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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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里斯在學城住了五個月,把檔案室里所有關於瓦雷利亞鋼的記錄都讀完了。

  不是很多。五本手稿、兩本厚書、十幾頁散亂的筆記。大部分內容重複,少部分互相矛盾。他把有用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筆記,寫在一沓羊皮紙上,釘在一起,塞在床板下面。

  瓦雷利亞鋼的核心問題有兩個。溫度——需要龍焰,普通爐火遠遠不夠。材料——需要瓦雷利亞的龍石礦,學城只有一小塊,還是幾百年前帶回來的,鎖在地下室里不讓碰。

  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記錄里反覆提到「科霍爾」,說那裡的鐵匠能重鑄瓦雷利亞鋼,但怎麼重鑄、用什麼方法,一個字都沒寫。他問過維林學士,維林說:「科霍爾的事,學城不記錄。」他問貝勒,貝勒說:「你問那麼多幹什麼?」沒有人願意告訴他。

  他想起院子裡那個老頭。那個知道他帶了刀、知道埃德溫手稿、警告他「別給任何人看」的老頭。馬爾溫。他說自己叫馬爾溫,是學城的博士,研究那些被樞機會禁止的東西。

  威里斯決定去找他。

  馬爾溫的房間在學城西翼的角落裡,不大,比威里斯那間還小。牆上掛著幾張星圖,桌上堆滿了書和手稿,地上還有一摞,摞得快倒了。威里斯敲門進去的時候,馬爾溫正坐在桌前,對著一根蠟燭發呆。蠟燭的火焰是藍色的,不是普通的橙黃色。

  「進來。」馬爾溫頭都沒回。

  威里斯走進去,站在桌邊。馬爾溫把蠟燭吹滅,轉過身,看著他。

  「你來了。」馬爾溫說,「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要來?」

  馬爾溫沒回答,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威里斯坐下來。凳子太小了,他坐上去,膝蓋頂著桌底,往後退了退。

  「你讀了檔案室里的瓦鋼記錄?」馬爾溫問。

  「讀完了。」

  「有什麼想法?」

  「溫度不夠,材料不全。科霍爾能重鑄,但學城的記錄里沒寫怎麼重鑄。」

  馬爾溫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不是沒寫,是不敢寫。科霍爾的秘術,學城偷窺過,被砍了手趕出來。波爾學士的事,你知道嗎?」

  威里斯搖頭。

  「幾十年前,波爾學士去科霍爾,想刺探重鑄瓦鋼的秘法。他被抓住了,砍了一隻手,鞭打一頓,扔出了城外。回來後寫了份報告,樞機會看了,鎖起來了,不讓人看。」

  「鎖在哪裡?」

  馬爾溫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手稿,遞給威里斯。「這是波爾學士的報告抄本。我留了一份。」

  威里斯接過手稿,翻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科霍爾秘鐵匠——波爾學士調查報告,嚴禁外傳。」他翻到裡面,讀到了關於重鑄過程的描述:爐火需燒至鐵坯發白,表面起波紋,方可鍛打。普通木炭不可及,需用龍晶粉摻入炭中,火勢可增倍。鍛打時需念古瓦雷利亞語咒文,一字不可錯。錯則鋼裂。每熔一次,需以活人之血淬火。血愈熱,鋼愈韌。

  威里斯把這三段讀了三遍,然後合上手稿。

  「血祭?」他抬起頭。

  「是血祭。」馬爾溫淡淡開口,「科霍爾的秘傳鐵匠,鍛鑄瓦雷利亞鋼時,會以奴隸之血輔以秘法。波爾學士曾在報告中提及此事,只是被樞機會刪去,未曾公之於眾。」

  威里斯沉默了一會兒。「所以瓦鋼是打不出來的。只能重鑄舊料,還要用活人血。」

  「對。」馬爾溫說,「現在的瓦雷利亞鋼,全是末日之前鍛造的。末日之後,沒人能造新的。龍沒了,咒語失傳了,會血祭的工匠全死了。你現在看到的每一把瓦鋼劍,都是幾千年前的老古董。科霍爾只能重鑄,不能新造。維斯特洛的瓦鋼劍加起來也就兩百多把,用一把少一把。」

  威里斯想起了奈德的寒冰。那把劍在壁爐的火光里閃著深灰色的光澤,水波紋細密得像頭髮絲。他知道寒冰後來被泰溫·蘭尼斯特熔成了兩把劍——他讀過那段歷史,看過那集劇。不是斷了,是被毀了。被熔化,重鑄,變成了蘭尼斯特家的東西。史塔克家的傳家之劍,從此不再屬於史塔克。

  他把這些壓在心底,沒有說。

  「你為什麼幫我?」威里斯問。

  馬爾溫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我研究魔法四十年。龍、預言、玻璃蠟燭、血魔法——能試的都試了。但魔法不是算數,不是背熟了公式就能用。魔法需要天賦,需要血脈,需要……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看著威里斯。

  「你的身體,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規律。你的力氣、你的皮膚、你的骨頭——不是練出來的,是生出來的。我在玻璃蠟燭里看到過你。不是現在,是以後。你在火里站著,身上沒有傷。你在雪裡走著,身後沒有腳印。我幫你,是因為我想看看你會變成什麼。」

  威里斯沉默了很久。「我要是變的不合你的心意,你會後悔嗎?」

  馬爾溫笑了。「不會。我只會後悔沒試。」

  威里斯把手稿還回去。

  「你留著看。」馬爾溫說,「別讓維林看到。」

  威里斯把手稿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

  「科霍爾的重鑄方法,溫度可以用龍晶粉提高。咒語可以學。血祭——我不會用活人。」

  「那你想用什麼?」

  「用自己的血。」

  馬爾溫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你倒是敢想。科霍爾的鐵匠用了幾百年的奴隸血,你說換就換。憑什麼?」

  「不知道。試了才知道。」

  馬爾溫沒再問。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遞給威里斯。「這是科霍爾那個鐵匠的筆記抄本。我帶了份出來,你留著慢慢看。」

  威里斯接過羊皮紙,折好放進內袋。「謝學士。」

  馬爾溫擺了擺手。「去吧。別讓維林看到。」

  威里斯推門出去了。

  鍊金術課上,貝勒教他們調配一種用於金屬表面處理的酸性溶液。

  「這是學城鐵匠常用的配方。」貝勒站在講台後面,手裡拿著一個燒瓶,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你們按照步驟做,不要多問。」

  威里斯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黑板上的步驟。混合酸液,加熱,加入金屬粉末,過濾。他按照步驟做了一遍,得到的液體是渾濁的,和貝勒的不一樣。貝勒走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你的溫度低了。酸液沒完全反應。重做。」

  威里斯重新加熱,這次把爐溫調高,液體變得澄清,和貝勒的一樣。貝勒看了看,沒說話,走了。

  旁邊的學徒湊過來,小聲問:「你知道為什麼嗎?」

  威里斯想了想。「渾濁說明有沒溶解的東西。加熱不夠,酸液沒把金屬粉末全部溶解。」

  那個學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回去重做了。

  威里斯把溶液裝進燒瓶,放在架子上。他注意到貝勒的配方里有一種他沒見過的金屬粉末,標籤上寫著「龍晶粉」。他問貝勒:「龍晶粉是做什麼用的?」

  貝勒正在寫實驗記錄,頭都沒抬。「催化劑。加快反應速度。」

  「能用在冶金上嗎?」

  貝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能。但學城不教。你想學,去檔案室自己翻。」

  下午,威里斯去檔案室,找到了關於龍晶的記錄。

  龍晶是黑曜石,火山玻璃,硬度高,脆,能磨出鋒利的刃。書上說,森林之子用它做武器,能殺死異鬼。學城的鍊金術士發現,龍晶粉末在某些反應中能起到催化作用,具體原理不明。另一段記錄提到,科霍爾的鐵匠用龍晶粉摻入炭火中,能將爐溫提升到接近龍焰的程度。

  威里斯把這頁讀了好幾遍,記在心裡。龍晶粉能提高爐溫。科霍爾的鐵匠用這個方法重鑄瓦鋼。他沒有龍晶粉,但他可以從龍晶礦里磨粉。學城有龍晶,放在地下室,馬爾溫有鑰匙。

  他把這個想法記在筆記里,塞進口袋。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看門的老學士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超了一刻鐘。」

  威里斯愣了一下。「沙漏沒流完。」

  「沙漏壞了。」老學士指了指牆上的新沙漏,「明天別超時。」

  威里斯點了點頭,走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間,從內袋裡掏出馬爾溫給的羊皮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科霍爾的鐵匠筆記,溫度、咒語、血祭。他沒有龍晶粉,但他有龍晶。他可以自己磨粉。他沒有咒語,但他會古瓦雷利亞語,可以試著念。血祭——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有沒有用,但他可以試。

  他把羊皮紙折好,塞進床板下面,和那些筆記放在一起。然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參天塔還在燒著,橘紅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動。他想著馬爾溫說的話——「你的身體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規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必須試試。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的裂紋還是那幾道,他數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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