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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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里斯牽著馬,站在學城的鐵柵欄門前,仰頭看著門楣上刻著的那句話:「我們照亮前路。」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方形的石砌院子,地上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院子四周是灰白色的石樓,窗戶窄小,牆壁上爬著枯藤。參天塔的陰影投下來,把半個院子罩在暗處。院子的另一頭有一棵老橡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樹冠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一個穿灰色學士袍的老人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他聽到馬蹄聲,抬起頭,看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見多了怪人之後的平淡。

  「找誰?」老人問。

  「找首席學士維林。我是臨冬城來的,有介紹信。」

  老人合上書,走過來。他走到威里斯面前,仰著頭看他。威里斯比他高一個頭不止,老人需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臉。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歲長這麼高?」老人搖了搖頭,伸出手。「信呢?」

  威里斯從內袋裡掏出奈德給的羊皮紙,遞過去。老人看了看信上的冰原狼印章,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是史塔克家的侍從?」

  「是。」

  「跟我來。」老人把信還給他,轉身朝主樓走去。威里斯把馬拴在樹下的石柱上,解下背後的長木匣,抱在懷裡,跟著老人走進去。

  維林學士的書房在三樓。老人帶他上去,敲了敲門。

  「進來。」

  老人推開門,側身讓威里斯進去,自己走了。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書。空氣里有墨水和舊皮革的味道,還有一點發霉的甜味。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屋子裡暖烘烘的。一個身穿灰色學士袍的老人坐在書桌後面,頭髮花白,眼睛卻很亮。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由多種金屬組成的項鍊,比門口那個老人的粗得多。

  首席學士維林。

  維林抬起頭,看著威里斯。他的目光從威里斯的臉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臂上,最後落在他抱著的長木匣上。他沒有問木匣里是什麼,只是伸出手。

  「介紹信。」

  威里斯把羊皮紙遞過去。維林看了一遍,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

  「史塔克大人說你想查閱關於瓦雷利亞鋼的記錄。」

  「是,學士。」

  「你知道那些記錄是用古瓦雷利亞語寫的嗎?」

  「知道。我會古瓦雷利亞語。」

  維林的眉毛動了一下。「你學多久了?」

  「三年。魯溫學士教的。他先教我通用語讀寫,然後教我古瓦雷利亞語的語法和詞彙。他說我學得快,三年就能讀書了。」

  維林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稿,翻了幾頁,遞給威里斯。

  「讀一下這一段。」

  威里斯接過手稿。紙頁發黃,字跡潦草,是古瓦雷利亞語的。他掃了一眼,開始讀。聲音低沉,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讀對了。讀完,他把手稿遞迴去。

  維林沒有接。他看著威里斯,沉默了幾秒鐘。

  「你確實會。魯溫教得不錯。」

  威里斯沒說話。

  維林把手稿放回書架,走回書桌後面坐下。「瓦雷利亞鋼的記錄,學城確實有。但不是誰都能看。你需要通過幾項考試——古瓦雷利亞語、冶金基礎、鍊金術基礎。通過了,才能進檔案室。」

  「好。」

  「你不問問考什麼?」

  「問了也要考。不如直接考。」

  維林嘴角動了一下。「你住在哪?」

  「剛到舊鎮。還沒找地方。」

  維林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扔給他。「學城有給學徒住的房間。東翼,二樓,靠窗那間。一個月一枚銀幣,從你的錢里扣。明天上午,考試。別遲到。」

  威里斯接過鑰匙。「謝學士。」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維林喊住了他。


  「你那木匣里裝的什麼?」

  「刀。」

  「什麼刀?」

  威里斯想了想。「自己打的。」

  維林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威里斯推門出去了。

  東翼二樓靠窗的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學城的內院,能看到參天塔的塔頂。威里斯把木匣放在桌上,解開繩子,打開蓋子。刀靜靜地躺在裡面,亮銀色的刀身在燭光里泛著寒光。

  他把刀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蓋上蓋子,釘好。

  他躺到床上。木板吱呀了一聲,比臨冬城那張硬。他盯著天花板,聽外面海鷗的叫聲。舊鎮比臨冬城暖和多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

  他想家了。不是想臨冬城,是想那個地方。小石屋,壁爐,老奶媽,密肯,瓊恩,羅柏。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四年。才剛過了一個月。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考試。

  第二天上午,威里斯準時到了維林的書房。

  維林已經在等他了。桌上擺著三張羊皮紙,上面寫滿了題目。

  「先考古瓦雷利亞語。把這幾段翻譯成通用語。」

  威里斯坐下來,拿起羽毛筆。他寫得很慢——不是不會,是怕寫太快讓維林覺得奇怪。但他還是寫完了。維林看了看他的答案,沒說話,放在一邊。

  「冶金基礎。鋼的含碳量是多少?怎麼區分高碳鋼和低碳鋼?淬火介質對鋼的硬度有什麼影響?」

  威里斯一個一個地答。他把從魯溫那裡學來的、從密肯那裡看來的、從自己實踐中總結出來的東西,儘量說得像個學生,不顯得太專業。維林聽著,偶爾問一句,威里斯答了。維林沒再問。

  「鍊金術基礎。銅和錫的比例不同,青銅的性能有什麼變化?」

  威里斯答了。他把魯溫筆記里學到的內容複述了一遍,不多不少。

  維林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威里斯。

  「你通過了兩門。古瓦雷利亞語和冶金基礎。鍊金術勉強及格。」

  威里斯沒說話。

  「檔案室里的記錄,你可以看。但不能帶出來,不能抄寫,不能損壞。每天只能看兩個時辰,下午。上午你還是得學其他東西——算術、天文、草藥,學城的學徒都要學。」

  「好。」

  維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羊皮紙,上面寫著一行字。「這是你的許可。拿著這個去檔案室,看門的會讓你進去。」

  威里斯接過羊皮紙,折好放進內袋。

  「還有,」維林說,「你那個刀,別帶到檔案室去。」

  「不會的。」

  威里斯轉身走了。

  下午,威里斯去了檔案室。

  檔案室在地下一層,門是鐵的,又厚又重。看門的是一個老學士,鬍子白了,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看人的時候像在瞪你。威里斯把許可遞給他,老學士看了看,把門打開了。

  「兩個時辰。」老學士說,「超了就鎖門。」

  威里斯走進去。檔案室不大,四面牆都是鐵架子,架子上擺著手稿和書籍。空氣里有一股霉味,還有淡淡的墨水味。壁爐里的火燒得很小,光線昏暗。

  他走到架子前,開始找。

  瓦雷利亞鋼的記錄不多,只有幾本手稿和一本厚書。他先翻開那本厚書——書皮是黑色的,上面沒有字。第一頁寫著「瓦雷利亞鋼鍛造技藝」,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據學城歷代學士的研究整理,部分內容為推測,僅供參考。」

  他翻下去。書里記錄了瓦雷利亞鋼的化學組成——鐵、碳,還有一種未知的金屬元素,代號「X」。書里說,這種元素來自瓦雷利亞的龍石礦,是瓦雷利亞鋼硬度和韌性的關鍵。但學城沒有這種礦石,所以無法復現。

  他翻到後面,看到了一張圖。圖上是瓦雷利亞鋼的微觀結構——層狀,一層一層,比他用摺疊鍛打法打出來的細密得多。圖下面寫著:「疑似藉助龍焰與血魔法,使不同金屬在極高溫下融為一體,非普通鍛打可達。」

  威里斯把圖看了好幾遍,記在心裡。他合上書,又翻了翻其他手稿。手稿里有一些實驗記錄——學城的學士們嘗試用各種方法復現瓦雷利亞鋼,都失敗了。失敗的原因歸納起來有兩種:溫度不夠,材料不全。


  他看了看牆上的計時沙漏,沙子快流完了。他把書放回架子上,走出檔案室。

  老學士看了他一眼。「明天再來。」

  威里斯點了點頭。

  日子就這樣過著。上午上課,下午看書,晚上整理筆記。

  算術課在學城東翼的一間大教室里。上課的是一個年輕學士,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很快。他在黑板上寫滿公式,轉身解釋,然後讓大家做題。威里斯坐在最後一排,前面的學徒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歪著頭看黑板。他做算術很快,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前世學過。二元一次方程、幾何證明、比例計算——這些他在初中的時候就學過了。現在只是換個語言重新學一遍。

  做完題,他把石板放在桌角,等著下課。旁邊的學徒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看了看自己的,皺了皺眉,改了。威里斯沒說話。

  下課後,那個學徒追上來。「你是新來的?」

  「嗯。」

  「你以前學過算術?」

  威里斯想了想。「學過一點。」

  「在哪學的?」

  「北境。」

  那個學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再問,走了。

  天文課在參天塔的底層。導師是一個乾瘦的老學士,說話有氣無力,指著星圖講星座的位置和季節的變化。威里斯對這些不感興趣,但記下來了。草藥課在學城的花園裡,導師帶著他們認識各種草藥,講它們的功效和毒性。威里斯把學到的知識和魯溫教的對比,發現學城的更細,但有些地方反而不如魯溫的實用。

  鍊金術課在實驗室里。導師是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叫貝勒,脾氣不好,說話沖。他帶著學徒們配試劑、加熱、蒸餾,但從不解釋為什麼要這麼做。威里斯在實驗室里燒火,拉風箱,看爐溫。貝勒看了他一眼,說「你倒是會燒火」,威里斯沒說話。

  威里斯漸漸發現,學城教的東西,到某個程度就停了。冶金課不講瓦雷利亞鋼,草藥課不講外科手術,天文課不講星象預言,鍊金課不講野火的精確配方。每一門課都有一個天花板,到了就收,絕不多教。

  他問過貝勒。

  「你想學什麼?」貝勒正在配一種藍色溶液,頭都沒抬。

  「野火的配方。」

  貝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你從哪聽說的?」

  「路上。一個商人說君臨的鍊金術士公會會做野火。」

  「那是公會的事,不是學城的事。」貝勒把溶液倒進燒瓶里,蓋上塞子。「野火是武器,學城不教武器製造。你打鐵的事,我不管。但在實驗室里,你只管燒火,別問配方。」

  威里斯沒再問。但他知道,不是學城不會,是不教。

  有一天,威里斯在檔案室翻到一本舊手稿。手稿的作者是一個幾百年前的學士,叫埃德溫。埃德溫在序言裡寫道:

  「學城從不傳播知識,只傳播『被允許的知識』。真正的知識——能改變世界的那種——被鎖在地下室的鐵箱裡,或者被燒掉了。因為那些知識一旦流出,學士就不再是唯一的光。」

  威里斯把這段話讀了三遍,然後把書放回架子上。

  他想起自己在臨冬城的鐵匠鋪里,一個人打鐵,一個人琢磨,沒人教他,沒人告訴他「這個不能做」。他把兩塊不同含碳量的鋼坯疊在一起,燒紅,鍛打,再疊,再打。打出來的劍身上有紋路,比普通鋼劍硬,比普通鋼劍韌。他以為這是正常的——學東西,琢磨,做出來,就這麼簡單。

  現在他知道,這不正常。不是他的做法不正常,是這個世界不正常。知識被鎖著,被藏著,被燒掉。普通人沒資格學,也沒機會學。他能學到,是因為他穿越前就有知識儲備,穿越後又有機會接觸到魯溫和密肯。換了另一個鐵匠學徒,一輩子都別想學會摺疊鍛打。

  他不敢說自己在臨冬城做的事。不是怕被罰,是怕麻煩。學城的學士們如果知道他掌握了摺疊鍛打,並且已經教給了北境的鐵匠,會有兩種反應:要麼拉攏他,讓他閉嘴;要麼排斥他,說他是個威脅。無論哪一種,都會影響他看瓦雷利亞鋼的記錄。他來學城是為了學東西,不是為了吵架。

  所以他保持沉默。上課的時候,他故意把冶金知識說得和書上一樣,不多不少。貝勒問他「你以前打過鐵嗎」,他說「打過」,貝勒問「用什麼方法」,他說「普通鍛打」。貝勒沒再問。

  但威里斯知道,學城遲早會知道。密肯打的劍已經賣到了白港、君臨、舊鎮。那些劍上的紋路,一看就不是普通鍛打。學城的商人們會買,學士們會看到,會研究,會派人去查。到時候,他的麻煩就來了。


  他不打算跑。跑也沒用。他只是在心裡算著時間,能拖多久拖多久。先把瓦雷利亞鋼的記錄讀完,把有用的知識裝進腦子,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有一天,威里斯在學城的院子裡遇到了一個老頭。

  老頭穿著破舊的灰色袍子,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拿著一根拐杖。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威里斯路過的時候,老頭忽然開口了。

  「大個子。」

  威里斯停下來,看著他。

  「你是新來的學徒?」

  「是。」

  「哪個導師的?」

  「維林學士。」

  老頭哼了一聲。「維林那老東西,還活著呢?」

  威里斯沒說話。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多大?」

  「十五。」

  「十五歲長這麼高?你吃什麼長大的?」

  威里斯想了想。「肉。」

  老頭笑了。他笑的時候露出幾顆黃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倒是老實。」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埃德溫嗎?」

  威里斯愣了一下。「那個幾百年前的學士?」

  「你讀過他的東西?」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檔案室讀過。他寫學城只傳播『被允許的知識』。」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這次笑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嘴角動了一下。「埃德溫那老東西,寫了那麼多,學城一本都沒留。你看到的那本,是從地下室翻出來的漏網之魚。維林要是知道你看過,非把你趕出去不可。」

  威里斯沒說話。

  老頭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知識就是權力。學城要的是權力,不是知識。埃德溫幾百年前就看透了,維林到現在還不承認。」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你那把刀,別給任何人看。尤其是維林。」

  威里斯站在原地,看著老頭的背影消失在牆角。他不知道老頭是誰,但他知道,老頭說的和埃德溫寫的一樣。幾百年前就有人看透了,幾百年後還是沒變。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間,從枕頭底下翻出自己在臨冬城寫的那本筆記。筆記里記錄了摺疊鍛打的詳細步驟、淬火的溫度控制、回火的時間。他翻了幾頁,又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他想起密肯說的那句話:「你那一成,攢了不少了。」

  想起奈德說的那句話:「你倒是想得遠。」

  想起老奶媽說的那句話:「你跟你曾曾祖父一個樣。」

  他不覺得自己有多遠。他只是覺得,該做的事就要做。該學的就要學。該教的就要教。至於學城同不同意,那是他們的事。他不在乎。

  窗外的參天塔還在燒著,橘紅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動。他盯著那團光,想著今天遇到的那個老頭。老頭說「別給任何人看」。他早就知道。他從第一天就知道,這把刀不能讓學城的人看到。不是怕被沒收,是怕被研究。學城的學士們看到那把刀,會看出摺疊鍛打的痕跡,會猜出他的方法,會追查來源。到時候,密肯的生意、奈德的守衛裝備、北境的武器優勢,全都會暴露。

  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的裂紋還是那幾道,他數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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