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覺醒者，瘋子一個？
陳心摸黑走進對面的臥房，借著手機的屏光，他看到了：
蘇蕊兒正露著甜甜的笑容，她酣睡在床，下半身卻不自主地蜷縮，被子的放置簡直和他第一夜時為她蓋上的位置一模一樣。
確認她的暫時熟睡之後，陳心面無表情地退走，他越過琴房和心理治療室，走過衛生間與雜貨間，來到了這個房子最深處的、被塵封的房間。
他打開房門，張嘴吹開塵氣，反覆按著室內的開關。
「燈光沒有異常。」
他又摸索向自己的褲兜，從中掏出了一枚銀色的懷表：「時鐘指針與刻度沒有閃跳和任何的模糊。」
「真是一個真實到詭異的夢境，正常的夢境可以通過這些小手段輕易地識破，但這裡不行。」陳心真摯地感嘆著。
「你還沒確信這就是夢。」心聲強調一句，轉而又笑道:「不過也無需確定。」
陳心輕合房門，走進室內，看向最裡面，那邊有著一架形似椅子的器械，它的旁邊則是一台桌上型電腦。
「沒想到，第一個用到它的人，是我們自己。」陳心不知是在唏噓還是在自嘲道。
「可你發明它的靈感，正是我們自己。」
「你承認是『我們』了？」陳心笑了。
心聲沉默，陳心也不追究，他安然坐了上去，將椅子上方形似八爪的東西扣在自己的頭上。
他信手打開電腦，播放那段陀螺旋轉時刮擦地板的音頻，並預設好他所需要的一切。
「沒有可靠的現實錨點，沒關係，我可以讓自己相信，這裡真的有一個陀螺。」陳心收斂起表情，板起面孔，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這樣的後果，你能承受嗎？」心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向他發出警告：
「接下來較長一段時間，這後遺症都會深纏你我心神。」
「這是頑疾，而且若是放任不管，它還會演變成沉痼。哪怕你我協力，想要將其完全消弭也需要不短的時間。」
「而保持現狀，與蘇蕊兒徐徐圖之，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夢境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與現實混淆一體，那你分辨與否，真的重要嗎？何況她似乎對你並無敵意。」
「呵呵。」陳心輕笑，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勸我淪溺在虛假的謊言之中？」
「這不像你。」
「你很了解我嗎？在我看來，真實與虛假，夢境和現實，並無差別。」心聲反諷道：
「你說是你清醒時我之旁觀是為真實，還是你墜夢時我之感官是為真實？」
「組成你口中那些現實的，那些觸感、視覺、聽覺……等等等等，同樣是大腦為了認識世界欺騙你我編織而就的幻覺，這難道可以被稱為真實？」
「我意已決。」陳心言道。
「那就好，答案並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不會後悔。」心聲沉寂下去，最後的語氣帶著一絲耐人尋味。
陳心沒有琢磨他的意味，因為他就是他自己，他不需要去揣摩自己的想法。
他旋即閉上雙眼，放空頭腦，專心聆聽起整個世界。
他催眠自我的速度極快，他的眼球在閉目中不斷轉動，猶如進入最深層的睡眠。
他不斷沉浸，不斷淪落，直到記憶的黑層，直到自我的底色。
正常而言，哪怕是深度催眠，也絕無可能達到如此地步。
這裡是潛意識之至潛，是大腦不願對意識開放的禁區。
但他，是特殊的。
當他抵達這裡的時候，電腦預設的程序剛好完成了啟動。
外放的電流通過儀器直透顱骨，如同一柄精密的電刀，深插進胼胝體內，將內部流通的電信號一分為二，直至徹底阻斷。
這道紊亂一切信號的屏障朝著精心設計好的方向蔓延，逐漸開始貫穿前連合與後連合，甚至是穹窿內的部分連合纖維，猶如一道嘆息之牆，攔截住左右兩側任何想要溝通的腦波。
也就在此時，一聲鬧鈴響起，鈴聲竟是他自己的聲音:「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陳心的左眼如受驚般睜開，右眼卻在眼帘的顫動中漸漸歸於平靜。
而他所睜開的眼眸，是那麼的空洞渙散，形似死物。
瑟縮的左眼球在模擬電信號下逐步開始恢復穩定，它慌張地看著聲音的來源，催動著左邊的嘴皮子艱澀地出聲:
「我看到了，一個陀螺。」
右眼聞聲啟簾，它側視自己的左眼，漠然出聲:「不，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看到了……」左眼的視線搖曳不定，它面對質疑，似乎越發的慌張。
「那裡，什麼都沒有。」右眼重複，堅定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動，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峻。
「我……我看到了……」左眼開始動搖，它幾乎想要尖叫，它想要把自己的感知傳給對方，讓對方與自己感同身受。
但是不能，熾熱的電牆屏蔽並阻斷一切信號，它們不再是可以互相安慰的、一條心的同僚，而是變成了兩個孤單的寂寞靈魂，只能依靠冰冷的外界做一些辨別不了虛情假意的表面溝通。
拳頭直擊面門，沉悶的痛苦帶來的是驟至的沉默，短暫的冷凝後，右眼鼓動右邊的嘴角:
「你出現幻覺了，那裡分明什麼都沒有。」
左眼不再吭聲，它開始辨別外界的一切，可右眼並不打算給它這個機會。
左腦，也就是右眼，催動右手狠抽對方——也是自己的左臉，懲罰接踵而至，右眼開始嚴聲厲色:
「你瘋了，那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隨後，它又開始緩和腔調，語氣帶上了些許蠱惑:
「告訴我，什麼是正確。」
「正確……真理是正確。」
「不，真理只有在特定情況，才是正確。」
「那……自己是正確。」
「不，自己不一定正確。」
「那……那……」
「只有當你自己深切相信自己是正確時，自己才是確鑿無疑的正確。」右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如此言道。
電腦的冰冷音頻再度觸發，不等左眼代表的右腦給予回應:「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陀……」右腦遲疑了。
「不，那裡什麼都沒有。」左腦語重心長地拉長聲音。
「沒錯，那裡什麼都沒有。」右腦妥協了。
右眼代表的左腦欣慰地笑了。
可是問答仍在繼續。
電腦:「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右腦:「那裡什麼都沒有。」
左腦:「你難道沒聽到嗎？那裡分明有一個陀螺！」
左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右眼，右眼則回以它一個安慰的微笑作為致意。
右腦思索了一會兒，無奈道:「那裡有一個旋轉的陀螺。」
電腦:「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右腦催動左眼瞄了一眼右眼，回應道：「那裡……有一個陀螺？」
「你瞎了？那裡什麼都沒有。」
「是的，那裡應該什麼也沒有。」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
在自己的質問與另一個自己的確信（毆打）中，右腦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質疑當中。
而失去了理性傍身的孤獨右腦，只好一次又一次撕毀自我為它灌輸的虛假，望向那個它原本質疑、現在卻不再質疑的真實。
它究竟有沒有破妄返真？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將在一次又一次自我審視與撕毀認知中，抵達癲狂的世界。
直到破碎的世界毀無可毀，留下來的，便一定是真實的廢墟。
這座儀器，本質上便是在模擬裂腦情境，將左右腦互相分開而已。
正常人，哪怕裂腦，實際上也只有一個意識作為主導。
甚至其他人格分裂患者，與他一般裂腦，也只會造成認知身份的錯亂，而不會出現雙腦獨立的情況。
他，是特殊的。
他的問題並非心理與精神上的記憶統合錯誤，或是創傷應激產生的身份認同異常。
他，是真正的一體雙生。
如果用玄學一點的言語來講，那便是一個身體容納了兩個靈魂。
也正因如此，他能夠沉入腦海的深處。
因為陳心已經占據了一個正常人所能擁有的所有的顯意識。
陳境的心魂，便只能被迫入更深層的區域……
如果將他們視作一個整體，那麼，陳心陳境所能掌控身體的程度，所能開發大腦的程度……
也必定，異於常人。
長久停留在顯意識的陳心尚且無覺，而留駐冰山之底的陳境，已經沉積了足以讓陳心畏懼的……
陳心失色的目光漸漸重凝，自我催眠的力量正在消退，理性的海洋開始漲潮，愈發澎湃。
分隔兩腦的電刀也行將熄滅，紊亂的電信號經過短暫的停滯後會開始恢復流通。
也就在此時，最後一道鈴聲響起：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旋轉的陀螺。」陳心木然開口。
「沒錯，那是一枚瘋狂旋轉的陀螺。」陳境晃了晃腦袋，肯定道。
陳心的臉色微變，他的眼中閃過一剎的欣喜，旋即又化作一團古寂。
片刻的沉默過後，陳心終於開口：
「不，那只是一段音頻而已。」
陳境的嘴角高揚，他以擁抱的姿勢陶醉般吶喊：
「歡迎！來到清醒的世界！」
這裡是認知的底色，真實的終點，感官的廢墟。
卻也是，新生的萌芽！
陳心按了按太陽穴，回想起剛才不由自主做出擁抱太陽動作的情景，他苦澀地開口：「你最好不要用我們的身體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陳境眼中的狂熱沒能消褪，他始終噙著一抹不知意味的笑意：「我所做之事，從來都不會奇怪。」
「待到一切事畢，我們再協力治好這裂腦後遺症吧，在那之前，我依舊作為主導？」陳心試探地問道。
陳境未置可否，他只是平靜下來：
「如你所願。」
「我還以為你會爭取一下主導權呢，畢竟平常你只有我睡著的時候才能活動一下。」陳心聳了聳肩。
「還是那個問題，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陳境操縱著右眼向左眼瞥了一眼。
「當然，你就是我自己啊。」陳心對此不以為意。
「呵呵……」陳境笑了，他饒有興致地考量片時，輕鬆又認真道：「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之一，便是徹底讀懂一個人的內心。」
「而比這更難的，是看清自己。」
陳心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他頗為警惕道：「你最近表現得，像是一個哲學家。」
「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看了許多這樣的書？」
「以後你要少這麼做，如果被人發現我好像不用睡覺，還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會被當成精神病的。」
「難道不是嗎？」陳境不知是玩味，還是認真道。
「隨你好了。」陳心很是無奈，對他這種玄乎的說法沒什麼辦法。
陳心徑直走向客廳，在來到臥房門前時，他瞥了室內一眼。
雖然一片漆黑，但依稀能看見蘇蕊兒潔白的側臉與凌亂的睡顏。
「她沒有察覺嗎？」陳心暗道。
他默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23：57
時間之下，是一條信息通知彈窗。
來自高肖男。
陳心吐出一口濁氣，將手機解鎖，點破那血一般的紅點。
「因為我將他們當成了那女孩兒的父母，持續了足足數日。」
「直到他們的奇怪之處讓我不得不質疑自己。」
「我的眼中，他們明明是那女孩父母的模樣，可是當我否認自己時，他們在鏡頭裡，卻是變了番風景。」
陳心眉頭緊鎖，他對此感到很是奇怪：「難道他們也是一群實力強大的心理學者？這世界上玩弄人心的傢伙怎麼突然扎堆兒出現了。」
很快，高肖男的信息再次發來：
「陳心，我冒險潛入了那女孩的家中。」
「她的父母已被殺害，他們即將回來。」
「勿要回言。」
陳心看著不斷蹦跳出來的字句，身心皆是一悚。
蘇蕊兒操縱心理的手法足夠超絕，但她其他方面的處理卻不夠高明，和真正的小女孩差距不大。
很多掩飾太過刻意，反而暴露出了許多問題。
比如她為了製造恐怖氣氛，故意讓那具由碎屍堆積成的怪物在襲擊他時發出敲擊聲。
她為了不讓他發覺聲源錯位的秘密，特意在高肖男敲門時，在他醒來前打開了房門。
再比如，她對他施加的一切影響都太過循序漸進，引導的進程完美到不像是自然發生的事件，而像是正在演繹中的影視作品。
所以在那碎屍怪物站立的位置剛好位於門廳與客廳中央時，他便有過察覺。
它是不是在遮擋什麼東西呢？
再加上他先前便有的疑慮。
一個小女孩搬進他家，要帶的日常生活用品或許足夠的多，但為什麼她從未將那巨大的行李箱打開過呢？
他家裡的一切用品她都知曉其所在，還需要那行李箱裡裝一些什麼東西？
而現在，陳心有了答案。
那具碎屍怪物，或許便是從那裡爬出來的。
而他在貓眼中沒能看到它血紅的身影，是因為當時的怪物堆積在地，還在自我組裝。
真相也就此呼之欲出。
蘇蕊兒如此表現，或許是她真的患有人格分裂症，擁有兩個記憶不一的身份認知。
她對門外死寂的恐慌，可能就是因為第二人格將她的父母殺害，她的主人格卻不知曉。
她對鏡子中的自己那誇張的笑容，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麼想來，她第一次來找自己進行心理治療時，似乎就有分裂的苗頭……
等等，不對。
陳心想到了什麼，當即反駁起自己。
「高肖男向來是一個用詞準確的人，那他又如何判定，是蘇蕊兒的父母慘遭殺害的呢？」
陳心清楚地看到，能夠辨認身份的臉皮，被蘇蕊兒裝進了碎屍之中。
如果僅靠房間內的大片血跡或是一部分殘肢來判斷，未免太不嚴謹。
當時處於危急狀態的他，總不可能有什麼方法做個DNA鑑定吧。
難道說……
「那團碎屍，究竟是誰的呢？」
就在陳心驚疑不定的時刻，陳境的聲音如約而至：
「或許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
「目前來講，真正重要的事情，從來都不是真相。」
「而是她如此行為的目的。」
「你在夢中的一切，顯然並非絕對的夢境，而是被心理暗示影響的現實與她強加的夢境結合。」
說到這裡，陳心當即知曉了陳境真正想要說的是什麼。
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鼓脹，瞪得渾圓。
是啊。
如果一切只是夢境，那蘇蕊兒為什麼要費盡心計，編造出如此多超現實的東西來驚嚇他呢？
他每次在驚嚇過度的時候，又被她恰時終止，很明顯不是想要通過欺騙大腦讓它自認為死亡從而真正陷入死亡。
難道……蘇蕊兒為他編織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在謀害於他，而是出於某種保護性的目的嗎？
難道……被她心理暗示的並不止是他，而是那些異常真正的締造者嗎？
況且……如此一來，那巨大行李箱中所藏匿的碎屍，又是屬於誰？
陳心的頭皮發麻，而他的腦後，卻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異響。
00:00，瞳孔晃蕩中，他捕捉到了這個不祥的時間。
「喋嘻！」令人毛骨悚然的嬰兒怪笑於耳邊作聲。
「喋嗚！」旋即，又轉變成哀怨的啼哭。
冰涼的觸感纏上脖頸，陳心猛然轉身，抬頭看去！
蘇蕊兒正露著甜甜的笑容，她酣睡在床，下半身卻不自主地蜷縮，被子的放置簡直和他第一夜時為她蓋上的位置一模一樣。
確認她的暫時熟睡之後，陳心面無表情地退走，他越過琴房和心理治療室，走過衛生間與雜貨間，來到了這個房子最深處的、被塵封的房間。
他打開房門，張嘴吹開塵氣，反覆按著室內的開關。
「燈光沒有異常。」
他又摸索向自己的褲兜，從中掏出了一枚銀色的懷表：「時鐘指針與刻度沒有閃跳和任何的模糊。」
「真是一個真實到詭異的夢境，正常的夢境可以通過這些小手段輕易地識破，但這裡不行。」陳心真摯地感嘆著。
「你還沒確信這就是夢。」心聲強調一句，轉而又笑道:「不過也無需確定。」
陳心輕合房門，走進室內，看向最裡面，那邊有著一架形似椅子的器械，它的旁邊則是一台桌上型電腦。
「沒想到，第一個用到它的人，是我們自己。」陳心不知是在唏噓還是在自嘲道。
「可你發明它的靈感，正是我們自己。」
「你承認是『我們』了？」陳心笑了。
心聲沉默，陳心也不追究，他安然坐了上去，將椅子上方形似八爪的東西扣在自己的頭上。
他信手打開電腦，播放那段陀螺旋轉時刮擦地板的音頻，並預設好他所需要的一切。
「沒有可靠的現實錨點，沒關係，我可以讓自己相信，這裡真的有一個陀螺。」陳心收斂起表情，板起面孔，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這樣的後果，你能承受嗎？」心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向他發出警告：
「接下來較長一段時間，這後遺症都會深纏你我心神。」
「這是頑疾，而且若是放任不管，它還會演變成沉痼。哪怕你我協力，想要將其完全消弭也需要不短的時間。」
「而保持現狀，與蘇蕊兒徐徐圖之，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夢境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與現實混淆一體，那你分辨與否，真的重要嗎？何況她似乎對你並無敵意。」
「呵呵。」陳心輕笑，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勸我淪溺在虛假的謊言之中？」
「這不像你。」
「你很了解我嗎？在我看來，真實與虛假，夢境和現實，並無差別。」心聲反諷道：
「你說是你清醒時我之旁觀是為真實，還是你墜夢時我之感官是為真實？」
「組成你口中那些現實的，那些觸感、視覺、聽覺……等等等等，同樣是大腦為了認識世界欺騙你我編織而就的幻覺，這難道可以被稱為真實？」
「我意已決。」陳心言道。
「那就好，答案並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不會後悔。」心聲沉寂下去，最後的語氣帶著一絲耐人尋味。
陳心沒有琢磨他的意味，因為他就是他自己，他不需要去揣摩自己的想法。
他旋即閉上雙眼，放空頭腦，專心聆聽起整個世界。
他催眠自我的速度極快，他的眼球在閉目中不斷轉動，猶如進入最深層的睡眠。
他不斷沉浸，不斷淪落，直到記憶的黑層，直到自我的底色。
正常而言，哪怕是深度催眠，也絕無可能達到如此地步。
這裡是潛意識之至潛，是大腦不願對意識開放的禁區。
但他，是特殊的。
當他抵達這裡的時候，電腦預設的程序剛好完成了啟動。
外放的電流通過儀器直透顱骨，如同一柄精密的電刀，深插進胼胝體內，將內部流通的電信號一分為二，直至徹底阻斷。
這道紊亂一切信號的屏障朝著精心設計好的方向蔓延，逐漸開始貫穿前連合與後連合，甚至是穹窿內的部分連合纖維，猶如一道嘆息之牆，攔截住左右兩側任何想要溝通的腦波。
也就在此時，一聲鬧鈴響起，鈴聲竟是他自己的聲音:「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陳心的左眼如受驚般睜開，右眼卻在眼帘的顫動中漸漸歸於平靜。
而他所睜開的眼眸，是那麼的空洞渙散，形似死物。
瑟縮的左眼球在模擬電信號下逐步開始恢復穩定，它慌張地看著聲音的來源，催動著左邊的嘴皮子艱澀地出聲:
「我看到了，一個陀螺。」
右眼聞聲啟簾，它側視自己的左眼，漠然出聲:「不，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看到了……」左眼的視線搖曳不定，它面對質疑，似乎越發的慌張。
「那裡，什麼都沒有。」右眼重複，堅定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動，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峻。
「我……我看到了……」左眼開始動搖，它幾乎想要尖叫，它想要把自己的感知傳給對方，讓對方與自己感同身受。
但是不能，熾熱的電牆屏蔽並阻斷一切信號，它們不再是可以互相安慰的、一條心的同僚，而是變成了兩個孤單的寂寞靈魂，只能依靠冰冷的外界做一些辨別不了虛情假意的表面溝通。
拳頭直擊面門，沉悶的痛苦帶來的是驟至的沉默，短暫的冷凝後，右眼鼓動右邊的嘴角:
「你出現幻覺了，那裡分明什麼都沒有。」
左眼不再吭聲，它開始辨別外界的一切，可右眼並不打算給它這個機會。
左腦，也就是右眼，催動右手狠抽對方——也是自己的左臉，懲罰接踵而至，右眼開始嚴聲厲色:
「你瘋了，那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隨後，它又開始緩和腔調，語氣帶上了些許蠱惑:
「告訴我，什麼是正確。」
「正確……真理是正確。」
「不，真理只有在特定情況，才是正確。」
「那……自己是正確。」
「不，自己不一定正確。」
「那……那……」
「只有當你自己深切相信自己是正確時，自己才是確鑿無疑的正確。」右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如此言道。
電腦的冰冷音頻再度觸發，不等左眼代表的右腦給予回應:「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陀……」右腦遲疑了。
「不，那裡什麼都沒有。」左腦語重心長地拉長聲音。
「沒錯，那裡什麼都沒有。」右腦妥協了。
右眼代表的左腦欣慰地笑了。
可是問答仍在繼續。
電腦:「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右腦:「那裡什麼都沒有。」
左腦:「你難道沒聽到嗎？那裡分明有一個陀螺！」
左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右眼，右眼則回以它一個安慰的微笑作為致意。
右腦思索了一會兒，無奈道:「那裡有一個旋轉的陀螺。」
電腦:「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右腦催動左眼瞄了一眼右眼，回應道：「那裡……有一個陀螺？」
「你瞎了？那裡什麼都沒有。」
「是的，那裡應該什麼也沒有。」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
在自己的質問與另一個自己的確信（毆打）中，右腦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質疑當中。
而失去了理性傍身的孤獨右腦，只好一次又一次撕毀自我為它灌輸的虛假，望向那個它原本質疑、現在卻不再質疑的真實。
它究竟有沒有破妄返真？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將在一次又一次自我審視與撕毀認知中，抵達癲狂的世界。
直到破碎的世界毀無可毀，留下來的，便一定是真實的廢墟。
這座儀器，本質上便是在模擬裂腦情境，將左右腦互相分開而已。
正常人，哪怕裂腦，實際上也只有一個意識作為主導。
甚至其他人格分裂患者，與他一般裂腦，也只會造成認知身份的錯亂，而不會出現雙腦獨立的情況。
他，是特殊的。
他的問題並非心理與精神上的記憶統合錯誤，或是創傷應激產生的身份認同異常。
他，是真正的一體雙生。
如果用玄學一點的言語來講，那便是一個身體容納了兩個靈魂。
也正因如此，他能夠沉入腦海的深處。
因為陳心已經占據了一個正常人所能擁有的所有的顯意識。
陳境的心魂，便只能被迫入更深層的區域……
如果將他們視作一個整體，那麼，陳心陳境所能掌控身體的程度，所能開發大腦的程度……
也必定，異於常人。
長久停留在顯意識的陳心尚且無覺，而留駐冰山之底的陳境，已經沉積了足以讓陳心畏懼的……
陳心失色的目光漸漸重凝，自我催眠的力量正在消退，理性的海洋開始漲潮，愈發澎湃。
分隔兩腦的電刀也行將熄滅，紊亂的電信號經過短暫的停滯後會開始恢復流通。
也就在此時，最後一道鈴聲響起：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旋轉的陀螺。」陳心木然開口。
「沒錯，那是一枚瘋狂旋轉的陀螺。」陳境晃了晃腦袋，肯定道。
陳心的臉色微變，他的眼中閃過一剎的欣喜，旋即又化作一團古寂。
片刻的沉默過後，陳心終於開口：
「不，那只是一段音頻而已。」
陳境的嘴角高揚，他以擁抱的姿勢陶醉般吶喊：
「歡迎！來到清醒的世界！」
這裡是認知的底色，真實的終點，感官的廢墟。
卻也是，新生的萌芽！
陳心按了按太陽穴，回想起剛才不由自主做出擁抱太陽動作的情景，他苦澀地開口：「你最好不要用我們的身體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陳境眼中的狂熱沒能消褪，他始終噙著一抹不知意味的笑意：「我所做之事，從來都不會奇怪。」
「待到一切事畢，我們再協力治好這裂腦後遺症吧，在那之前，我依舊作為主導？」陳心試探地問道。
陳境未置可否，他只是平靜下來：
「如你所願。」
「我還以為你會爭取一下主導權呢，畢竟平常你只有我睡著的時候才能活動一下。」陳心聳了聳肩。
「還是那個問題，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陳境操縱著右眼向左眼瞥了一眼。
「當然，你就是我自己啊。」陳心對此不以為意。
「呵呵……」陳境笑了，他饒有興致地考量片時，輕鬆又認真道：「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之一，便是徹底讀懂一個人的內心。」
「而比這更難的，是看清自己。」
陳心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他頗為警惕道：「你最近表現得，像是一個哲學家。」
「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看了許多這樣的書？」
「以後你要少這麼做，如果被人發現我好像不用睡覺，還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會被當成精神病的。」
「難道不是嗎？」陳境不知是玩味，還是認真道。
「隨你好了。」陳心很是無奈，對他這種玄乎的說法沒什麼辦法。
陳心徑直走向客廳，在來到臥房門前時，他瞥了室內一眼。
雖然一片漆黑，但依稀能看見蘇蕊兒潔白的側臉與凌亂的睡顏。
「她沒有察覺嗎？」陳心暗道。
他默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23：57
時間之下，是一條信息通知彈窗。
來自高肖男。
陳心吐出一口濁氣，將手機解鎖，點破那血一般的紅點。
「因為我將他們當成了那女孩兒的父母，持續了足足數日。」
「直到他們的奇怪之處讓我不得不質疑自己。」
「我的眼中，他們明明是那女孩父母的模樣，可是當我否認自己時，他們在鏡頭裡，卻是變了番風景。」
陳心眉頭緊鎖，他對此感到很是奇怪：「難道他們也是一群實力強大的心理學者？這世界上玩弄人心的傢伙怎麼突然扎堆兒出現了。」
很快，高肖男的信息再次發來：
「陳心，我冒險潛入了那女孩的家中。」
「她的父母已被殺害，他們即將回來。」
「勿要回言。」
陳心看著不斷蹦跳出來的字句，身心皆是一悚。
蘇蕊兒操縱心理的手法足夠超絕，但她其他方面的處理卻不夠高明，和真正的小女孩差距不大。
很多掩飾太過刻意，反而暴露出了許多問題。
比如她為了製造恐怖氣氛，故意讓那具由碎屍堆積成的怪物在襲擊他時發出敲擊聲。
她為了不讓他發覺聲源錯位的秘密，特意在高肖男敲門時，在他醒來前打開了房門。
再比如，她對他施加的一切影響都太過循序漸進，引導的進程完美到不像是自然發生的事件，而像是正在演繹中的影視作品。
所以在那碎屍怪物站立的位置剛好位於門廳與客廳中央時，他便有過察覺。
它是不是在遮擋什麼東西呢？
再加上他先前便有的疑慮。
一個小女孩搬進他家，要帶的日常生活用品或許足夠的多，但為什麼她從未將那巨大的行李箱打開過呢？
他家裡的一切用品她都知曉其所在，還需要那行李箱裡裝一些什麼東西？
而現在，陳心有了答案。
那具碎屍怪物，或許便是從那裡爬出來的。
而他在貓眼中沒能看到它血紅的身影，是因為當時的怪物堆積在地，還在自我組裝。
真相也就此呼之欲出。
蘇蕊兒如此表現，或許是她真的患有人格分裂症，擁有兩個記憶不一的身份認知。
她對門外死寂的恐慌，可能就是因為第二人格將她的父母殺害，她的主人格卻不知曉。
她對鏡子中的自己那誇張的笑容，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麼想來，她第一次來找自己進行心理治療時，似乎就有分裂的苗頭……
等等，不對。
陳心想到了什麼，當即反駁起自己。
「高肖男向來是一個用詞準確的人，那他又如何判定，是蘇蕊兒的父母慘遭殺害的呢？」
陳心清楚地看到，能夠辨認身份的臉皮，被蘇蕊兒裝進了碎屍之中。
如果僅靠房間內的大片血跡或是一部分殘肢來判斷，未免太不嚴謹。
當時處於危急狀態的他，總不可能有什麼方法做個DNA鑑定吧。
難道說……
「那團碎屍，究竟是誰的呢？」
就在陳心驚疑不定的時刻，陳境的聲音如約而至：
「或許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
「目前來講，真正重要的事情，從來都不是真相。」
「而是她如此行為的目的。」
「你在夢中的一切，顯然並非絕對的夢境，而是被心理暗示影響的現實與她強加的夢境結合。」
說到這裡，陳心當即知曉了陳境真正想要說的是什麼。
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鼓脹，瞪得渾圓。
是啊。
如果一切只是夢境，那蘇蕊兒為什麼要費盡心計，編造出如此多超現實的東西來驚嚇他呢？
他每次在驚嚇過度的時候，又被她恰時終止，很明顯不是想要通過欺騙大腦讓它自認為死亡從而真正陷入死亡。
難道……蘇蕊兒為他編織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在謀害於他，而是出於某種保護性的目的嗎？
難道……被她心理暗示的並不止是他，而是那些異常真正的締造者嗎？
況且……如此一來，那巨大行李箱中所藏匿的碎屍，又是屬於誰？
陳心的頭皮發麻，而他的腦後，卻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異響。
00:00，瞳孔晃蕩中，他捕捉到了這個不祥的時間。
「喋嘻！」令人毛骨悚然的嬰兒怪笑於耳邊作聲。
「喋嗚！」旋即，又轉變成哀怨的啼哭。
冰涼的觸感纏上脖頸，陳心猛然轉身，抬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