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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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史塔克在黎明前醒了。

  君臨的黎明與臨冬城截然不同。臨冬城的破曉是冷灰色的,裹著松木與積雪的寒氣,北風颳過來,鋒利如刀。而君臨的黎明是昏黃的,混雜著魚腥味、糞便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那是紅堡地底密道里沉積百年的腐朽氣息,是這座城市獨有的、讓人不安的味道。他來到這裡已有一段時日,卻始終沒能習慣。

  他坐起身,腿上的舊傷隱隱作痛。那不是新傷,是多年前在三叉戟河留下的。那次他險些喪命,傷口雖已癒合,每逢陰雨天便會復發。君臨少有連綿陰雨,痛感卻依舊如期而至。

  窗外,黑水灣的水面漸漸亮起,船帆的輪廓在晨霧中忽隱忽現。他凝望了片刻,起身穿衣,走出了房間。

  紅堡的走廊漫長而陰暗,石牆上插著火把,火光在冰冷的石壁上搖曳,把人影拉得如同鬼魅。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蕩,每走一步,他都會想起臨冬城。臨冬城的走廊是木石相間,壁爐燒得暖意融融,四處都瀰漫著狼的氣息——濕毛皮、泥土與冷雪。紅堡里沒有這些。

  紅堡只有石頭,石頭,無盡的石頭,還有火把燃燒的濃煙。

  他來到首相塔的議事廳,門已然敞開。培提爾・貝里席已經坐在那裡。

  小指頭身著淺灰絲質外套,袖口繡著仿聲鳥紋章,面前擺著一杯酒,指尖正慢悠悠地在杯沿打轉。見艾德進來,他立刻露出一貫的笑容,可那笑意從未真正抵達眼底。

  「史塔克大人,起得可真早。是北方人的習慣嗎?」

  艾德沒有應聲,徑直走到長桌另一端坐下,目光直視著他。

  「國王的帳目,你帶來了?」

  貝里席笑意不變,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推到桌中央。

  「瓊恩・艾林大人最後三個月經手的所有帳目——王室收支、王國債務,一筆一筆都在這。」

  艾德拿起紙卷展開,字跡細密緊湊,是財政大臣專用的簿記體。他看得很慢,貝里席在一旁自斟自飲,絲毫沒有催促。

  「鐵金庫。」艾德抬頭,「王室欠了鐵金庫多少?」

  「四百萬金龍。」

  「凱岩城呢?」

  貝里席的笑容淡了幾分:「更多。」

  「具體多少?」

  「六百萬,或許七百萬。泰溫公爵不願讓外人知曉確切數目。」

  艾德將羊皮紙輕輕放下。

  總計近千萬金龍。北境全年稅入還不到十萬,這筆債,整個北境不吃不喝也要還上百年。勞勃何時欠下如此巨額的債務?他想起國王在臨冬城時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笑著邀他來君臨相助,卻半句不提究竟要幫他收拾怎樣的爛攤子。

  「瓊恩・艾林查帳時,發現了什麼?」

  貝里席的指尖在杯沿頓了一瞬:「我不知道。」

  「你是財政大臣,每一筆帳都經你手,你會不知道?」

  「我只知道數字。」貝里席語氣平淡,「但我不知道瓊恩・艾林從數字里看出了什麼。他查帳時並未知會我,或許……信不過我。」

  他說得輕描淡寫,艾德卻看得清楚——說到「信不過」時,他指節微微用力,在杯沿壓出一道淺痕。

  「他信得過誰?」

  「史坦尼斯。」貝里席答道,「瓊恩・艾林死前數月,與史坦尼斯過從甚密,時常閉門密談。至於談些什麼,我無從得知。」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勞勃的二弟,龍石島公爵。艾德與他有數面之緣,那人像一塊生鐵,堅硬、冰冷,從不多言半句。

  「史坦尼斯現在在哪?」

  「龍石島。瓊恩・艾林一死,他便立刻返回,再也沒有踏足君臨。」貝里席端杯淺啜,「有人說他在暗中謀劃,有人說他心懷畏懼。龍石島太遠,我的人手探不到那邊。」

  艾德注視著貝里席,對方也坦然回望。燭火在風中搖曳,將小指頭的影子投在牆上,活像一隻伺機而動的鳥。

  「貝里席大人,你又信得過誰?」

  貝里席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滲進了眼底。

  「我只信我自己,史塔克大人。從來只有我自己。」

  下午,瓦里斯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艾德剛從窗邊轉過身,他就已經站在房間裡,仿佛從空氣里憑空冒出來一般。他身著淡紫色絲袍,寬袖垂落,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敷著脂粉,唇上抹了淡淡一抹紅,光著頭,看上去像個碩大、塗滿香粉的嬰兒。


  「史塔克大人。」他的聲音輕得如同絲綢摩擦,「您氣色不佳,君臨的空氣,終究不適合北方人。」

  艾德的手按上劍柄:「你是怎麼進來的?」

  「紅堡藏著許多門,大多數人一無所知,而我恰好知道。」

  瓦里斯緩步走到桌邊坐下,動作輕緩,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落座後,他抬眼望向艾德,淡紫色的眼眸明亮,卻又空無一物。

  「您是來查瓊恩・艾林的死因。」他輕聲說,「而我,也是。」

  艾德沒有坐下:「你查到了什麼?」

  「瓊恩・艾林死前,在查兩件事。」瓦里斯緩緩開口,「其一,王后的孩子們。其二,潘托斯。」

  艾德眉頭驟然擰緊:「潘托斯?」

  「瓊恩・艾林曾秘密派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前往潘托斯。不帶隨從,不用真名。史坦尼斯在那裡待了十天,確認了一件事——坦格利安的遺孤仍在世:韋賽里斯與丹妮莉絲,都受潘托斯總督伊利里歐・摩帕提斯庇護。而且,伊利里歐正在為丹妮莉絲安排一樁婚事——嫁給多斯拉克卡奧,卓戈。」

  艾德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坦格利安。這個名字勞勃念叨了無數次。篡奪者戰爭已過去十幾年,可國王從未真正釋懷。他夜夜夢見雷加,夢見三叉戟河,夢見自己用戰錘砸碎那位王太子胸甲的一幕。他恨透了坦格利安,恨每一個苟活的血脈。如今他們就在潘托斯,背靠多斯拉克人,隨時可能領著大軍渡海而來。

  「瓊恩・艾林為何要查這件事?」

  「因為勞勃國王一心要斬草除根。身為首相,他必須確認流亡者的確切下落。」瓦里斯頓了頓,聲音更輕,「但他查到的遠不止這些。史坦尼斯在潘托斯發現,蘭尼斯特的金子——至少其中一部分——疑似與伊利里歐有所往來。經由布拉佛斯鐵金庫轉手,幾筆款項數額不算驚人,卻規律得異常,每年一次,持續數年之久。」

  一股寒意順著艾德的脊背往上爬。

  蘭尼斯特。潘托斯。坦格利安。

  三條線在瓊恩・艾林的調查中死死絞在了一起。

  若蘭尼斯特真在暗中資助坦格利安遺孤,哪怕只是把他們留作日後棋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紅堡之內,王后瑟曦一邊依偎在勞勃身旁,一邊用凱岩城的金子,養著國王最致命的仇敵。

  「瓊恩・艾林找到證據了嗎?」

  「找到了。」瓦里斯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史坦尼斯從潘托斯帶回了一批信件、伊利里歐的帳目、鐵金庫的轉帳記錄。瓊恩・艾林把它們鎖在了首相塔的密櫃裡。可他死的那天夜裡,密櫃被人打開,證據全都不見了。」

  「是誰幹的?」

  瓦里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嘴唇微動,指尖輕輕拂過袖管。

  「瓊恩・艾林生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他的妻子萊莎・艾林。她遞給他一杯酒。酒里究竟放了什麼,派席爾大學士的診斷上隻字未提,只寫了『高燒不治』。」

  房間陷入死寂。只有遠處黑水灣的海鷗叫聲,模糊而遙遠。

  艾德僵在原地,手仍按在劍柄上。

  瓊恩・艾林查到了蘭尼斯特的亂倫,查到了潘托斯的坦格利安遺孤,查到了兩者暗中勾連的痕跡。

  然後他死了。

  妻子給他遞了一杯酒。

  密櫃被撬開。

  證據消失。

  派席爾寫下「發燒」。

  萊莎・艾林連夜逃回鷹巢城。

  一環扣一環,像一張早已織好的網。

  「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這些?」艾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因為您也在查。」瓦里斯輕聲道,「因為史坦尼斯還活著,就在龍石島。因為他從潘托斯帶回的東西,或許在當地還留有一份副本。因為瓊恩・艾林死了,可真相沒有死,只是被人藏了起來。」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輕得像一陣風,仿佛下一刻就要融進陰影里消失不見。

  「史塔克大人,小心小指頭。他笑的時候,從來沒笑進過眼睛裡。」

  他走向牆壁。艾德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一塊石磚便無聲滑開,露出黑黝黝的通道口。

  「瓦里斯。」


  瓦里斯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在潘托斯安插了眼線。伊利里歐是你的舊識。」

  瓦里斯的背影微微一僵,輕得幾乎無法察覺,卻沒有否認。

  「伊利里歐近來傳信的方式變了。」瓦里斯輕聲說,「從前他事無巨細都會告訴我——潘托斯的每筆交易、每位訪客、每封往來信件。可幾個月前起,他的消息里開始出現空白。不是遺漏,是刻意被抹去的。就像一本書,有人硬生生撕去了幾頁。」

  他轉過身,淡紫色的眼眸直視著艾德。

  「我的小小鳥兒回報,伊利里歐府里住進了一個人。一身灰甲,佩瓦雷利亞鋼直刀。科霍爾一役,七百無垢者殞命其刀下。多斯拉克海上,卓戈卡奧向他俯首,隨後親手剪斷辮子,引刀自戕。多斯拉克人稱他『不跪者』。可伊利里歐對我絕口不提此人,半個字都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鳥兒還說,那人刀柄纏帶是灰白格紋。」

  艾德眉頭猛地一蹙。

  灰白格紋。

  那是臨冬城的配色,是他史塔克家的顏色。

  「他是誰?」

  「我不知道。」瓦里斯答道,「伊利里歐存心不想讓我知曉。二十年來,我們之間從無秘密,如今卻為了這個人破了例。」

  他稍一停頓。

  「我並未親眼見過此人。科霍爾殺七百無垢者、卓戈卡奧俯首十息,這些都太過駭人,未親眼所見前,我半句也不敢輕信。但有一點確鑿無疑——伊利里歐在刻意隱瞞他。能讓他對我設防的人,寥寥無幾。」

  淡紫色的眼眸牢牢鎖住艾德。

  「那人刀柄的灰白格紋,是史塔克家的顏色。史塔克大人,您心中可有頭緒?」

  艾德沉默許久。窗外黑水灣船影往來,灰甲、瓦雷利亞鋼、灰白格紋在腦中反覆交織。伊利里歐隱瞞,瓦里斯試探,他忽然想起臨冬城,想起那個立在城門的背影,想起他說要研習瓦雷利亞鋼鍛造時的模樣,想起那雙沉靜的灰眸。那時他還不善言辭,卻已透著與旁人不同的氣質。

  「或許。」他緩緩開口。

  瓦里斯靜靜等候,沒有催促。

  「但我不能確定。我需要更多證據。」

  瓦里斯微微頷首,並未追問,轉身步入密道。

  「若您想起什麼,務必告知我。倘若那人當真與史塔克家有關——伊利里歐隱瞞的便不只是一個武士,而是一個站在坦格利安孤女身邊的史塔克。」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一個每日都在打探您行蹤、關心您安危的史塔克。」

  石塊無聲合攏,瓦里斯徹底消失在陰影里。

  艾德單手撐在窗沿,望著窗外漆黑的黑水灣。君臨的燈火在遠方閃爍,如同成千上萬隻窺視的眼睛。

  灰色鎧甲。

  灰白格紋。

  守在坦格利安遺孤身旁。

  每日打探他的消息,確認他是否平安。

  他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個背影。

  許多年前,臨冬城的雪地里,他送他遠去求學。那人走了很遠,始終沒有回頭。

  是你嗎?

  深夜,艾德坐在首相塔書房,翻看瓊恩・艾林留下的帳本。

  帳本厚重,皮面燙金。艾林的字跡細小工整,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艾德並不擅長算帳,在北境,這向來是魯溫學士的職責,但數字的大小他看得明白。王室開支一年高過一年,勞勃的比武大會、狩獵、宴席,筆筆數額驚人,每一筆背後都有人從中牟利。

  他翻到某一頁,忽然停住。

  那頁上,瓊恩・艾林用紅墨水圈出幾筆帳目。不是支出,而是收入——來自潘托斯的關稅分成。數額不算驚人,卻異常穩定,月月到帳。收款人一欄寫的不是王室,而是模糊的「其他」。

  頁角處,艾林用極用力的筆跡寫了一行小字,筆尖幾乎劃破羊皮紙:

  「蘭尼斯特?」

  艾德盯著那行字。

  蘭尼斯特在收取潘托斯的關稅?為何?又是誰在潘托斯為他們經手?

  他翻向下一頁。

  上半頁被人用刀整齊裁掉,只剩下半頁幾行無關緊要的零碎數字。

  有人先他一步,銷毀了關鍵線索。

  艾德合上帳本,起身走到窗邊。

  君臨的夜晚喧囂依舊,遠處街巷燈火通明,笑語歌聲隱約傳來。可紅堡內只有死寂,滿眼都是冰冷的石頭,和揮之不去的煙火氣。

  他想起臨冬城。

  想起凱特琳,想起羅柏、布蘭、瑞肯,想起艾莉亞和珊莎。他把兩個女兒都帶來了君臨。珊莎喜歡這裡,迷戀騎士、比武與宮廷宴會。艾莉亞卻格格不入,天天追問何時回家。

  家。

  他閉上眼,窗外的風裹挾著魚腥味與那股詭異甜膩撲面而來。

  再睜眼時,腦海里只剩一個念頭。

  灰甲武士。

  灰白格紋。

  身在潘托斯。

  守在坦格利安遺孤身旁。

  日日打探他的行蹤,確認他是否安全。

  他在看著我。

  次日清晨,艾德在紅堡馬廄見到了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

  御林鐵衛隊長正在刷洗他的白馬,鬃毛梳理得一絲不苟。巴利斯坦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事。見到艾德,他停下了手中的毛刷。

  「史塔克大人。」

  「巴利斯坦爵士。」

  兩人一時沉默。巴利斯坦是歷經三朝的老將,自瘋王伊里斯在位時便已是御林鐵衛。他頭髮盡白,腰背卻依舊挺直,像一尊永遠守在君王身後的雕像。

  「瓊恩・艾林臨終前,可見過什麼可疑之人?」艾德開口問道。

  巴利斯坦思索片刻:「他見過史坦尼斯大人、貝里席大人、派席爾大學士,還有瓦里斯。」

  「王后呢?」

  「王后當時不在君臨,前往凱岩城探望她父親了。」

  「瓊恩・艾林死時,她仍在凱岩城?」

  巴利斯坦的手一頓,望向艾德的眼中帶著閱盡世事的沉鬱。

  「表面上,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你並不相信?」

  巴利斯坦沒有作答,重新拿起毛刷,刷毛在馬背上擦出沙沙的輕響。

  「史塔克大人,」他聲音低沉,「我侍奉過瘋王,親眼見過他的結局,見過雷加王子戰死,見過蘭尼斯特軍破城之日,在紅堡內屠戮伊里斯所有孫輩。我見過的死人,已經太多了。」

  他頓了頓。

  「瓊恩・艾林是個正直的人,他不該那樣死在病榻上。」

  巴利斯坦將刷子丟進水桶,轉身看向艾德。

  「您也是好人,史塔克大人。」

  「在君臨,好人往往死得很快。」

  說完,他牽馬走出馬廄。艾德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勞勃國王又去打獵了。

  這次是去御林獵野豬,他帶了浩浩蕩蕩一隊人——御林鐵衛、侍從、獵手,還有幾十條獵犬。出發時,勞勃騎在馬上放聲大笑,拍著艾德的肩膀說:「奈德,幫我看好君臨,等我回來痛飲幾杯。」

  那已是三天前的事。此刻勞勃仍在御林深處,而首相塔的案頭,國事堆積如山。艾德端坐桌前,一封封拆閱信件,一道道批覆奏章。大多是些瑣碎雜務:領主間的領地糾紛、商人的債務訴訟、港口傳來的海盜報告……這便是君臨的日常,也是王國的日常。

  可細碎事務之中,藏著異樣的東西。

  一封來自龍石島,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親筆,內容極短:

  「瓊恩・艾林臨終前曾與我密談,他問過我一個問題,答案我從未告知他人。若你想知曉,便來龍石島。」

  艾德將信折起,收入袖中。

  另一封沒有署名,火漆是素藍色,無任何印章。拆開後,紙上只有一行字,語法生硬,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所寫:

  「灰甲人問史塔克公爵在君臨做什麼。問您查到了什麼。問您是否安全。」

  艾德放下信紙,手指久久按在羊皮紙上。


  他也將這封信折好,收進了衣袖深處。

  傍晚,艾德走出紅堡,踏入君臨的街巷。

  他沒有帶護衛。在臨冬城,他從不必帶著衛兵行走在自己的土地上。君臨雖不是他的領地,他依舊孤身一人。他想走走,親眼看看這座城。來到君臨數月,他幾乎從未踏出紅堡一步。

  君臨的街道狹窄擁擠,人聲鼎沸。賣魚的、販布的、烤麵包的、倚門賣笑的,隨處可見。一個男孩攥著偷來的麵包從他身邊竄過,身後跟著氣急敗壞的胖麵包師。一名妓女靠牆而立,朝他一笑,露出一顆金牙。一位老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堆辨不出模樣的破爛,無人問津。

  艾德走在人群中,鎧甲上的冰原狼紋章早已蒙上塵土。沒人認出他。在君臨,史塔克家的狼只是遠方的一個符號,遠不如一塊麵包實在。

  他走到一處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口井,井邊坐著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孩子哭得細弱,像小貓嗚咽。女人垂著頭,長發遮住臉龐。

  艾德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年輕,消瘦,眼下泛著青黑。嬰兒仍在哭。她望著艾德,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期盼,空空如也。

  艾德從口袋摸出一把銅幣,輕輕放在井沿上。

  女人看了看銅幣,又看向他,嘴唇動了動,低聲說了句什麼,輕得聽不清。她沒有去拿,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艾德轉身離開。走出很遠,他回頭望去。女人依舊坐在井邊抱著孩子,銅幣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

  回到紅堡時,夜色已深。

  艾德走進首相塔,拾級而上。走到書房門口,他驟然停住。

  門虛掩著一條縫。

  他出門時明明關好的,他記得很清楚。

  他拔劍在手,輕輕推開門。

  瓦里斯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桌上攤著那兩封信——龍石島的、潘托斯的,全都被拆開了。

  「你翻了我的信。」

  「是。」瓦里斯坦然承認,「您該把它們鎖起來。紅堡從不是個安全的地方。」

  艾德的劍依舊指著他,瓦里斯卻看也不看,只將龍石島的來信折好,放回桌面。

  「史坦尼斯大人請您前往龍石島。您應該去。」

  「為什麼?」

  「因為瓊恩・艾林死前不久,也去過龍石島。他與史坦尼斯徹夜長談。談完返回君臨沒過幾天,他就病倒了。」

  「他們談了什麼?」

  「潘托斯。史坦尼斯從潘托斯帶回的證據。蘭尼斯特與伊利里歐的秘密往來。」瓦里斯拿起那封潘托斯來信,「還有這個。灰甲人在打聽您,每天都在問。問您在君臨做什麼,查到了什麼,是否安全。」

  他抬眼看向艾德:「史塔克大人,我的小小鳥兒說,灰甲人可以終日一言不發。可他每天都在問您的事。」

  艾德的劍沒有放下。

  「你為什麼翻我的信?」

  「因為我要知道,他問了您什麼。」瓦里斯平靜道,「因為他在問您是否安全。」

  他放下信,站起身。

  「史塔克大人,去龍石島。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相信小指頭,不要相信派席爾,不要相信王后,也不要相信我。」

  他頓了頓。

  「但您可以相信灰甲人。無論他是誰。他在看著您,在關心您的安危。」

  牆壁上的石塊緩緩滑開,瓦里斯走向密道。

  「瓦里斯。」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灰甲人的名字。你查到過嗎?」

  瓦里斯立在密道口,半個身子已隱入黑暗。

  「沒有名字。伊利里歐刻意隱瞞。我的鳥兒只聽見多斯拉克人稱他『不跪者』。科霍爾的無垢者臨死前喊過一個詞,可傳到我耳中時已版本紛亂,無一可信。我只確定一件事,史塔克大人。」

  他稍作停頓。

  「他刀柄上的纏帶,是灰白格紋——史塔克家的顏色。他人在潘托斯,在伊利里歐的宅邸中,守在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身旁。坦格利安最後的遺孤,就在他伸手可及之處,可他沒有傷害她。他在保護她,或是在監視她。為什麼?他在等什麼?瓊恩・艾林死前也在追問這個問題。他還沒找到答案,就死了。」


  瓦里斯的聲音在密道里輕輕迴蕩,像一陣風。

  「也許,您知道答案。」

  石塊閉合,瓦里斯徹底消失。

  艾德站在書房中央,劍垂在身側。窗外,黑水灣一片漆黑,君臨的燈火在遠方閃爍,如同千萬隻眼睛。

  灰白格紋。史塔克家的顏色。

  身在潘托斯,守在坦格利安遺孤身邊。

  每日打聽他的行蹤、他的進展、他的安危。

  他在看什麼?他在等誰?

  瓊恩・艾林查到蘭尼斯特與潘托斯的勾連,隨即身死。

  而那個人,正站在這個秘密的正中心,站在伊利里歐與丹妮莉絲之間,按兵不動。

  他在等。

  艾德還劍入鞘,走到窗邊。黑水灣上夜霧瀰漫,什麼也望不見。

  可他知道,隔著狹海、隔著夜色、隔著千里萬里,有一雙眼睛,正望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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