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障目者，該當磨折
「咚…咚…咚…」
他氣沖沖地走入門廳，貼近厚重的防盜門，離那持之不懈的聲源越來越近，陳心依舊不免忐忑。
他下意識地瞄了瞄貓眼，當即鬆了口氣。
不過來人也的確與他預想中的不同。
「高肖男？你怎麼來了。」打開門後，陳心看著面前這位瘦高的男人，輕聲疑問著。
被稱為高肖男的男子穿著黑色的風衣，面色虛白，兩顆深黑眼仁稍稍懸離中心，露出大片鞏膜，顯得目光瘮人。
但他卻是仰慕陳心心理技術的傢伙，曾單方面地拜他為師，是陳心比較信任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目前的職業算是私家偵探，陳心總有用的上他的時候。
高肖男微微偏頭，雖然無聲，他卻讀懂了陳心悄聲言語的目的，於是他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機在身前搖了一搖，又在地上放下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順走又被他藏在哪裡帶過來的快遞盒子，轉身便離開了。
陳心凝視著他的背影，迅速將手機通知聲關閉。
「是誰呀？」蘇蕊兒聽到外面很長時間沒有動靜，終於是小心翼翼的探出腦袋。
陳心走過去把她的腦袋按回去，好笑地看著她道：「送快遞的，不是你爸媽，你就放心吧。」
「哼！！是不是他們，關我什麼事。」蘇蕊兒氣鼓鼓的。
……
吃過午飯，喝過飲品，本著寸金寸光陰的原則，第二次治療於下午施行。
「唉！真是好麻煩，如果誰能發明一個催眠軟體就好了，往人臉上一照當即進入深度催眠狀態，就不用我每次都要瞎琢磨該弄什麼手法了。」吃飽喝足之後，懶勁兒上來的陳心如此抱怨著。
「催眠軟體？」蘇蕊兒歪著頭，想了一想，表情複雜地笑著，她意味深長道：「沒想到，陳哥哥居然有這麼壞壞的想法。」
「壞在哪裡？」陳心拿著筆桿狠狠的敲在滿臉歹笑還把腦袋湊過來的蘇蕊兒頭上，他白了她一眼：「小小年紀不學好，比我懂得都多。」
蘇蕊兒捂著『傷勢』，卻不痛呼，而是忍著疼，依舊懷著綽態，輕藐著陳心。
「你適可而止，快坐好！一聊到黃的你是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皮肉之楚也不苦了，滿心都是放飛自我了。」陳心故作嚴聲，斥責幾句，斜視蘇蕊兒。
蘇蕊兒扁了扁嘴巴，乖乖的坐到陳心的對面，目光專注地停留在陳心的臉上。
「閉上眼。」隨著他的輕聲，蘇蕊兒依言閉目。
「不要關注內心的雜音，想像你的眼前，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景象。」
「綿長你的呼吸，肩膀不要緊繃，沒錯，你現在沒有心事，只需享受剎那的安寧。」
聆聽著陳心柔順的嗓音，蘇蕊兒心境平和下來的速度很快，在安適空冥當中，一切都過得很慢，又好像過得很快。
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軟松，直到陳心說出突兀的兩字:「睜眼。」
世界仿佛籠上了一層薄紗，這裡舒服又祥和，卻被這兩個充滿了刻意編譯的文字生生擊穿。
那聲音是那麼突兀，卻在破入這世界的那一刻，轉瞬被溫柔感染，帶上了靜美的尾音。
但它分明代表著命令。
蘇蕊兒的眼皮輕輕顫抖，翹首以盼的睫毛一陣瑟縮，她本能的抗拒，可出於對那聲音主人的信任，她最終還是輕輕睜開了眼眸。
猶如雞子被剝開卵殼，混沌的世界露出清白，一點光明點綴視野，但她仿若新生的目光依舊短暫的模糊。
她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縮小，因為她的眼前懸停著一根尖利的鋒針。
原來是銳氣吸引著焦點，將景物變作模糊。蘇蕊兒稍作掙扎，而陳心接下來的話語終究還是撫平了她的思緒。
「現在，隨著我的筆尖拉遠，你的心境，將步步放空。」
陳心的聲音猶如呵護嬰孩，他的動作仿佛在輕挽弓弦，蘇蕊兒懸停在筆尖上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拉遠。
拉遠……拉長……
空……靜……寂……
「看起來很順利。」陳心滿意地想著。
「想好問什麼了嗎？」
「暫時沒有，不過嘛，我並不著急。」陳心想了想，近乎無聲的翻找出安眠薰香，將它預備在桌面。
隨後，他為了維持蘇蕊兒的注意力不會因過於安靜而散開，打開了電腦內的一段音頻。
那是一段連續不斷、較為平和的陀螺旋轉聲，比較適合短時間牽引人的注意力。
他確認萬事俱備，輕緩地走出房間並帶上房門，來到餐廳。
「果然，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攀爬上13樓的幼小生物。」陳心打量著窗子，那裡根本沒有夢境中的掌印，而是潔淨如洗，未染纖塵。
「所以，你擦過玻璃嗎？」心聲依舊帶著譏嘲響起。
「沒有，但或許別人有這個興致。」
「誰？」
「這還用問？」
「呵呵，你認為她對窗戶的陰影是裝出來的？」
陳心無言，他又打量了幾番窗戶的里里外外，更是不忘頻頻回頭，確認著夢中的怪物沒有出現。
「沒有痕跡，這樣至少證明那怪力亂神的東西不是一定存在。」陳心確認完畢，終於得出閒暇看起了手機。
他立馬點開與高肖男的聊天框。
「最近三天，你讓我盯梢的那個女孩的家，我沒有再時刻近距離觀察。」
「因為那裡時常且僅有五個陌生人進出，他們很警惕，這很是奇怪，我有好幾次險些被發現。」
「我有預感，如果我被發現，並與他們發生衝突，會有不好的後果發生。」
「所以我有意拉開了監測距離，只觀察他們的進出動向，沒有關注室內情況。」
「你需要我冒些風險嗎？」
陳心蹙著眉頭，按出回覆：「麻煩了。」
「好。」那邊很快答應，非常簡潔。
並且發來了五張經過AI一定處理，勉強能夠分辨的圖片。這些圖片幾乎都出自袖口或衣物的遮擋，充滿大量的黑圈，角度也是出奇的詭異，焦距更是慘不忍睹，可以看出，拍攝者的小心謹慎。
「銀髮的女人，紅臉的壯漢，身穿西服的魁梧男，邋遢的眼鏡男，爆炸頭的傻福。」陳心心底一下子產生了某種不好的預感，他心念著：「這種奇葩組合，還真是怎麼看怎麼奇怪。」
「你認為，蘇蕊兒的父母放心將她安置在你這裡，和他們是否有關？」
陳心嗤聲：「什麼年代了，還有上門催收的高利貸？」
心聲靜默，陳心再度開口：「而且，時間對不上，那小妮子可是軟磨硬泡我了一周，更是昨天晚上才剛住進的咱家。就算她的父母提前知曉了對方的上門，那這丫頭前天又該住在哪裡？還有為什麼不直接報警？甚至直接讓蘇蕊兒跟我言明也好啊。」
心聲仍舊不語，陳心的注意力也在聊天記錄中那「僅有」兩個字上徘徊。
思忖稍許，他面色一變，再次按出字句：「所以你為什麼今天才告訴我？」
聊天記錄戛然而止，沒有回覆。
「高肖男我一直戲稱他為高效男，他不可能遺忘如此重要的事情，那這件事情究竟是……」陳心面色暗沉，心思驚疑不定。
「哐當！」就在此時，一聲驚響，震亂了陳心的思緒。
近幾天頻繁驚嚇過度的陳心一個大激靈，弓步直接紮起，回頭看的力道險些扭到脖子。
「是心理治療室內發出的聲音嗎？」
明明絕對隔音的室內發出聲響，陳心卻見怪不怪，只是面色浮現瞭然。
他綽步而行，沒有停頓地掠過本該被他帶上卻不知為何開啟的隔音門，目光也隨之投向室內。
蘇蕊兒僵坐在原地，她仍處於深度催眠狀態，可她的眼球卻不安分的晃蕩，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副表情異常的驚恐。
兩顆眼珠明明沒有焦點，卻在上下左右瘋狂轉移著視線，好像在躲避著什麼東西，可那東西卻是無處不在。
她的嘴唇青紫，不斷哆嗦，牙關開合間戰慄著碰撞，顯然已經慌亂到頂點，她的身體卻無法移動，意識更是暫時沒有回歸。
陳心凝神看了一陣，又重新望回巨響的來源。
那扇被他鎖住的窗戶，此時竟大張著巨口，風氣從中噴出，卷席整片室內。
亂糟糟的紙張四下飛舞，窗台上的盆栽摔碎一地，濘土與碎散的蘭花混作一團，想必巨響就是來自於它。
陳心抬了抬僵直的腿，緩緩走到窗台前，檢查起那灑落滿地的土壤。
「它絕無可能被風吹落，除非那是颱風。」陳心心情沉重，他沒有看出那團混亂的泥濘有任何異物干預的痕跡，就好像真的是自然摔落一般。
「深度催眠中受到驚嚇，容易傷到腦子，你卻一點沒有關心，你可真沒有職業道德。」
心中的調誚沒有影響他的動作，陳心起身，望向窗外那少有車輛往來的街道與一如往常的群樓，直面那涼爽的微風。
他做好心理準備，將腦袋探出窗外，看了看樓下。
依舊沒有異常。
陳心收回視線，剛準備關閉窗戶，可窗外台沿下的管道上掛著的事物當即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東西是那麼的微小，如果不是有風吹過，令它張揚激舞，根本不可能被人眼捕捉。
陳心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將它捉了回來。
拿在手裡，仔細觀察，那赫然是一根銀黑色的彎曲捲毛。
說實話，看著這根毛那蜿蜒扭轉的樣子，如果不是最近怪事頻出，他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某個人的私毛。
「這什麼玩意兒？」陳心有些納悶。
「不知道。」
思索無果，身後卻傳來女孩的抽氣聲。
陳心應聲回首，看到的，正是滿臉驚恐的蘇蕊兒。
「蕊兒，別怕。只是意外。」陳心微笑著安慰道。
可是蘇蕊兒依舊恐慌不已，她的聲音細若蚊鳴，仿佛生怕驚擾到什麼，陳心兼併視聽，辨別了好半晌，這才知曉了她在表達什麼。
「在上面。」
陳心理解的瞬間，他的身體驟僵，不過先前為自己打上的『堅信常識』的心理暗示終究還是沖淡了恐懼，他反應過來了什麼，遲疑地看向窗子的上方。
經過短暫的游移，他猛地踏上前去，擰身探頭，看向窗外的上空。
一無所獲。
「果然。」陳心鬆了一口氣，他回過身體，用力將窗戶鎖上。
可是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就算風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將盆栽吹倒，那麼又是什麼將門打開的呢？
總不能也是風乾的吧？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下意識的就忽略了這件事呢？
陳心回過身來，他的身後除了蘇蕊兒別無二物。
可是那位恐懼的女孩，此時卻停止了瑟縮。
也是在這時，他才明白。
原來女孩自始至終，都沒有脫離深度催眠的狀態。
剛剛她對他的提醒，只是出於腦海深處某段記憶的恐懼。
而現在，女孩瞳孔渙散，嘴角卻癲瘋般勾起。
一如上一次催眠時，她看向窗子的奸笑。
陳心心中微悚，他的腳步緩緩靠近著，試探地問道：「蕊兒？」
令人震驚的是，明明沒有思考能力的蘇蕊兒，居然開口回應了，她的笑容越發誇張，卻是發出怨毒的哀鳴：
「你……」
「怎麼還沒死！」
不等陳心有任何的反應，他的脖子上忽然傳來沉墜感，他立刻知曉，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頭頂落到了他的肩頸。
兩隻嬌小到比嬰兒還纖細的血紅手掌從腦後破入視界，陳心剛剛反應過來，那兩隻小手便按進了他的眼窩。
稚嬰的手印，卻蘊含可怖的氣力，陳心的雙眼當即便被搗毀，血水與膿液滲進大腦，讓他不停地發出痛呼。
他想要掙扎，想要反抗，可那兩隻小手之下還有一對兒鐵鉗，將他的喉管生生掐爆，而那短小的手指更是同時插進了他的腦海，瘋狂的攪弄。
一片深黑當中，他悽厲的慘叫停歇，亦或者，失去喉嚨的他根本沒有慘叫的權力，那所有的哀嚎都是瀕死的大腦為他編制而出的空想夢床。
……
「呃！」陳心霎時驚醒，他發覺，當前正值夜晚，而他居然躺在自己的床上。
因為幻痛而有些偏頭疼的陳心捂著腦袋，他止住了想要乾嚎的欲望，索性直接躺回了床上。
汗水浸濕了床單與被褥，陳心緩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被潔癖打倒，鑽出了被窩。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好像在自言自語，然後他打開了手機，發覺這居然是蘇蕊兒剛剛住進來的那一晚。
「母的，難道這一切都是夢嗎？」陳心咬牙切齒，恨聲不已。
「看看你和高肖男的聊天記錄。」心聲冷漠的響起，似乎沒有情緒。
「不用看了，只是有人改了我的日曆而已。」陳心按著太陽穴，他實在是想不通：「如此拙劣的掩飾，她到底要幹什麼？」
「你總算明白了。」心聲笑誚著：
「為什麼總是糾結暗示你的人究竟是誰？那根本顯而易見。」
「你不是想要知道她的身份，只是想要確信她的身份。」
「能夠在心理治療室製造聲音的，只有你的琴房。」
「而在心理治療室聆聽過你的琴聲，知曉這件事情的，也只有那幾個曾被你用琴聲催眠安撫過的患者而已，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悄然打開了琴房與治療室的隔音密封，而琴房的門卻是打開的，這也製造了蒙蔽你知覺的錯位，這種錯覺也是她一直以來對你施加影響的手法。」
「潛藏在平常之下的不協和，卻被她利用你的心理矯飾成協和，從而藉此為你編織一場又一場、愈來愈深的幻景。」
「最根本的問題自始至終其實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不。」陳心矢口否認，他帶著些許無奈：「問題還有第二個。」
「我到底要怎麼知道，我們現在不是處於夢中，而是處於現實呢？」
「這才是最迫切需要解決的，也是最棘手的問題。」
他說著說著，苦笑道：「如果有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就好了。」
說完，他忽然一怔。
心聲恰時響起：
「狼狽了這麼久，可別忘了，我們可是……」
陳心與心聲異口同頻:
「世界上最強的心理醫生啊……」
他氣沖沖地走入門廳，貼近厚重的防盜門，離那持之不懈的聲源越來越近，陳心依舊不免忐忑。
他下意識地瞄了瞄貓眼，當即鬆了口氣。
不過來人也的確與他預想中的不同。
「高肖男？你怎麼來了。」打開門後，陳心看著面前這位瘦高的男人，輕聲疑問著。
被稱為高肖男的男子穿著黑色的風衣，面色虛白，兩顆深黑眼仁稍稍懸離中心，露出大片鞏膜，顯得目光瘮人。
但他卻是仰慕陳心心理技術的傢伙，曾單方面地拜他為師，是陳心比較信任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目前的職業算是私家偵探，陳心總有用的上他的時候。
高肖男微微偏頭，雖然無聲，他卻讀懂了陳心悄聲言語的目的，於是他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機在身前搖了一搖，又在地上放下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順走又被他藏在哪裡帶過來的快遞盒子，轉身便離開了。
陳心凝視著他的背影，迅速將手機通知聲關閉。
「是誰呀？」蘇蕊兒聽到外面很長時間沒有動靜，終於是小心翼翼的探出腦袋。
陳心走過去把她的腦袋按回去，好笑地看著她道：「送快遞的，不是你爸媽，你就放心吧。」
「哼！！是不是他們，關我什麼事。」蘇蕊兒氣鼓鼓的。
……
吃過午飯，喝過飲品，本著寸金寸光陰的原則，第二次治療於下午施行。
「唉！真是好麻煩，如果誰能發明一個催眠軟體就好了，往人臉上一照當即進入深度催眠狀態，就不用我每次都要瞎琢磨該弄什麼手法了。」吃飽喝足之後，懶勁兒上來的陳心如此抱怨著。
「催眠軟體？」蘇蕊兒歪著頭，想了一想，表情複雜地笑著，她意味深長道：「沒想到，陳哥哥居然有這麼壞壞的想法。」
「壞在哪裡？」陳心拿著筆桿狠狠的敲在滿臉歹笑還把腦袋湊過來的蘇蕊兒頭上，他白了她一眼：「小小年紀不學好，比我懂得都多。」
蘇蕊兒捂著『傷勢』，卻不痛呼，而是忍著疼，依舊懷著綽態，輕藐著陳心。
「你適可而止，快坐好！一聊到黃的你是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皮肉之楚也不苦了，滿心都是放飛自我了。」陳心故作嚴聲，斥責幾句，斜視蘇蕊兒。
蘇蕊兒扁了扁嘴巴，乖乖的坐到陳心的對面，目光專注地停留在陳心的臉上。
「閉上眼。」隨著他的輕聲，蘇蕊兒依言閉目。
「不要關注內心的雜音，想像你的眼前，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景象。」
「綿長你的呼吸，肩膀不要緊繃，沒錯，你現在沒有心事，只需享受剎那的安寧。」
聆聽著陳心柔順的嗓音，蘇蕊兒心境平和下來的速度很快，在安適空冥當中，一切都過得很慢，又好像過得很快。
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軟松，直到陳心說出突兀的兩字:「睜眼。」
世界仿佛籠上了一層薄紗，這裡舒服又祥和，卻被這兩個充滿了刻意編譯的文字生生擊穿。
那聲音是那麼突兀，卻在破入這世界的那一刻，轉瞬被溫柔感染，帶上了靜美的尾音。
但它分明代表著命令。
蘇蕊兒的眼皮輕輕顫抖，翹首以盼的睫毛一陣瑟縮，她本能的抗拒，可出於對那聲音主人的信任，她最終還是輕輕睜開了眼眸。
猶如雞子被剝開卵殼，混沌的世界露出清白，一點光明點綴視野，但她仿若新生的目光依舊短暫的模糊。
她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縮小，因為她的眼前懸停著一根尖利的鋒針。
原來是銳氣吸引著焦點，將景物變作模糊。蘇蕊兒稍作掙扎，而陳心接下來的話語終究還是撫平了她的思緒。
「現在，隨著我的筆尖拉遠，你的心境，將步步放空。」
陳心的聲音猶如呵護嬰孩，他的動作仿佛在輕挽弓弦，蘇蕊兒懸停在筆尖上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拉遠。
拉遠……拉長……
空……靜……寂……
「看起來很順利。」陳心滿意地想著。
「想好問什麼了嗎？」
「暫時沒有，不過嘛，我並不著急。」陳心想了想，近乎無聲的翻找出安眠薰香，將它預備在桌面。
隨後，他為了維持蘇蕊兒的注意力不會因過於安靜而散開，打開了電腦內的一段音頻。
那是一段連續不斷、較為平和的陀螺旋轉聲，比較適合短時間牽引人的注意力。
他確認萬事俱備，輕緩地走出房間並帶上房門，來到餐廳。
「果然，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攀爬上13樓的幼小生物。」陳心打量著窗子，那裡根本沒有夢境中的掌印，而是潔淨如洗，未染纖塵。
「所以，你擦過玻璃嗎？」心聲依舊帶著譏嘲響起。
「沒有，但或許別人有這個興致。」
「誰？」
「這還用問？」
「呵呵，你認為她對窗戶的陰影是裝出來的？」
陳心無言，他又打量了幾番窗戶的里里外外，更是不忘頻頻回頭，確認著夢中的怪物沒有出現。
「沒有痕跡，這樣至少證明那怪力亂神的東西不是一定存在。」陳心確認完畢，終於得出閒暇看起了手機。
他立馬點開與高肖男的聊天框。
「最近三天，你讓我盯梢的那個女孩的家，我沒有再時刻近距離觀察。」
「因為那裡時常且僅有五個陌生人進出，他們很警惕，這很是奇怪，我有好幾次險些被發現。」
「我有預感，如果我被發現，並與他們發生衝突，會有不好的後果發生。」
「所以我有意拉開了監測距離，只觀察他們的進出動向，沒有關注室內情況。」
「你需要我冒些風險嗎？」
陳心蹙著眉頭，按出回覆：「麻煩了。」
「好。」那邊很快答應，非常簡潔。
並且發來了五張經過AI一定處理，勉強能夠分辨的圖片。這些圖片幾乎都出自袖口或衣物的遮擋，充滿大量的黑圈，角度也是出奇的詭異，焦距更是慘不忍睹，可以看出，拍攝者的小心謹慎。
「銀髮的女人，紅臉的壯漢，身穿西服的魁梧男，邋遢的眼鏡男，爆炸頭的傻福。」陳心心底一下子產生了某種不好的預感，他心念著：「這種奇葩組合，還真是怎麼看怎麼奇怪。」
「你認為，蘇蕊兒的父母放心將她安置在你這裡，和他們是否有關？」
陳心嗤聲：「什麼年代了，還有上門催收的高利貸？」
心聲靜默，陳心再度開口：「而且，時間對不上，那小妮子可是軟磨硬泡我了一周，更是昨天晚上才剛住進的咱家。就算她的父母提前知曉了對方的上門，那這丫頭前天又該住在哪裡？還有為什麼不直接報警？甚至直接讓蘇蕊兒跟我言明也好啊。」
心聲仍舊不語，陳心的注意力也在聊天記錄中那「僅有」兩個字上徘徊。
思忖稍許，他面色一變，再次按出字句：「所以你為什麼今天才告訴我？」
聊天記錄戛然而止，沒有回覆。
「高肖男我一直戲稱他為高效男，他不可能遺忘如此重要的事情，那這件事情究竟是……」陳心面色暗沉，心思驚疑不定。
「哐當！」就在此時，一聲驚響，震亂了陳心的思緒。
近幾天頻繁驚嚇過度的陳心一個大激靈，弓步直接紮起，回頭看的力道險些扭到脖子。
「是心理治療室內發出的聲音嗎？」
明明絕對隔音的室內發出聲響，陳心卻見怪不怪，只是面色浮現瞭然。
他綽步而行，沒有停頓地掠過本該被他帶上卻不知為何開啟的隔音門，目光也隨之投向室內。
蘇蕊兒僵坐在原地，她仍處於深度催眠狀態，可她的眼球卻不安分的晃蕩，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副表情異常的驚恐。
兩顆眼珠明明沒有焦點，卻在上下左右瘋狂轉移著視線，好像在躲避著什麼東西，可那東西卻是無處不在。
她的嘴唇青紫，不斷哆嗦，牙關開合間戰慄著碰撞，顯然已經慌亂到頂點，她的身體卻無法移動，意識更是暫時沒有回歸。
陳心凝神看了一陣，又重新望回巨響的來源。
那扇被他鎖住的窗戶，此時竟大張著巨口，風氣從中噴出，卷席整片室內。
亂糟糟的紙張四下飛舞，窗台上的盆栽摔碎一地，濘土與碎散的蘭花混作一團，想必巨響就是來自於它。
陳心抬了抬僵直的腿，緩緩走到窗台前，檢查起那灑落滿地的土壤。
「它絕無可能被風吹落，除非那是颱風。」陳心心情沉重，他沒有看出那團混亂的泥濘有任何異物干預的痕跡，就好像真的是自然摔落一般。
「深度催眠中受到驚嚇，容易傷到腦子，你卻一點沒有關心，你可真沒有職業道德。」
心中的調誚沒有影響他的動作，陳心起身，望向窗外那少有車輛往來的街道與一如往常的群樓，直面那涼爽的微風。
他做好心理準備，將腦袋探出窗外，看了看樓下。
依舊沒有異常。
陳心收回視線，剛準備關閉窗戶，可窗外台沿下的管道上掛著的事物當即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東西是那麼的微小，如果不是有風吹過，令它張揚激舞，根本不可能被人眼捕捉。
陳心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將它捉了回來。
拿在手裡，仔細觀察，那赫然是一根銀黑色的彎曲捲毛。
說實話，看著這根毛那蜿蜒扭轉的樣子，如果不是最近怪事頻出，他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某個人的私毛。
「這什麼玩意兒？」陳心有些納悶。
「不知道。」
思索無果，身後卻傳來女孩的抽氣聲。
陳心應聲回首，看到的，正是滿臉驚恐的蘇蕊兒。
「蕊兒，別怕。只是意外。」陳心微笑著安慰道。
可是蘇蕊兒依舊恐慌不已，她的聲音細若蚊鳴，仿佛生怕驚擾到什麼，陳心兼併視聽，辨別了好半晌，這才知曉了她在表達什麼。
「在上面。」
陳心理解的瞬間，他的身體驟僵，不過先前為自己打上的『堅信常識』的心理暗示終究還是沖淡了恐懼，他反應過來了什麼，遲疑地看向窗子的上方。
經過短暫的游移，他猛地踏上前去，擰身探頭，看向窗外的上空。
一無所獲。
「果然。」陳心鬆了一口氣，他回過身體，用力將窗戶鎖上。
可是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就算風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將盆栽吹倒，那麼又是什麼將門打開的呢？
總不能也是風乾的吧？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下意識的就忽略了這件事呢？
陳心回過身來，他的身後除了蘇蕊兒別無二物。
可是那位恐懼的女孩，此時卻停止了瑟縮。
也是在這時，他才明白。
原來女孩自始至終，都沒有脫離深度催眠的狀態。
剛剛她對他的提醒，只是出於腦海深處某段記憶的恐懼。
而現在，女孩瞳孔渙散，嘴角卻癲瘋般勾起。
一如上一次催眠時，她看向窗子的奸笑。
陳心心中微悚，他的腳步緩緩靠近著，試探地問道：「蕊兒？」
令人震驚的是，明明沒有思考能力的蘇蕊兒，居然開口回應了，她的笑容越發誇張，卻是發出怨毒的哀鳴：
「你……」
「怎麼還沒死！」
不等陳心有任何的反應，他的脖子上忽然傳來沉墜感，他立刻知曉，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頭頂落到了他的肩頸。
兩隻嬌小到比嬰兒還纖細的血紅手掌從腦後破入視界，陳心剛剛反應過來，那兩隻小手便按進了他的眼窩。
稚嬰的手印，卻蘊含可怖的氣力，陳心的雙眼當即便被搗毀，血水與膿液滲進大腦，讓他不停地發出痛呼。
他想要掙扎，想要反抗，可那兩隻小手之下還有一對兒鐵鉗，將他的喉管生生掐爆，而那短小的手指更是同時插進了他的腦海，瘋狂的攪弄。
一片深黑當中，他悽厲的慘叫停歇，亦或者，失去喉嚨的他根本沒有慘叫的權力，那所有的哀嚎都是瀕死的大腦為他編制而出的空想夢床。
……
「呃！」陳心霎時驚醒，他發覺，當前正值夜晚，而他居然躺在自己的床上。
因為幻痛而有些偏頭疼的陳心捂著腦袋，他止住了想要乾嚎的欲望，索性直接躺回了床上。
汗水浸濕了床單與被褥，陳心緩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被潔癖打倒，鑽出了被窩。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好像在自言自語，然後他打開了手機，發覺這居然是蘇蕊兒剛剛住進來的那一晚。
「母的，難道這一切都是夢嗎？」陳心咬牙切齒，恨聲不已。
「看看你和高肖男的聊天記錄。」心聲冷漠的響起，似乎沒有情緒。
「不用看了，只是有人改了我的日曆而已。」陳心按著太陽穴，他實在是想不通：「如此拙劣的掩飾，她到底要幹什麼？」
「你總算明白了。」心聲笑誚著：
「為什麼總是糾結暗示你的人究竟是誰？那根本顯而易見。」
「你不是想要知道她的身份，只是想要確信她的身份。」
「能夠在心理治療室製造聲音的，只有你的琴房。」
「而在心理治療室聆聽過你的琴聲，知曉這件事情的，也只有那幾個曾被你用琴聲催眠安撫過的患者而已，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悄然打開了琴房與治療室的隔音密封，而琴房的門卻是打開的，這也製造了蒙蔽你知覺的錯位，這種錯覺也是她一直以來對你施加影響的手法。」
「潛藏在平常之下的不協和，卻被她利用你的心理矯飾成協和，從而藉此為你編織一場又一場、愈來愈深的幻景。」
「最根本的問題自始至終其實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不。」陳心矢口否認，他帶著些許無奈：「問題還有第二個。」
「我到底要怎麼知道，我們現在不是處於夢中，而是處於現實呢？」
「這才是最迫切需要解決的，也是最棘手的問題。」
他說著說著，苦笑道：「如果有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就好了。」
說完，他忽然一怔。
心聲恰時響起：
「狼狽了這麼久，可別忘了，我們可是……」
陳心與心聲異口同頻:
「世界上最強的心理醫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