向四面八方。
銀髮女子嫌惡地猛退，西裝男也是眉頭緊皺，暫避一旁。
具有真實傷害性質的恐怖攻擊席捲了整個走廊。
陳心狂笑著，癲瘋一般狂潑著手中的糞水，鬧得是雞飛狗跳。
那位處於襲擊中心的病人姓米名田共，他受到如此攻擊，竟然不驚反喜，迫不及待地拉下褲子，一瀉千里。
而後他興奮地吼叫：「知己啊！知己啊！那些人都不信我！這些都是我的功德化寶，怎能裝進馬桶糞袋？」
「得此知己，死又何妨？！」
「快快將功德分給這些愚昧的世人，讓他們贖去自己那骯髒的罪！」
慘案發生，當即警鐘大作，無數護工紛紛涌至，阻止事情的擴大。
「兩位，病人受到刺激，暫時不能進行探望了。」
「可惜。」西裝男溫和答應。
「他都瘋成這樣了，真的要費勁殺了他嗎？」銀髮女子不斷嗅著自己的衣服，生怕上面沾染了一絲異味。
「的確瘋狂。」西裝男子離去的腳步一刻不停，他的眼中透露著異彩：
「但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他可是一位天才。」
「隊長說了，絕對不能有一絲意外發生。」
銀髮女子欲言又止，西裝男安慰道：
「放心，隊長也下了嚴令，不會再有下次了，不用擔心你的消耗。」
……
「知己！知己你太善良了！太無私了！怎麼全都給那群愚人了？你給自己也留點兒啊！」
「下次！我們約好了！下次我們分而食之！分而食之啊！」
米田共被拖走時的嘶喊迴蕩在耳邊，陳心抱著腿坐在床上，沉思良久。
濕潤的髮絲滴落水珠，剛剛被護工強制洗浴過的他就這樣安靜地發呆。
他由於今天這一鬧，已經被安排進了輕度危險病人監護室，位處地下一層。
好不容易從這裡走出去，成為安全病人的米田共則被重新關了回來。
「怎麼樣，想好了嗎？」陳境百無聊賴地問著。
見陳心仍是不說話，陳境嘆了口氣，諷刺道：
「你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嗎？」
「他們既然來了，就不會善罷甘休，這說明你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戒心。」
「你還想逃到哪裡？重度危險區嗎？你真覺得那裡能攔住他們的殺心？反而會助長吧？」
陳境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心猝然反嘔出聲，嘔的撕心裂肺。
沾滿粘稠唾液的短小銀芒從他的咽喉中落出。
陳境低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要用它自殺呢。」
……
注釋:
（1）井:橫豎都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