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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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戈向來不愛站在前排。

  他是波諾卡奧的騎馬勇士,辮子垂到腰際,綴著十七隻鈴鐺——每一隻都代表一個親手斬下的亡魂。可他偏要躲在中後位置,前排的人總是先死。待在後面,既能望見卡奧的旗幟,衝鋒時跟著人群湧上去,撤退時也能跟著大隊一起撤。

  今天他依舊站在中後列,再往後幾十步,便是波諾卡奧與他的血盟衛。

  波諾的卡拉薩足有三萬之眾,鋪遍了潘托斯城外的整片草原。三萬多人,已在城外等了近七日。阿戈不明白為何遲遲不攻城。白色的城牆就在眼前,在陽光下泛著枯骨般的色澤。城牆上站著人影,細小得看不清面容。城門緊閉。

  而城門之外,只站著一個人。

  阿戈天天都能見到那個人。

  一身灰甲從頭裹到腳,在日光下泛著沉暗的光。不騎馬,不持盾,不帶弓,腰間只懸一把直刀。每日清晨城門一開,他便走出來立在門口,隨後城門緊閉。他就那樣一動不動站著,直到日落,再等城門開啟後回去。日復一日,從無例外。

  阿戈曾問過老騎手,那人究竟在做什麼。

  老騎手只說: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衝過去。

  老騎手抿緊了嘴,不再多言。

  這天清晨,城門照舊開啟,灰甲人影照舊走出。

  阿戈以為今天會和昨天、前天、之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可灰甲人動了。

  不是守在城門口,是往前走,朝著卡拉薩走來。

  阿戈背脊一涼。

  前排的戰士握緊了彎刀,戰馬焦躁地刨著草地。

  灰甲人越走越快。不是奔跑,只是行走,可每一步跨出的距離都遠超常人,像一頭不屬於世間的怪物,披著人的軀殼,正一步步壓過來。

  他一步步踏入弓箭射程,又越過了第一排騎兵的衝鋒距離。

  緊接著,他開始奔跑。

  阿戈見過奔馬,見過多斯拉克烈馬,見過戰馬,見過發狂的野馬狂奔。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奔跑。

  灰甲人疾馳時,腳下青草被硬生生向後壓出一條直線。那不是人的速度,也不是馬的速度,是一種本不該出現在草原上的恐怖速度。身後草地被踏碎,泥土飛濺,碎草與塵土捲起一道灰白的軌跡。鎧甲在晨光中化作一道灰芒,甲面上暗紅紋路在高速下扯成連綿紅線,像血,像火,像從地底噴涌而出的岩漿。

  前排的騎馬勇士本能地沖了出去。沒有號令,只是刻在骨血里的反應——多斯拉克人見敵人來襲,便只會迎面反撲。上百人同時踢馬腹、揮彎刀,尖厲的戰吼匯成一片刀光馬影的狂潮,朝著那道灰色身影碾壓而去。

  灰甲人徑直撞入了戰陣。

  碰撞剎那,最前排的戰馬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巨牆——不是止步,是整匹騰空飛起。人馬一同被狠狠掀拋在空中,騎手甩離馬鞍,彎刀脫手飛出,髮辮上的鈴鐺叮鈴散落一地。後排騎手根本收不住沖勢,接連撞在前排倒伏的戰馬身上,再被身後同袍狠狠擠壓。方才還勢如潮水的衝鋒,瞬間在撞擊點崩成一團混亂的漩渦:戰馬互相踐踏,騎手滾落倒地,彎刀慌亂中劈向自己人。

  灰甲人絲毫沒有停頓。

  他甚至沒有拔刀。

  只是一路向前奔跑。

  所過之處,人馬如同被無形巨力生生撕裂,向兩旁翻飛倒地。戰馬嘶鳴、慘叫哀嚎、骨骼碎裂聲攪在一起,化作一道滾動轟鳴的驚雷。

  阿戈緊緊攥著彎刀,指節泛白,卻幾乎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灰甲人正朝他這邊衝來——目標不是他,是波諾卡奧。阿戈恰好擋在路線邊緣,堪堪處在波及範圍之外。

  灰甲人從他左側幾十步處掠過,那不是奔跑,是飛射,如同一道灰色閃電。甲上的暗紅紋路在高速中燃作跳動的血管,他只看見一片模糊的灰影拖著紅痕一閃而過。臉、眼睛、身形,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灰、紅,與撕裂空氣的風。

  他的戰馬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不是阿戈勒住的,是馬自己在懼怕。馬比人更懂恐懼。

  灰甲人衝破前陣、撕裂中軍,徑直殺向後排。阿戈轉頭望去,波諾卡奧就在最末尾的黑旗之下,騎著高大的黑馬。四名血盟衛列在他身前,沒有衝鋒——他們的使命是死守卡奧。四人握緊彎刀,眼睜睜看著灰影逼近。


  他們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灰甲人瞬間衝到第一名血盟衛面前,速度絲毫不減。手在腰間一拂,直刀已然出鞘——快得阿戈根本看不見拔刀的動作,仿佛刀本就握在他手上。晨光里,刀刃劃出一道弧光,從血盟衛的馬腿邊一閃而過。

  戰馬又向前奔了兩步,前腿驟然折斷。血盟衛向前重重栽落,還沒砸到地面,灰甲人已經掠過,沖向第二個血盟衛。

  第二名血盟衛高舉彎刀劈下。灰甲人的直刀迎上相撞,那柄多斯拉克精鋼彎刀竟不是被削斷,而是硬生生被震斷,半截刀刃旋飛而出,插進泥土裡。直刀去勢不停,划過血盟衛胸膛,皮甲如同薄紙般裂開。鮮血尚未落地,灰影已掠了過去。

  第三名血盟衛催馬欲沖,馬剛抬蹄,灰甲人已至。他側身沉肩,狠狠撞在馬胸,那匹戰馬像被攻城錘擊中,整匹向後翻倒,騎手的腿被壓在馬下,傳出清晰的骨裂聲。灰甲人從馬身一側踏過,繼續前沖。

  第四名血盟衛是科霍羅的弟弟。阿戈認得他,辮子比兄長更長,鈴鐺也更多。他望著衝來的灰影,舉起彎刀,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比恐懼更沉的決意——明知必死,仍要擋在卡奧身前。

  灰甲人來到他面前,直刀從彎刀旁穿透,刺入他胸口,再從後背穿出。染血的刀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紅弧。灰甲人抽刀,血珠甩在草地上,如同一道血色鞭痕。第四名血盟衛應聲墜馬。

  四招。

  四個血盟衛。

  一切,只夠波諾卡奧眨幾次眼。

  阿戈望向波諾卡奧。

  卡奧騎在黑駿馬上,彎刀雖握在手裡,卻僵在半空,像是忘了該如何舉起,忘了該如何衝鋒——他是卡奧,向來該由別人為他沖在前頭,可此刻,身邊再無一人可擋。他的長辮垂到小腿,鈴鐺密得像魚鱗,額上三道猙獰的舊疤因緊繃而愈發刺目,雙眼圓睜,裡面盛滿了錯愕與慌亂,竟一時忘了自己身為卡奧的驕傲,忘了該下令,忘了該反抗。

  他的血盟衛盡數倒斃在身前,前陣早已亂作一團,人馬踐踏,哀嚎遍野。灰甲人靜靜立在他的馬前,直刀始終握在手中,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穩穩垂著,刀刃上還沾著前四名血盟衛的血,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暗紅。

  波諾卡奧終於回過神,猛地將彎刀劈向灰甲人。

  灰甲人未閃未避,手中直刀順勢橫揮。

  沒有劈砍的蠻力,只有一記乾脆利落的橫斬。刀刃在晨光里拉出一道平直的寒光,從右至左,精準掃過馬頸與卡奧腰間。馬頭瞬間滾落,鮮血噴涌而出,馬身轟然前倒;波諾卡奧的上半身連同握刀的手臂,自腰際齊齊斷開,像一截沉重的木頭,從馬背滑落在地,濺起一片塵土。他的下半身仍嵌在馬鞍上,隨馬屍一同壓進鬆軟的草里,髮辮上的鈴鐺散落一地,叮鈴作響,像是最後的哀鳴。

  一刀。

  馬頭落,人腰斷。

  波諾卡奧的辮子落在草地上,鈴鐺散了一地。他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腰斬的人不會立刻死去,他還能看見自己的下半身被壓在死馬下面,還能看見那個灰色人影站在面前。他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說什麼,可沒人聽得見。

  灰色人影沒有看他。直刀上的血順著刀刃往下滴,落在草地上。

  草原上安靜了。鼓聲停了,歌聲停了,鈴鐺也不響了。三萬多人騎在馬上,握著彎刀,看著那個灰色人影,沒人說話,沒人動彈。

  灰色人影站在波諾卡奧的半截屍體旁。鎧甲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直刀上也沾滿了血。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草原上沒有樹,只有風一吹就倒的草,可樹不會倒。他就站在那裡,站在三萬多人面前,站在一地屍體中間,刀還沒有回鞘。

  阿戈看見前排的人開始下馬。不是一個,是一排。他們翻身下來,單膝跪地,抓住自己的辮子,用匕首割斷。辮子落在草地上,鈴鐺散了一地。他們站起身,把辮子留在原地,轉身上馬離開。第二排跟著下馬,第三排也跟著,越來越多的人照做。沒人說話,沒人去看波諾的屍體,只看著那個灰色人影。三萬多人,一個接一個下馬,一個接一個割掉辮子。草地上鋪滿了辮子和鈴鐺,鈴鐺在風裡滾動作響,像是整個草原都在哭泣。

  阿戈下了馬。他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他拔出匕首,抓住自己的辮子。辮子編得很緊,是妻子給他編的,妻子還在帳篷里等他。他一刀割了下去,辮子落在草地上,十七個鈴鐺散了一地。他站起身,轉身上馬。多斯拉克人從不撿剪掉的辮子,那些辮子屬於草原。他踢了下馬腹,朝東邊走去。走了很遠,他回過頭。


  灰色人影站在草原上,立在滿地辮子中間。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拖過草地,拖過辮子,也拖過波諾的半截屍體。他一動不動,刀已經回了鞘。鎧甲上的暗紅色紋路在陽光下流轉,像跳動的火焰。

  阿戈轉過頭,繼續向東走。有什麼東西從眼睛裡滾了下來。多斯拉克人不流淚,那不是眼淚,是別的東西。他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親眼見到了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力量,而對方,放了他一條生路。

  他再也沒有回頭。

  城牆上,沒有人說話。

  伊利里歐站在城垛邊,手扶著石頭,指節發白。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著城外的草原,看著那個灰色人影奔跑起來,看著草在他腳下倒伏成一條直線,看著他一頭撞進衝鋒的馬隊。馬匹被撞得飛出去,騎手像石頭一樣被甩落,四個血盟衛在他面前如同紙片般被撕裂,波諾卡奧連人帶馬被一刀斬成兩截。他腦子裡反覆盤旋著一個數字:三萬。三萬人的卡拉薩,就這麼散了。不是被打垮的,是自己潰散的。一個人,一把刀,一次衝鋒,三萬人割掉了辮子。他鬆開扶著石頭的手,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攥緊袖子也止不住顫抖。

  哈利・斯崔克蘭從袖子裡掏出本子翻開。五千對三萬,守城五個月,糧食、水、金子……他的手指在數字上頓了頓,直接合上本子。上面的數字全都沒用了。他把本子塞回袖子,手也在發抖。他是黃金團團長,見過科霍爾的血戰,見過爭議之地的屍山,見過瓦蘭提斯的象軍衝鋒,卻從沒見過一個人跑得比馬還快,從沒見過一個人能撞飛戰馬,從沒見過一個人一刀把卡奧連人帶馬斬斷。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不停發抖的手。

  城牆上,沒有人說話。

  布朗・本・普棱靠在城垛上,望著城外的草原。他的杏仁眼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張著。他母親是多斯拉克人,聽得懂那些鈴鐺聲響里的意味。他見過多斯拉克人割辮子,卻從沒見過三萬人一起割辮子。辮子鋪滿了草原,鈴鐺滾得到處都是,在風裡叮噹作響,仿佛整個多斯拉克海都在一同哭泣。他嘴唇動了動,多斯拉克語說得比通用語還好,此刻卻找不到詞語形容眼前的景象。膝蓋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他自己都沒察覺,只是望著那站在滿地辮子中間的灰色身影,單膝跪在了城牆上,低下了頭。他不是跪君臨,不是跪潘托斯,也不是跪任何他認識的人,他跪的是那個灰色人影。

  達里奧・納哈里斯站在城垛另一頭,藍色的鬍子上沒了往日的笑容。他拔出彎刀,刀身朝下擱在城垛上,跟著單膝跪地。身後的暴鴉團老兵們也一個接一個拔出刀,放在城垛上,跪地行禮,沒人說話。達里奧低著頭,藍色鬍鬚在風中飄動,嘴唇微動,念著一種古老的語言。那是泰洛西土語,也是暴鴉團的切口,聲音低沉,像在念咒,又像在祈禱。他從不信神,可此刻他跪了。他不知道自己跪的是什麼,只是跪了。

  兩百名城門護衛守在城牆上,手握長矛。長矛在抖,矛尖也在抖。一個臉上還沒長鬍子的年輕護衛,手裡的長矛「哐當」掉在地上,彈了一下,墜下城牆插進泥土裡。他沒去撿,只是望著城外的灰色身影,眼淚無聲地滾落,自己都沒發覺。他身旁的老兵手也在抖,低聲自言自語,像是在重複一句不敢相信的話。

  「那不是人。」老兵說。

  「那不是人。」

  城牆上的人跪了一排。沒有命令,沒有人下過任何命令,他們的膝蓋自己就彎了下去。他們望著那個站在一地辮子中間的灰色人影,望著那副被鮮血浸透的灰色鎧甲,望著鎧甲上像火焰般流轉的暗紅色紋路,望著那把斬斷戰馬與卡奧的直刀。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這不是戰士,不是騎士,不是傭兵,也不是多斯拉克人的卡奧。這是某種超出他們認知的東西,是戰神,是死神,是某種披著人形降臨在草原上的存在。

  丹妮莉絲站在城牆上,懷裡緊緊抱著龍蛋箱子。她沒有跪。

  她看著那個灰色的人影——他站在草原上,立在滿地辮子中間。三萬多斯拉克人從他身邊緩緩離開,朝著東邊走去,沒有一個人回頭。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鎧甲上的暗紅色紋路在陽光里流轉,像火焰,像鮮血,像某種活著的東西。她看著他跑過三里草原,看著他撞進三萬人的馬隊,看著他斬斷那些血盟衛,看著他連人帶馬將波諾卡奧斬成兩截,看著他靜靜站在那裡,看著三萬多斯拉克人割掉辮子,一個個轉身離去。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龍蛋箱子。鐵木打造的箱子上,紋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見,像一張古老的地圖。她把箱子放在城垛上,輕輕打開蓋子。三顆龍蛋靜靜躺在深紅色的天鵝絨襯裡上,在陽光下泛著光——一顆是綠色的,一顆是淡金色的,還有一顆是黑色的。其中那顆黑色的龍蛋最亮,蛋殼上的暗紅色紋路像跳動的心跳,在光線下微微流動。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到黑色龍蛋的蛋殼,一股灼熱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比陽光更燙,像是有生命在蛋殼裡搏動,在回應她的觸碰。她指尖微頓,隨即收回手,輕輕合上了箱子。


  多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是什麼?」

  丹妮莉絲的目光沒有離開城外的灰色人影,輕聲回答:「不知道。」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按在龍蛋箱子上,能感覺到黑色龍蛋傳來的灼熱溫度,像是在和遠處的灰色人影呼應。「但龍認識他。」

  威里斯站在草原上。三萬多斯拉克人的辮子鋪在他周圍,像一層灰黑色的雪。鈴鐺散在辮子中間,風一吹就響,像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波諾的屍體分成兩截,上半身躺在草地上,下半身壓在死馬下面。黑色旗幟倒在地上,戰馬被血染成了紅色,金色的眼睛還在血里亮著。四個血盟衛倒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他看著多斯拉克人離開。三萬人朝東邊散去,分成十幾股、幾十股、幾百股。辮子留在草原上,鈴鐺留在草原上,波諾的屍體留在草原上。沒有人回頭。

  他把直刀插回腰間。刀刃上還沾著血,來不及擦。手指碰到刀柄上的灰白格紋綁帶,綁帶被血浸透了一部分,灰白變成了紅白。他沒有換。他轉過身,朝城門走去。鎧甲踩在草地上,踩過辮子,踩過鈴鐺。鈴鐺在腳下碎裂,發出細碎的響聲。他沒有低頭看。

  今天早晨天還沒亮,伊利里歐那個喉嚨上有疤的僕人敲了他的門。信是從君臨來的,走海路、換船、再換快馬,一路趕過來,只用了不到十天。信很短,語法也很怪。

  「史塔克公爵在查勞勃國王的鐵匠私生子。快查到了。王后的人也知道了。」

  威里斯看完信,把它折好,塞進袖子裡。他走到窗邊,望著城外的多斯拉克營地——三萬人的篝火連綿起伏,從城牆下一直鋪向地平線,火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奈德在君臨查那個鐵匠的私生子,王后的人也已經知道了。他想起瓊恩・艾林,當初也是查國王的私生子,最後丟了性命;如今奈德又在查,王后的人絕不會坐視不管。他等不了了。

  他轉身,一件件穿上鎧甲:胸甲、肩甲、護臂、鎖子甲、股甲、脛甲,一片一片,穿戴整齊。鎧甲上的暗紅色紋路,在晨光里緩緩流轉,泛著沉斂的光。他把頭盔夾在腋下,腰間掛好直刀,一步步走出城門。

  站在城門口,他望向三里外那片「黑色的海洋」——那是三萬多斯拉克人組成的營地。沒有猶豫,他先邁開腳步,隨即加快速度,漸漸跑了起來,朝著那片營地奔去。

  現在他站在草原上,站在一地辮子中間。三萬人的卡拉薩散了。波諾死了,血盟衛死了,擋在他前面的人都死了。他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伊利里歐靜靜佇立,身後站著哈利・斯崔克蘭、布朗・本・普棱、達里奧・納哈里斯等一眾傭兵團長。城門護衛兩百餘人整齊列隊,手持長矛,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走來的身影上——沒有喧譁,沒有騷動,只有無聲的注視。

  他徑直走進城門,伊利里歐連忙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就被他一句簡短的話打斷:「船。」

  「已經備好,」伊利里歐連忙應聲,「就在港口,還是上次那條船,船主還記得您,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威里斯微微點頭,沒有多言,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他身上的鎧甲還沾著未乾的血跡,不是他的血,每走一步,都有血珠從鎧甲縫隙滴落,砸在石板路上,一聲輕響,留下小小的濕痕。

  丹妮莉絲就站在城門旁,懷裡緊緊抱著龍蛋箱子,身旁的多莉亞攥著裙擺,指節泛白,神色緊繃。

  威里斯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他的鎧甲上滿是血漬,臉上也沾著血痕,唯有雙眼依舊清亮,直直地看著她。

  「你要走了。」丹妮莉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要走了。」

  「去君臨?」

  「是。」

  她把龍蛋箱子抱得更緊了些,冰涼的箱體貼著小腹,唯獨那顆黑色龍蛋所在的位置,燙得像一團小火苗,熱度透過箱體滲出來,燙得她手心冒汗。

  「我跟你走,」她抬眼望著他,語氣堅定,「多莉亞也一起。」

  多莉亞連忙上前一步,手裡拎著兩個布包袱,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卻依舊穩穩站在丹妮莉絲身邊。

  丹妮莉絲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龍蛋,輕聲補充:「你說過,不會把我賣掉。」

  「不會。」威里斯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那你去哪,我就去哪。」

  沉默片刻,威里斯輕輕點頭:「走。」

  丹妮莉絲抱著龍蛋箱子,率先邁步朝港口走去,多莉亞緊隨其後。威里斯落在最後,鎧甲上的血珠依舊在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紅的印記,隨著腳步,漸漸遠去。


  港口。那條船泊在泊位上,紫色的帆已經升了起來。船主站在船頭,還是上次那個老人,白髮被海風吹得揚起。他看見威里斯走來,看見那身被血浸透的灰甲,看見刀柄上紅白相間的綁帶,看見他臉上的血痕。老人眼裡沒有恐懼,只有老水手見慣風浪的平靜。上次這個穿灰甲的人,一人砍翻了整船海盜。這次他身上的血,依舊不是他自己的。

  威里斯踏上跳板。

  丹妮莉絲跟在身後,懷裡抱著龍蛋箱子。多莉亞拎著包袱走在最後,不敢看海面。走到跳板中間,多莉亞停了下來,雙腿發顫,手緊緊攥著包袱邊角,指節發白。丹妮莉絲回頭看向她。

  「多莉亞。」

  多莉亞抬起頭,淡藍色的眼睛裡含著水光,卻沒有哭。

  「我不會水。」

  丹妮莉絲走回去,站在她身邊,沒有伸手去拉,只是靜靜站著。

  「我也不會。但他在這裡。」

  多莉亞望著船頭那個灰色的背影,邁出一步,又一步。跳板在腳下搖晃,她沒有再停。兩人一同走上甲板。

  伊利里歐站在碼頭上,身後堆著糧食、水囊和金幣,還有一隻小皮袋。他解開袋口,倒出裡面的東西——五塊瓦雷利亞鋼碎片,個頭不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器物上崩落下來的。每一塊碎片裡,暗紅色的紋路都在緩緩流動,如同凝固的血絲。

  「威里斯大人。五個月。五塊碎片。」

  威里斯接過皮袋,掃了一眼裡面的碎片,暗紅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把袋子系在腰間。

  纜繩解開,紫色的帆被風漲滿。船駛離泊位,朝外海而去。潘托斯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小,白色的石牆,鏽跡斑斑的城門,城門下一片空蕩。城牆上跪著的人,還沒有站起身。

  丹妮莉絲站在船尾,抱著龍蛋箱子,目送潘托斯漸漸消失。多莉亞站在她身旁,手攥著船舷,指節依舊發白,卻不再低頭,只是望著大海。海面遼闊無邊,比她們見過的一切都要浩瀚,可她們就在這艘船上。

  威里斯立在船頭。海風拂來,吹動刀柄上紅白相間的綁帶。腰間的小皮袋裡,五塊瓦雷利亞鋼碎片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船駛入外海。潘托斯先變成海平線上的一條線,再縮成一點,最後化作微光,徹底消失不見。天地間只剩下灰濛的海、灰濛的天,和一面獵獵作響的紫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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