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代價
伊利里歐站在豪宅門口等候著他們歸來，臉色依舊泛著灰敗，但雙手已不再顫抖。他身後堆著備好的物資：糧食、水囊、毛毯、帳篷，還有一袋沉甸甸的金幣。身旁立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淺金色髮絲，肌膚白皙如牛乳，身著淡黃色衣裙，低著頭，雙手捧著一隻鐵木箱子。
威里斯勒住了馬。
那隻鐵木箱子就在眼前，黑沉的木料上刻著陌生的紋路，既不屬於多斯拉克，也不屬於維斯特洛。箱子不大，可那名少女捧著它時，手臂微微發顫，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
丹妮莉絲站在他身後半步遠，沒有看箱子，也沒有看伊利里歐，只是盯著地面。裙擺上還沾著草原的灰土，手腕上的紅痕已經淡成一圈幾乎看不見的印子。
伊利里歐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迅速移開。
「威里斯大人，」他的聲音又變回了商人那種刻意平穩的腔調，「您要的東西都已備妥：糧食、水囊、毛毯、帳篷，還有金幣。」
「多斯拉克人不會放過潘托斯。」威里斯說。
伊利里歐嘴角那點客套的笑意瞬間消失。
「我知道。」
「他們一旦回來，你的城門守衛撐不過一炷香。」
「我知道。」
「這座城，會被燒成平地。」
伊利里歐沒有應聲，袖管里的手指緊緊攥了起來。
沉默在空氣里沉了許久。
「威里斯大人，」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在懇求，「我知道您決意要走。船我已經備好……但求您，留下來。」
「多久？」
「沒有期限。」
威里斯靜靜地看著他。
伊利里歐喉結滾動了一下：「留下來，直到多斯拉克人的怒火平息。直到新的卡奧站穩腳跟，忘了卓戈是死在潘托斯城下。或是直到他們轉向別的目標。我不知道要多久。可您現在一走，潘托斯，就是一座不設防的死城。」
他頓了頓。
「我給您，和卓戈一樣的價碼。」
威里斯眯起了眼。
「卓戈每年從潘托斯拿走多少，我就給您多少。」伊利里歐沉聲說，「九匹良駒，一百名奴隸，二十袋金幣。還有港口貿易的分潤——潘托斯港所有進出貨物，百分之一歸他。現在，歸您。」
「我不要奴隸。」
「那就折算成黃金。」
「我也不要金子。」
伊利里歐一怔：「那您想要什麼？」
「君臨的消息。」
伊利里歐眼底微亮——不是吃驚，是早有預料的確認。
「您打聽的是誰？」
「你養的那些小小鳥兒。」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燭火在風裡搖曳，將伊利里歐的影子拉長，貼在牆上。
「您知道多少？」他問。
「瓦里斯。紅堡的情報總管。你的合伙人。你出錢，他出人。消息從君臨傳回潘托斯，比信鴉還快。」
伊利里歐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一杯自己端著，一杯推到對面。威里斯沒有去碰。
「艾德・史塔克公爵接任了國王之手，時間差不多就在這場婚禮前後。」
威里斯按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帶了誰？」
「兩個女兒，珊莎和艾莉亞。長子羅柏留在臨冬城，代行北境守護之職。夫人凱特琳也在臨冬城，還有兩個小兒子——布蘭與瑞肯，都沒跟去君臨。」
威里斯沉默了。
他在臨冬城待過。他知道那座城堡的模樣，知道艾德・史塔克站在城牆眺望北境的神情。而此刻，他人在君臨，帶著兩個女兒，身處紅堡之內，活在蘭尼斯特的眼皮底下。
一切聽來正常。
臨冬城沒有傳來變故。布蘭・史塔克沒有墜樓摔斷腿。國王隊伍順利開拔，史塔克公爵安然南下。可隔著整片狹海，能傳到潘托斯的消息太少太少，少到讓人不安。
伊利里歐從懷中摸出一把銅鑰匙，走到那名少女面前。女孩依舊低著頭，雙手捧著鐵木箱子。伊利里歐將鑰匙插入鎖孔，銅鎖「咔嗒」一聲彈開。
箱蓋緩緩掀開。
深紅色的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臥著三枚龍蛋。
一枚深綠，布滿古銅色斑紋；
一枚淡金，纏繞著銀白細紋；
一枚純黑，如午夜，如濃墨，內里似有暗紅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某種尚未甦醒的生命。
丹妮莉絲猛地抬起了頭。
她走上前，站在木箱前，沒有伸手觸碰，只是靜靜看著。
紫色的眼眸里，映著那顆漆黑的龍蛋。
「它們是丹妮莉絲的。」伊利里歐開口，「從亞夏以東的陰影之地帶出，在坦格利安家族手中流傳了數百年。有人說只是化石，也有人說，它們仍能孵化。」
他看向威里斯。
「本是準備送給卓戈的婚禮賀禮。如今卓戈死了，我把它們給丹妮莉絲，當作我求您留下的代價。」
威里斯望著他。
「這不是嫁妝，是你的命。」
「是。」伊利里歐沒有否認。
丹妮莉絲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黑色的龍蛋。
蛋殼是溫熱的。
她指尖一顫，縮了回來，隨即又輕輕放了上去。
「它是熱的。」她輕聲說。
伊利里歐看著她：「龍蛋不會冷，永遠不會。」
丹妮莉絲收回手，合上箱蓋，將鐵木箱子緊緊抱在懷裡，默默退到了一旁。
威里斯看了一眼抱著箱子的丹妮莉絲，隨即轉向伊利里歐。
「把金子，折成瓦雷利亞鋼。」
伊利里歐一愣：「瓦雷利亞鋼不是金子能隨便換到的——」
「你是潘托斯總督，你有渠道。」
伊利里歐嘴唇動了動：「我盡力。」
「盡力不夠。」
「我找到多少，就給您多少。尋到一件，不論大小抵您駐守一月。」
威里斯沉默片刻，緩緩點了下頭。
「我答應。」
丹妮莉絲坐在窗台，龍蛋箱子穩穩放在膝頭。
多莉亞蹲在角落，正用濕布擦拭她那條淺灰亞麻裙，裙擺上還沾著草原的塵土。她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打理一件無比貴重的東西。
丹妮莉絲望著她的手。手指纖細，指節帶著薄繭——不是勞作磨的，是彈琴留下的。伊利里歐說過，多莉亞在里斯的妓院裡長大，學的全是取悅男人的技藝：彈琴、唱歌、如何笑、如何走路，如何讓一個男人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後來她被賣給伊利里歐，成了一件待送的禮物。婚禮沒了，禮物也沒用了，此刻便蹲在角落，為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擦裙子。
丹妮莉絲想問她在里斯的日子是什麼模樣，想問她的母親是誰、有沒有兄弟姐妹，還記不記得里斯的海水是什麼顏色。可看著多莉亞低垂的發頂，她終究什麼也沒問。女孩的手指在裙擺上反覆移動，一粒一粒拭去泥土，像在完成一場必須做完的儀式。
門開了。
威里斯走了進來，沒有深入房間，只是靜靜靠在門框上。
丹妮莉絲抬頭看向他。
鎧甲上仍沾著城外的灰土，那些暗紅色紋路被灰塵覆蓋，看上去像凝固的血。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向來都沒什麼表情。
「我們要在這裡待很久嗎？」她問。
「不知道。」
「然後去哪？」
「維斯特洛。」
丹妮莉絲等了片刻，他沒有再往下說。
「維斯特洛的哪裡？」
「先到再說。」
丹妮莉絲把懷裡的箱子又抱緊了些。威里斯說話向來簡短，問一句答一句，不問便只是沉默，像草原上的石頭，風吹不動，雨打不透。可她已經慢慢習慣了。起初她以為他是不願理她，後來才發現，他對誰都這般模樣——對伊利里歐，對喬拉・莫爾蒙，對卓戈，都只是寥寥數語。不是不願說，是本就話少。
她低頭望著木箱，燭光下，鐵木紋理如同一張古老而模糊的地圖。
「韋賽里斯以前話很多。」她輕聲說，更像自言自語，「他每天都在說。說鐵王座，說我們的父親，說勞勃怎麼偷走一切。說我們一定會回去，一定會復仇。他說了好多年。」
她頓了頓。
「現在他不說了。你也不說。」
多莉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輕輕擦拭裙擺。
威里斯靠在門框上，灰眸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丹妮莉絲掀開箱子一道細縫，伸手進去，輕輕碰了碰那顆黑色龍蛋。蛋殼依舊溫熱。指尖貼著它，暖意順著指尖往上蔓延，一直爬到手腕。
「我以前怕很多東西。」她繼續說，「怕卓戈，怕韋賽里斯發火，怕被賣掉，怕多斯拉克人。現在還是怕，可是不一樣了。」
她收回手，合上箱子。
「以前一害怕，我就會發抖。現在不會了。怕還是怕，可手不抖了。」
她抬起頭，望向威里斯。
「這算長大嗎？」
威里斯看著她燭光下明亮的紫眼睛。
「算。」他說。
只有一個字。丹妮莉絲卻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足夠重要的答案。
幾天後，丹妮莉絲獨自走到了城門口。
威里斯立在城牆的陰影里，灰黑色鎧甲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沒有阻攔，也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站在原處，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城門是包鐵實木，鐵皮爬滿鏽跡。門外就是草原，餘燼早已冷卻，可焦黑的痕跡還在，從城根一直拖到地平線，像大地一道未愈的傷疤。多斯拉克營地徹底空了，草棚大半被風吹塌，剩下的歪斜立著，如同醉漢。遠處夕陽下沉，將整片草原染成暗紅。
丹妮莉絲站在城門洞中，望著這片荒原。風卷著灰燼的氣息吹來，掀起她的裙擺——上面的塵土早已被多莉亞擦得乾乾淨淨。
她想起了韋賽里斯。
不是死前那副瘋狂模樣，是更早的時候，在布拉佛斯那棟紅門大宅里。那時他還會笑，會把她高高舉起轉圈，說：「丹妮，你看，這是我們的家。」後來宅子沒了，僕人散了，他們從一個城邦流浪到另一個城邦。韋賽里斯再也沒笑過，只剩下沒完沒了的鐵王座、復仇、真龍。一說就是十年。
她從前以為那是力量。
現在才明白，那只是恐懼。
韋賽里斯一直在怕，怕別人不承認他是國王，怕自己配不上龍的血脈，怕到最後一無所有。於是他把恐懼變成話語，日復一日，說給自己聽。
丹妮莉絲站在風裡，望著草原上那片焦痕。
卓戈曾跪在那裡，扯碎自己的辮子，踩碎一生的榮耀，然後將刀刺入心口，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科霍羅、哈哥、寇索也是如此，拔刀、刺入、倒下，像三棵被斬斷的樹。
她轉過身，往城裡走去。威里斯仍立在城牆陰影里。從他身旁經過時，她頓了頓。
「我以前覺得，不說話的人是什麼都不懂。」她說，「現在才覺得，不說話的人，或許是什麼都懂了，又或者，是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威里斯沒有作聲。
丹妮莉絲繼續往前走，幾步後又回頭。
「多莉亞說，她怕海。」
威里斯看著她。
「你呢？」他問。
丹妮莉絲想了想。
「怕。但我想看看，海的另一邊是什麼。」
一天清晨，伊利里歐匆匆趕來。
他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卷羊皮紙，火漆是素淨的藍色，沒有蓋任何印章。
「君臨來的消息。」
威里斯接過紙卷展開，上面是細小的通用語文字：
史塔克公爵抵君臨後，已接手國王之手事務。他清查了瓊恩・艾林生前帳目，以及王室財政，均由小指頭貝里席掌管。國王勞勃外出狩獵。王后瑟曦未出席接風宴席。
威里斯把羊皮紙重新卷好。
丹妮莉絲抱著龍蛋箱站在樓梯上，慢慢走下來，停在他面前。他沒有給她看，她也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站著。
「史塔克公爵。」她輕聲說，「就是你在臨冬城認識的那個人。」
威里斯看著她。
「是。」
「他在君臨……會死嗎？」
威里斯沒有回答。
丹妮莉絲等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她轉身走上樓梯，多莉亞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日子一天天過去。
探子不再頻繁往來。草原深處出了更大的亂子——多斯拉克海腹地，幾個卡拉薩為爭搶卓戈留下的草場與奴隸，已經自相殘殺起來。暫時，沒人再顧得上潘托斯。
伊利里歐站在城門口，望向茫茫草原。
「他們還會回來嗎？」
威里斯立在他身旁。
「會。」
「什麼時候？」
「等他們打完。等新卡奧坐穩位置。等他需要一場征服，來證明自己。」
伊利里歐沉默了很久。
「到那時，您還會在嗎？」
威里斯望著草原。餘燼早已冷透，可那道焦痕仍在，黑沉沉地從城門一直鋪到天邊，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在。」
伊利里歐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沒有說謝謝。
只是站在那裡，黑色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個前來參加自己葬禮的人。
又過了些日子。
丹妮莉絲坐在床上，龍蛋箱子擱在枕邊。多莉亞挨著她坐，正拆著自己的辮子。淺金色的頭髮散下來，披在肩頭，被燭火染成暖黃色。她的手指在髮絲間緩緩梳理，一點點解開打結的地方，動作耐心又輕柔。
這是她們同住後慢慢養成的習慣。白天，多莉亞給丹妮莉絲編緊整的維斯特洛式髮辮；夜裡，丹妮莉絲就看著多莉亞拆開自己的頭髮。兩人同床而坐，中間隔著那隻鐵木箱子，有時說話，有時就只是安靜待著。
「你在里斯的時候，頭髮是誰幫你編的？」丹妮莉絲問。
多莉亞的手頓了頓：「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女孩，叫依蘭娜。」
「她也是被賣去那裡的？」
「嗯。從密爾來的。頭髮黑卷黑卷的，編起來比我的好看。」多莉亞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段隔了很久的舊事，「後來她被一個商人買走了。走前她給我編了最後一次辮子，編了整整一個下午。編完她說，多莉亞，以後你要自己編了。」
丹妮莉絲看著她。多莉亞抬手解開最後一個結，頭髮徹底散開，像一汪淺金色的水。
「那後來你學會了嗎？」
「學會了，只是編得沒她好。」
丹妮莉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紅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她伸手，輕輕拿起多莉亞的一縷頭髮。淺金色，細軟順滑，和自己銀白、略粗些的髮絲全然不同——韋賽里斯說過，那是坦格利安的發色，是真龍血脈的印記。
「我可以幫你編。」她說。
多莉亞轉過頭，淡藍色的眼裡帶著一絲意外：「你會嗎？」
「不會。但你可以教我。」
多莉亞靜靜看了她片刻，便轉過身背對著她。
「先分成三股，從後腦勺這裡開始。」
丹妮莉絲小心地把她的頭髮分開，手指有些笨拙，分得一粗一細。多莉亞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等她慢慢理順。
「依蘭娜被買走以後，你還見過她嗎？」丹妮莉絲問，手指試著編下第一縷。
「沒有。」多莉亞的聲音輕輕傳來，「被買走的人，不會再回來。這裡的人都知道。」
丹妮莉絲的指尖頓了一瞬，又繼續笨拙地編著。辮子歪歪扭扭，和小時候韋賽里斯給她編的差得很遠。多莉亞伸手摸了摸，沒有嫌棄，只是輕輕拆開，重新分成均勻的三股。
「再來一次。手指要從上面繞過去，不是下面。」
丹妮莉絲又試了一遍，依舊不算規整，卻比剛才順了不少。
「你學得很快。」多莉亞說。
「我以前學過。很小的時候，母親教過我，後來就忘了。」
多莉亞沒有再接話，只是安靜坐著，任由丹妮莉絲的手指在髮絲間慢慢穿梭。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靠在一起。
辮子終於編完了。
算不上整齊，卻比第一次好了太多。丹妮莉絲看著那條歪扭卻紮實的小辮子，忽然想起了韋賽里斯。他從前給她編發時總是很用力，扯得頭皮發疼，從不會問她疼不疼，只會皺著眉說：「丹妮，你的頭髮又打結了。你是坦格利安，不能這樣。」
「疼嗎？」她問。
「不疼。」多莉亞摸了摸辮子，「比依蘭娜第一次編的好多了。她第一次給我編的時候，我都疼哭了。」
「為什麼？」
「編得太緊，可我不敢說。」
丹妮莉絲輕輕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一揚，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多莉亞轉過身看著她：「你笑的時候，像另一個人。」
丹妮莉絲的笑意淡了下去：「像誰？」
「像你自己。」多莉亞說。
丹妮莉絲沒再說話，低頭把龍蛋箱子抱過來，放在兩人中間。
「韋賽里斯從來不笑。」丹妮莉絲聲音很輕，「小時候還笑過，後來就再也不笑了。他說龍不該笑，龍該讓人害怕。」
多莉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在里斯的時候，嬤嬤說女孩子要多笑，笑起來才值錢。」
「你信嗎？」
「不信。可笑了之後，客人確實會多給些錢。」
丹妮莉絲望著她。多莉亞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這和威里斯的沉默不一樣——威里斯是本就空無一物，多莉亞的平靜，是一層練出來的薄殼。
「你現在不用笑了。」丹妮莉絲輕聲說，「不用再對任何人勉強笑。」
多莉亞看著她，淡藍色的眼底輕輕一動，隨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們把龍蛋箱子放在枕邊，並肩躺下。床不算寬，兩人挨得很近。多莉亞腦後那條歪扭的辮子，她沒有拆開。丹妮莉絲望著天花板上的紋飾，多莉亞望著窗。月光從窗外淌進來，落在兩人臉上。
「多莉亞。」
「嗯。」
「里斯的海是什麼顏色的？」
多莉亞靜了一會兒：「清晨是藍的，午後轉綠，日落時整片海都是金色，很好看。」
「比潘托斯的海更美嗎？」
「不一樣。潘托斯的海太遼闊，望不到盡頭。里斯的海能看見對岸，有時候還能看到那邊的人在招手。」
丹妮莉絲在心裡描繪著那幅景象：一片能望見對岸的海，遠處有人揮手。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海，她眼裡的海，永遠無邊無際。
「以後我想去看看。」她說。
多莉亞轉過頭：「真的？」
「真的。」
她看了丹妮莉絲片刻，又轉回去望向窗戶。
「那我帶你去。」聲音很輕，像一句一碰就碎的約定。
丹妮莉絲沒有應聲，輕輕閉上眼。身旁多莉亞的呼吸輕得像貓。
又過了一段日子。威里斯站在城門口，草原上的焦痕已被新草覆蓋。嫩綠色的草芽從灰土中鑽出來，淺淺一層，像是不肯就此死去的生命。
丹妮莉絲走到他身旁，多莉亞安靜地跟在幾步開外。她今天沒有抱著龍蛋箱子，箱子還留在房間裡。
「草長出來了。」丹妮莉絲說。
威里斯低頭看著那些草，被風吹得伏下又挺起。
「會長滿的。」
丹妮莉絲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草葉，上面還沾著露水。
「草原會忘記，這裡死過人嗎？」
「會。」
「要多久？」
威里斯望向遠方的草原。「一個雨季，或是兩個。等草長到膝蓋那麼高，就沒人記得了。」
丹妮莉絲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濕意。
「人也是嗎？」
威里斯沒有說話。
她轉身往城裡走，多莉亞跟在身後。走了幾步，她停下，沒有回頭。
「我不想被忘記。」她說。
多莉亞走到她身邊，輕輕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沒有握緊，只是輕輕一碰，像是在確認，她就在這裡。
威里斯勒住了馬。
那隻鐵木箱子就在眼前，黑沉的木料上刻著陌生的紋路，既不屬於多斯拉克，也不屬於維斯特洛。箱子不大，可那名少女捧著它時，手臂微微發顫，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
丹妮莉絲站在他身後半步遠，沒有看箱子，也沒有看伊利里歐，只是盯著地面。裙擺上還沾著草原的灰土，手腕上的紅痕已經淡成一圈幾乎看不見的印子。
伊利里歐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迅速移開。
「威里斯大人，」他的聲音又變回了商人那種刻意平穩的腔調，「您要的東西都已備妥：糧食、水囊、毛毯、帳篷，還有金幣。」
「多斯拉克人不會放過潘托斯。」威里斯說。
伊利里歐嘴角那點客套的笑意瞬間消失。
「我知道。」
「他們一旦回來，你的城門守衛撐不過一炷香。」
「我知道。」
「這座城，會被燒成平地。」
伊利里歐沒有應聲，袖管里的手指緊緊攥了起來。
沉默在空氣里沉了許久。
「威里斯大人，」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在懇求，「我知道您決意要走。船我已經備好……但求您，留下來。」
「多久？」
「沒有期限。」
威里斯靜靜地看著他。
伊利里歐喉結滾動了一下：「留下來，直到多斯拉克人的怒火平息。直到新的卡奧站穩腳跟，忘了卓戈是死在潘托斯城下。或是直到他們轉向別的目標。我不知道要多久。可您現在一走，潘托斯，就是一座不設防的死城。」
他頓了頓。
「我給您，和卓戈一樣的價碼。」
威里斯眯起了眼。
「卓戈每年從潘托斯拿走多少，我就給您多少。」伊利里歐沉聲說，「九匹良駒，一百名奴隸，二十袋金幣。還有港口貿易的分潤——潘托斯港所有進出貨物，百分之一歸他。現在，歸您。」
「我不要奴隸。」
「那就折算成黃金。」
「我也不要金子。」
伊利里歐一怔：「那您想要什麼？」
「君臨的消息。」
伊利里歐眼底微亮——不是吃驚，是早有預料的確認。
「您打聽的是誰？」
「你養的那些小小鳥兒。」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燭火在風裡搖曳，將伊利里歐的影子拉長，貼在牆上。
「您知道多少？」他問。
「瓦里斯。紅堡的情報總管。你的合伙人。你出錢，他出人。消息從君臨傳回潘托斯，比信鴉還快。」
伊利里歐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一杯自己端著，一杯推到對面。威里斯沒有去碰。
「艾德・史塔克公爵接任了國王之手，時間差不多就在這場婚禮前後。」
威里斯按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帶了誰？」
「兩個女兒，珊莎和艾莉亞。長子羅柏留在臨冬城，代行北境守護之職。夫人凱特琳也在臨冬城，還有兩個小兒子——布蘭與瑞肯，都沒跟去君臨。」
威里斯沉默了。
他在臨冬城待過。他知道那座城堡的模樣，知道艾德・史塔克站在城牆眺望北境的神情。而此刻，他人在君臨，帶著兩個女兒，身處紅堡之內，活在蘭尼斯特的眼皮底下。
一切聽來正常。
臨冬城沒有傳來變故。布蘭・史塔克沒有墜樓摔斷腿。國王隊伍順利開拔，史塔克公爵安然南下。可隔著整片狹海，能傳到潘托斯的消息太少太少，少到讓人不安。
伊利里歐從懷中摸出一把銅鑰匙，走到那名少女面前。女孩依舊低著頭，雙手捧著鐵木箱子。伊利里歐將鑰匙插入鎖孔，銅鎖「咔嗒」一聲彈開。
箱蓋緩緩掀開。
深紅色的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臥著三枚龍蛋。
一枚深綠，布滿古銅色斑紋；
一枚淡金，纏繞著銀白細紋；
一枚純黑，如午夜，如濃墨，內里似有暗紅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某種尚未甦醒的生命。
丹妮莉絲猛地抬起了頭。
她走上前，站在木箱前，沒有伸手觸碰，只是靜靜看著。
紫色的眼眸里，映著那顆漆黑的龍蛋。
「它們是丹妮莉絲的。」伊利里歐開口，「從亞夏以東的陰影之地帶出，在坦格利安家族手中流傳了數百年。有人說只是化石，也有人說，它們仍能孵化。」
他看向威里斯。
「本是準備送給卓戈的婚禮賀禮。如今卓戈死了，我把它們給丹妮莉絲，當作我求您留下的代價。」
威里斯望著他。
「這不是嫁妝，是你的命。」
「是。」伊利里歐沒有否認。
丹妮莉絲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黑色的龍蛋。
蛋殼是溫熱的。
她指尖一顫，縮了回來，隨即又輕輕放了上去。
「它是熱的。」她輕聲說。
伊利里歐看著她：「龍蛋不會冷，永遠不會。」
丹妮莉絲收回手，合上箱蓋，將鐵木箱子緊緊抱在懷裡，默默退到了一旁。
威里斯看了一眼抱著箱子的丹妮莉絲，隨即轉向伊利里歐。
「把金子，折成瓦雷利亞鋼。」
伊利里歐一愣：「瓦雷利亞鋼不是金子能隨便換到的——」
「你是潘托斯總督，你有渠道。」
伊利里歐嘴唇動了動：「我盡力。」
「盡力不夠。」
「我找到多少，就給您多少。尋到一件，不論大小抵您駐守一月。」
威里斯沉默片刻，緩緩點了下頭。
「我答應。」
丹妮莉絲坐在窗台，龍蛋箱子穩穩放在膝頭。
多莉亞蹲在角落，正用濕布擦拭她那條淺灰亞麻裙，裙擺上還沾著草原的塵土。她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打理一件無比貴重的東西。
丹妮莉絲望著她的手。手指纖細，指節帶著薄繭——不是勞作磨的，是彈琴留下的。伊利里歐說過，多莉亞在里斯的妓院裡長大，學的全是取悅男人的技藝：彈琴、唱歌、如何笑、如何走路，如何讓一個男人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後來她被賣給伊利里歐，成了一件待送的禮物。婚禮沒了，禮物也沒用了，此刻便蹲在角落，為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擦裙子。
丹妮莉絲想問她在里斯的日子是什麼模樣，想問她的母親是誰、有沒有兄弟姐妹，還記不記得里斯的海水是什麼顏色。可看著多莉亞低垂的發頂，她終究什麼也沒問。女孩的手指在裙擺上反覆移動，一粒一粒拭去泥土，像在完成一場必須做完的儀式。
門開了。
威里斯走了進來，沒有深入房間，只是靜靜靠在門框上。
丹妮莉絲抬頭看向他。
鎧甲上仍沾著城外的灰土，那些暗紅色紋路被灰塵覆蓋，看上去像凝固的血。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向來都沒什麼表情。
「我們要在這裡待很久嗎？」她問。
「不知道。」
「然後去哪？」
「維斯特洛。」
丹妮莉絲等了片刻，他沒有再往下說。
「維斯特洛的哪裡？」
「先到再說。」
丹妮莉絲把懷裡的箱子又抱緊了些。威里斯說話向來簡短，問一句答一句，不問便只是沉默，像草原上的石頭，風吹不動，雨打不透。可她已經慢慢習慣了。起初她以為他是不願理她，後來才發現，他對誰都這般模樣——對伊利里歐，對喬拉・莫爾蒙，對卓戈，都只是寥寥數語。不是不願說，是本就話少。
她低頭望著木箱，燭光下，鐵木紋理如同一張古老而模糊的地圖。
「韋賽里斯以前話很多。」她輕聲說，更像自言自語，「他每天都在說。說鐵王座，說我們的父親，說勞勃怎麼偷走一切。說我們一定會回去，一定會復仇。他說了好多年。」
她頓了頓。
「現在他不說了。你也不說。」
多莉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輕輕擦拭裙擺。
威里斯靠在門框上，灰眸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丹妮莉絲掀開箱子一道細縫，伸手進去，輕輕碰了碰那顆黑色龍蛋。蛋殼依舊溫熱。指尖貼著它，暖意順著指尖往上蔓延，一直爬到手腕。
「我以前怕很多東西。」她繼續說，「怕卓戈，怕韋賽里斯發火，怕被賣掉，怕多斯拉克人。現在還是怕，可是不一樣了。」
她收回手，合上箱子。
「以前一害怕，我就會發抖。現在不會了。怕還是怕，可手不抖了。」
她抬起頭，望向威里斯。
「這算長大嗎？」
威里斯看著她燭光下明亮的紫眼睛。
「算。」他說。
只有一個字。丹妮莉絲卻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足夠重要的答案。
幾天後，丹妮莉絲獨自走到了城門口。
威里斯立在城牆的陰影里，灰黑色鎧甲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沒有阻攔，也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站在原處，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城門是包鐵實木，鐵皮爬滿鏽跡。門外就是草原，餘燼早已冷卻，可焦黑的痕跡還在，從城根一直拖到地平線，像大地一道未愈的傷疤。多斯拉克營地徹底空了，草棚大半被風吹塌，剩下的歪斜立著，如同醉漢。遠處夕陽下沉，將整片草原染成暗紅。
丹妮莉絲站在城門洞中，望著這片荒原。風卷著灰燼的氣息吹來，掀起她的裙擺——上面的塵土早已被多莉亞擦得乾乾淨淨。
她想起了韋賽里斯。
不是死前那副瘋狂模樣，是更早的時候，在布拉佛斯那棟紅門大宅里。那時他還會笑，會把她高高舉起轉圈，說：「丹妮，你看，這是我們的家。」後來宅子沒了，僕人散了，他們從一個城邦流浪到另一個城邦。韋賽里斯再也沒笑過，只剩下沒完沒了的鐵王座、復仇、真龍。一說就是十年。
她從前以為那是力量。
現在才明白，那只是恐懼。
韋賽里斯一直在怕，怕別人不承認他是國王，怕自己配不上龍的血脈，怕到最後一無所有。於是他把恐懼變成話語，日復一日，說給自己聽。
丹妮莉絲站在風裡，望著草原上那片焦痕。
卓戈曾跪在那裡，扯碎自己的辮子，踩碎一生的榮耀，然後將刀刺入心口，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科霍羅、哈哥、寇索也是如此，拔刀、刺入、倒下，像三棵被斬斷的樹。
她轉過身，往城裡走去。威里斯仍立在城牆陰影里。從他身旁經過時，她頓了頓。
「我以前覺得，不說話的人是什麼都不懂。」她說，「現在才覺得，不說話的人，或許是什麼都懂了，又或者，是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威里斯沒有作聲。
丹妮莉絲繼續往前走，幾步後又回頭。
「多莉亞說，她怕海。」
威里斯看著她。
「你呢？」他問。
丹妮莉絲想了想。
「怕。但我想看看，海的另一邊是什麼。」
一天清晨，伊利里歐匆匆趕來。
他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卷羊皮紙，火漆是素淨的藍色，沒有蓋任何印章。
「君臨來的消息。」
威里斯接過紙卷展開，上面是細小的通用語文字：
史塔克公爵抵君臨後，已接手國王之手事務。他清查了瓊恩・艾林生前帳目，以及王室財政，均由小指頭貝里席掌管。國王勞勃外出狩獵。王后瑟曦未出席接風宴席。
威里斯把羊皮紙重新卷好。
丹妮莉絲抱著龍蛋箱站在樓梯上，慢慢走下來，停在他面前。他沒有給她看，她也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站著。
「史塔克公爵。」她輕聲說，「就是你在臨冬城認識的那個人。」
威里斯看著她。
「是。」
「他在君臨……會死嗎？」
威里斯沒有回答。
丹妮莉絲等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她轉身走上樓梯，多莉亞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日子一天天過去。
探子不再頻繁往來。草原深處出了更大的亂子——多斯拉克海腹地，幾個卡拉薩為爭搶卓戈留下的草場與奴隸，已經自相殘殺起來。暫時，沒人再顧得上潘托斯。
伊利里歐站在城門口，望向茫茫草原。
「他們還會回來嗎？」
威里斯立在他身旁。
「會。」
「什麼時候？」
「等他們打完。等新卡奧坐穩位置。等他需要一場征服，來證明自己。」
伊利里歐沉默了很久。
「到那時，您還會在嗎？」
威里斯望著草原。餘燼早已冷透，可那道焦痕仍在，黑沉沉地從城門一直鋪到天邊，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在。」
伊利里歐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沒有說謝謝。
只是站在那裡，黑色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個前來參加自己葬禮的人。
又過了些日子。
丹妮莉絲坐在床上，龍蛋箱子擱在枕邊。多莉亞挨著她坐，正拆著自己的辮子。淺金色的頭髮散下來，披在肩頭，被燭火染成暖黃色。她的手指在髮絲間緩緩梳理，一點點解開打結的地方，動作耐心又輕柔。
這是她們同住後慢慢養成的習慣。白天，多莉亞給丹妮莉絲編緊整的維斯特洛式髮辮；夜裡，丹妮莉絲就看著多莉亞拆開自己的頭髮。兩人同床而坐，中間隔著那隻鐵木箱子，有時說話，有時就只是安靜待著。
「你在里斯的時候，頭髮是誰幫你編的？」丹妮莉絲問。
多莉亞的手頓了頓：「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女孩，叫依蘭娜。」
「她也是被賣去那裡的？」
「嗯。從密爾來的。頭髮黑卷黑卷的，編起來比我的好看。」多莉亞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段隔了很久的舊事，「後來她被一個商人買走了。走前她給我編了最後一次辮子，編了整整一個下午。編完她說，多莉亞，以後你要自己編了。」
丹妮莉絲看著她。多莉亞抬手解開最後一個結，頭髮徹底散開，像一汪淺金色的水。
「那後來你學會了嗎？」
「學會了，只是編得沒她好。」
丹妮莉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紅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她伸手，輕輕拿起多莉亞的一縷頭髮。淺金色，細軟順滑，和自己銀白、略粗些的髮絲全然不同——韋賽里斯說過，那是坦格利安的發色，是真龍血脈的印記。
「我可以幫你編。」她說。
多莉亞轉過頭，淡藍色的眼裡帶著一絲意外：「你會嗎？」
「不會。但你可以教我。」
多莉亞靜靜看了她片刻，便轉過身背對著她。
「先分成三股，從後腦勺這裡開始。」
丹妮莉絲小心地把她的頭髮分開，手指有些笨拙，分得一粗一細。多莉亞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等她慢慢理順。
「依蘭娜被買走以後，你還見過她嗎？」丹妮莉絲問，手指試著編下第一縷。
「沒有。」多莉亞的聲音輕輕傳來，「被買走的人，不會再回來。這裡的人都知道。」
丹妮莉絲的指尖頓了一瞬，又繼續笨拙地編著。辮子歪歪扭扭，和小時候韋賽里斯給她編的差得很遠。多莉亞伸手摸了摸，沒有嫌棄，只是輕輕拆開，重新分成均勻的三股。
「再來一次。手指要從上面繞過去，不是下面。」
丹妮莉絲又試了一遍，依舊不算規整，卻比剛才順了不少。
「你學得很快。」多莉亞說。
「我以前學過。很小的時候，母親教過我，後來就忘了。」
多莉亞沒有再接話，只是安靜坐著，任由丹妮莉絲的手指在髮絲間慢慢穿梭。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靠在一起。
辮子終於編完了。
算不上整齊，卻比第一次好了太多。丹妮莉絲看著那條歪扭卻紮實的小辮子，忽然想起了韋賽里斯。他從前給她編發時總是很用力，扯得頭皮發疼，從不會問她疼不疼，只會皺著眉說：「丹妮，你的頭髮又打結了。你是坦格利安，不能這樣。」
「疼嗎？」她問。
「不疼。」多莉亞摸了摸辮子，「比依蘭娜第一次編的好多了。她第一次給我編的時候，我都疼哭了。」
「為什麼？」
「編得太緊，可我不敢說。」
丹妮莉絲輕輕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一揚，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多莉亞轉過身看著她：「你笑的時候，像另一個人。」
丹妮莉絲的笑意淡了下去：「像誰？」
「像你自己。」多莉亞說。
丹妮莉絲沒再說話，低頭把龍蛋箱子抱過來，放在兩人中間。
「韋賽里斯從來不笑。」丹妮莉絲聲音很輕，「小時候還笑過，後來就再也不笑了。他說龍不該笑，龍該讓人害怕。」
多莉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在里斯的時候，嬤嬤說女孩子要多笑，笑起來才值錢。」
「你信嗎？」
「不信。可笑了之後，客人確實會多給些錢。」
丹妮莉絲望著她。多莉亞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這和威里斯的沉默不一樣——威里斯是本就空無一物，多莉亞的平靜，是一層練出來的薄殼。
「你現在不用笑了。」丹妮莉絲輕聲說，「不用再對任何人勉強笑。」
多莉亞看著她，淡藍色的眼底輕輕一動，隨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們把龍蛋箱子放在枕邊，並肩躺下。床不算寬，兩人挨得很近。多莉亞腦後那條歪扭的辮子，她沒有拆開。丹妮莉絲望著天花板上的紋飾，多莉亞望著窗。月光從窗外淌進來，落在兩人臉上。
「多莉亞。」
「嗯。」
「里斯的海是什麼顏色的？」
多莉亞靜了一會兒：「清晨是藍的，午後轉綠，日落時整片海都是金色，很好看。」
「比潘托斯的海更美嗎？」
「不一樣。潘托斯的海太遼闊，望不到盡頭。里斯的海能看見對岸，有時候還能看到那邊的人在招手。」
丹妮莉絲在心裡描繪著那幅景象：一片能望見對岸的海，遠處有人揮手。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海，她眼裡的海，永遠無邊無際。
「以後我想去看看。」她說。
多莉亞轉過頭：「真的？」
「真的。」
她看了丹妮莉絲片刻，又轉回去望向窗戶。
「那我帶你去。」聲音很輕，像一句一碰就碎的約定。
丹妮莉絲沒有應聲，輕輕閉上眼。身旁多莉亞的呼吸輕得像貓。
又過了一段日子。威里斯站在城門口，草原上的焦痕已被新草覆蓋。嫩綠色的草芽從灰土中鑽出來，淺淺一層，像是不肯就此死去的生命。
丹妮莉絲走到他身旁，多莉亞安靜地跟在幾步開外。她今天沒有抱著龍蛋箱子，箱子還留在房間裡。
「草長出來了。」丹妮莉絲說。
威里斯低頭看著那些草，被風吹得伏下又挺起。
「會長滿的。」
丹妮莉絲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草葉，上面還沾著露水。
「草原會忘記，這裡死過人嗎？」
「會。」
「要多久？」
威里斯望向遠方的草原。「一個雨季，或是兩個。等草長到膝蓋那麼高，就沒人記得了。」
丹妮莉絲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濕意。
「人也是嗎？」
威里斯沒有說話。
她轉身往城裡走，多莉亞跟在身後。走了幾步，她停下，沒有回頭。
「我不想被忘記。」她說。
多莉亞走到她身邊，輕輕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沒有握緊，只是輕輕一碰，像是在確認，她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