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悸魂者,行至路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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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室內氣氛降至冰點,與門外只有十寸之隔的陳心一時不知所措,癱倒在地一直拉著陳心衣角的蘇蕊兒也是觳觫難言,可那催魂般的敲門聲卻是如約而至,持續不斷,就連每一次敲擊的位置與間隔都猶如機械般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而且,陳心僵立於門口聆聽,霍然發覺,那懾心的敲擊聲的來源分明位於門的下方,連他的膝蓋都沒到!

  這說明,敲門的那個人,要麼是趴在地上,要麼……它乾脆就不是個人!

  「咕咚!」

  分外安靜的室內忽然響起一聲特別突兀的吞咽聲,陳心緩緩地回首低頭,與蘇蕊兒那滿是恐懼的鼓瞪雙眼無聲對視了一番,他也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他顫抖地伸出手,將房門上方那封閉的貓眼旋開,鼓足勇氣之後,試探性地看了出去。

  沒有想像中與他對視的眼球。

  那是和平常無二的客廳與自己大開門扉的臥室,簡直是毫無異狀,沒有看到任何詭異的事物。

  可這更讓陳心感到驚惶,如果能見到那詭物的一點真容,起碼能讓他心裡有個預期,而現在,未知,才是最令人忐忑的恐怖。

  「咚…咚…咚!」敲門聲驟急,駭了陳心一跳,不過他還是轉動著視線,極力想要朝門下看去。可他的希望落空了,他甚至已經踮起腳來,達到了貓眼所能觀測的極限,依舊無法看到除了乾淨地板以外的任何事物。

  「這也說明,那東西絕不是趴著的人,不然我早就看到它的腿了。」陳心如此想著,他發覺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不再被情緒占據心神。

  「呵呵,看樣子,反正那玩意暫時也進不來,現在可是個梳理思維的良機呢。」心聲恰時響起,也讓陳心感到了一陣安心。

  「說的沒錯,不愧是你。」陳心自誇也是讚嘆他人,他反省道:「接踵而至的異常讓我沒法細細思索,以至於被牽著鼻子走了,這簡直不像是正常的事件,而是有什麼人在特意引導我的情緒。」

  「就像催眠一樣。」心聲應和著。

  「不錯,剛才我就有所發覺。我居然下意識的相信了蘇蕊兒的反應帶來的信息,哪怕那個信息多麼的不可思議,我的本能卻反常識的認同。」

  「能夠攀爬上十三樓的生物,被發現打破約定後變成怪物的蘇蕊兒,現在看來,我居然潛移默化的真的覺得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了。」

  「如果以我的常識視角來看,這根本就是有一個心理醫生在對我進行不斷的引導,以及下達暗示!」

  「只是這個催眠的過程非常漫長,也足夠隱晦。這個人一定極為了解我,而且能夠時時刻刻觀察我的情緒變化與一舉一動,恐怕他的水平也不遜色於我。」

  說到這裡,陳心心頭一緊:「這些條件缺一不可,可這也未免太艱難了,他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艱難在哪?看你平時散漫慣了的樣子,哪裡有一丁一點的警惕?呵呵,輕易的相信他人的暗示,可是心理學的大忌。」心聲滿懷嘲笑的諷刺著。

  「說的好像你沒著道一樣。」陳心不屑地嗤聲。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警覺?」

  「哦?那你倒是說說,對方暗示我的手法是什麼,我苦思冥想到現在,可都沒有頭緒。」陳心斜了斜視線。

  心中的聲音許久沒有響起,他沉默了半晌,這才出言:「我也犯了心理學的大忌。」

  「我發現了,你就是來活躍氣氛的。」陳心搖頭失笑。

  畢竟,在現代社會,哪裡需要人時時警惕這種危機?如此緊繃心神遲早要把自己逼瘋的!

  簡直就是被害妄想症。

  「不過我好像本來就是個瘋子,我都精神分裂了再加個被害妄想症好像也沒什麼不妥。」陳心自嘲地笑了笑。

  「陳哥哥。」女孩的聲音從身下傳來,陳心瞥過疑惑的視線,只見蘇蕊兒不解的問道:「你……在笑什麼?」

  「咳,沒什麼。」陳心回過視線,這才發覺,那悚人的敲門聲,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平息了。

  「陳哥哥,我好累,那東西應該走了,我們去吃飯吧。」蘇蕊兒站起身來,聲線依舊保持著悄聲般的調調,幾乎是只以氣息說話,好像生怕被那東西聽到,使其去而復返。

  「其實你大聲些也沒什麼的,別太大聲就行,畢竟正常說話外面是聽不到的。」陳心無奈地開口,說實話,當時的情況,本能反應讓他不敢動不敢言,幾乎是忘了這一茬了。


  蘇蕊兒搖了搖頭,倔強地不敢大聲說話。

  「不過啊,蕊兒。」陳心的表情轉為嚴肅,他稍稍彎下腰肢,把住蘇蕊兒的雙肩,問道:「你知道剛才外面的是什麼東西嗎?你當時又在窗外看到了什麼?告訴我,好嗎?」

  蘇蕊兒張了張口,不安地環顧四周,用一種著急卻不敢言說的語氣說:「陳哥哥,對不起,我……我不敢說。」

  「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我在這裡,我會保護你的,但你只有說出來,我才能有對策啊。」陳心蹙眉,盡力維持著聲音的溫柔。

  「對不起,我真的不敢……」蘇蕊兒好像要哭出來,她糾結了好一會兒,依舊沒有言明。

  「你明明知曉,卻不告訴我,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了嗎?」陳心直起身來,有些失望的開口。

  「我……」蘇蕊兒緊緊抓著衣角,最終還是沉默下去。

  「你是不敢,還是不能?」陳心沒有理會這些,他嚴聲質問。

  「……」蘇蕊兒低垂著頭顱,再無動靜。

  時間凝結,化作點滴,沉默中流淌。陳心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雖然你明明有著事關我們安危的信息,卻不說出來,這讓我很生氣,但……算了,也許你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畢竟我們無法易位而處。」

  「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樣。」

  蘇蕊兒的身軀瑟縮了一下,她抬起腦袋,幾乎是淚眼朦朧,她又囁喏了好一會兒,這才道:「謝謝……」

  「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說的。」

  她說出這一番話好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其中蘊含的決心毫無作偽。

  陳心的呼吸沉重了幾分,他默然頷首,轉身又透過貓眼向外面看了看。

  依舊沒有異常。

  他握住了門把手,冰冷的觸感。

  他輕輕下壓著力量,緩緩打開一道門縫。

  清新的空氣順著罅隙湧來,令人閒適安然。

  無事發生。

  陳心鬆了口氣,順著力量打開房門。

  「不要!!」蘇蕊兒的尖叫乍然響起,陳心一驚,下意識的回頭看去。

  可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絕對寂靜的空間只余男人粗重的喘息,陳心萬分警惕,卻看不出來自己究竟是哪裡中了招,只好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什麼情況。」

  他掃視室內,終究一無所獲。

  「母的。」陳心恨聲唾罵,不甘心地轉身,走出心理治療室,邁向大廳。

  可他還沒走出幾步,便愣住了。

  門廳與大廳之間,直立著一具血紅的身影。

  那身影仿若無數屍體破片胡亂拼湊而成,各種肢體殘塊位於不屬於它們的位置,無法對接的斷口處瘋狂汩冒噴薄著血流。

  一張血肉模糊的詭笑臉孔鑲嵌胸前,暴睜著那空洞的眼眶,怨恨地望向原地呆滯住的陳心。

  「這……踏馬是什麼?!」眼見為實,猝然之下,剛剛給自己下達『要遵循常識』心理暗示的陳心世界觀轟然破碎,唯物主義的心靈一時崩毀。

  「咚!咚!咚!」急促而令人熟悉的聲音響在心海,將陳心的意志短暫地召回。

  他的視線循聲而往,最終,落入凝滯。

  那副怪物身軀正常而言屬於腳的部位,居然生長著雖然染血,卻依舊看得出細嫩白皙的手臂。

  那手臂被剔下了許多血肉,坑坑窪窪中透露出內里的骨骼。

  森白骨骼彎曲扭動,迫使手臂宛若活物般高高揚起,甩動手腕與上面殘缺的手掌和手指,敲擊在身旁的柜子上。

  「我…焯…你…」

  「轟!」迅猛的血影一閃而來,那速度讓陳心根本無從反應,待他感到一陣風吹過,渾若無覺的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撫摸自己的胸膛。

  「完好…無損…」

  「哈。」陳心心情極度複雜地笑了。

  「可為什麼…這麼冰冷…這麼…空虛呢?」他的手沿著身體向下,卻只摸到了滾燙的血水,與翻湧的臟腑。

  他的腹腔被打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像是被猛獸生生撕扯開,半個腰肢的血肉不翼而飛。


  巨大的創口,堪稱是攔腰截斷。

  伴隨著狂泄的血流摔砸在地板上的濺裂聲,以及內臟牽腸帶肚地碰撞裸露胯骨後向下垂墜的瘮人聲,他的身軀失力般直挺倒下。

  陳心仰躺在地,還想說些什麼,一張口卻只有沫子湧出。

  直到此時,麻木散去,才有劇痛傳來。

  「好特麼痛啊!」他想要哀嚎,嘴裡卻仿佛被鐵器堵住,滿是鏽味而無法吭聲。

  「我怎麼,還不死呢?疼啊!痛啊!快死吧!」

  他這才切身體會到,原來古書上寫的沒錯,腰斬真的是好一個慘字了得。

  眼前發黑,大腦在被麻痹,失血過多讓他再不能思考太多,注意力根本無法分散,完全專注於感受自己腸器接觸地板的冰涼與斷口處的苦楚。

  「還真是……肝腸寸斷吶!」這種時刻,他還不忘苦裡偷甜,自嘲般笑著。

  「陳境,就連你…也沒能反應過來嗎?」昏沉之中,他不帶什麼情緒的問著。

  心裡的那道聲音似乎就此沉寂,沒有回應。

  他苦笑一聲,安靜的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咚…咚…咚…」那驚魂的動響仿佛在地獄裡仍在飄蕩,刺激著陳心的大腦許久不願滅亡。

  「你母的,吵死了!能不能讓我安靜的死一會兒啊!」陳心猛睜雙眼,暴怒浮現於色,他這才發覺,自己的眼睛居然是如此的濕潤。

  「是血?不,暴露體外這麼久,血液早已不是這般觸感。」

  「我居然流淚了?不過……無所謂了。」

  「我現在只想,讓那敲門的傻福碎屍萬段!」

  「不過……它好像本來就是『碎屍萬段』。母的!這不重要!」

  拋卻越來越神經質的思考亂緒,陳心奮力的昂首,他要看看那怪物究竟為什麼還在敲門?就只是為了折磨他的心神嗎?

  然後他便看到,那怪物站立在不知何時關閉的心理治療室房門之前,如剛才那般,敲出聲響。

  「哈?」

  陳心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一幕,他的視線仿佛透過牆壁,看到了室內發生的一切。

  事無巨細,如同他就在室內,經歷了所有。

  「第一聲敲門,我沒能直接反應過來是來自一門之隔,原來是因為,第一聲敲門本就不是來自那裡。」

  「後續的才是心理治療室的門被敲響!可我本能的便被誤導,下意識的認為所有敲門聲都是來自同一位置!」

  「這是知覺的恆常性!」

  瀕臨死亡的寒冷席捲了全身,蜿蜒纏繞著他的靈魂。

  可是陳心此時,居然因此開懷大笑了起來。

  「心理暗示,原來在這裡。」

  他的表情癲狂,嘴角勾起到誇張。

  「你的馬腳,我已知曉。」

  「一切的手法,我已解明!」

  「咚…咚…咚…」

  「咚……咚……咚……」

  聲音拉長,畫面遠去。

  沒有天使的歌謠,沒有惡鬼的嘶叫。

  滿世只余,一聲輕笑。

  「呵呵。」

  ……

  「咚…咚……咚…咚…」心臟的跳動與敲門的凶鈴詭異的重合在一起,為陳心無力的身體泵出絲絲縷縷的力量。

  他感受著知覺的回歸,猛地抬頭。

  「噢!」蘇蕊兒的痛呼聲從高處響起,又急劇跌入谷底。

  陳心看著抱著嘴巴蹲在自己身側的蘇蕊兒,又見自己正安然坐在心理治療室的桌椅上,當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盯了一眼桌子上的一道涎痕,隨後著眼看向蘇蕊兒,又好氣又好笑道:「下次不要在他人睡著的時候把臉放到他的頭上。」

  「知道了……」蘇蕊兒捂著嘴巴,疼得直流眼淚,發出悶悶的委屈聲音:「誰叫陳哥哥睡得那麼香,讓我忍不住想要近距離觀察觀察嘛……」

  「給我看看,嚴不嚴重?」陳心暖聲問詢。

  蘇蕊兒乖巧地把臉伸過去,噘著嘴巴,翻出下唇,露出那裡被上牙磕出的兩個白印。


  「還挺嚴重的,對不起啦,我去給你拿藥。」陳心摸了摸她的腦袋,另一隻手則悄然通過拭去掩蓋起自己罪惡的睡涎。

  蘇蕊兒哼唧幾聲:「陳哥哥不用去看看敲門的人是誰嗎?都好半天啦!」

  陳心起身後的步履一沉,他看著大開的心理治療室大門,仔細分辨出,那敲門聲的的確確在防盜門外。

  「咚…咚…咚…」

  「那你自己去拿藥吧,就在我床頭櫃的最上層,我去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敲門能敲出這麼詭異的節奏。」陳心有些怒氣未消,大步前行。

  「好吧……」蘇蕊兒眨了眨眼睛,不是很理解一個普通的敲門聲為什麼會引起陳心那麼大的反感。

  可當陳心即將踏出門去時,他復又駐足,沒有回頭,聲音鎮定到近乎冷漠道:

  「蕊兒,告訴我,我是在什麼時候睡著的。」

  蘇蕊兒想了想,雖然不懂陳心為什麼會這麼問,但她還是順從地回答:

  「在我從治療中醒來的時候,陳哥哥已經睡著了。」

  她還不忘關心他,略帶調侃地補充道:「陳哥哥你是昨晚沒睡好嗎?還是因為治療我而功力大損了?累得直接睡倒了,口水流了一桌子,臭死了!」

  「是嗎。」陳心神色晦暗難明,他只是稍稍側過腦袋,露出眼睛來,那隻眼睛裡充滿了和煦,他駁斥道:

  「你說謊!」

  「我的口水一點都不臭!」

  「而且你偷聞別人的口水,你是變態嗎?」

  「嘻嘻!」蘇蕊兒吐了吐舌頭,俏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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