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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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里斯離開臨冬城的第七天,過了頸澤,進入河間地。天氣暖了,雪變成了雨,雨不大,細蒙蒙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把外套的兜帽拉起來,騎著馬慢慢走。大路兩邊是田野,剛翻過土,黑色的泥巴里冒著綠芽。

  他不急。四年時間才剛開始,早到學城也是等,晚到也是等。他每天走七八十里,天黑前找客棧住,天一亮就出發。馬不累,他也不累。只是無聊。一個人騎馬走一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試著跟馬說話,馬不理他。

  騎馬的時候,他的腦子裡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出一些畫面。不是臨冬城的畫面——是另一個世界的。屏幕上的泰倫蟲族,爆彈槍的轟鳴,鏈鋸劍的鋸齒聲。他想起自己猝死前玩的最後一局遊戲,操控的泰圖斯連長在蟲群中殺出一條血路。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電腦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線條分明,皮膚光滑,幾乎看不到毛孔。他握了握拳,骨節咔咔作響。他知道自己有多強,但沒真正試過極限。在臨冬城不敢試,怕嚇到人。

  第十二天,他在一片樹林裡遇到了逃兵。不是一兩個,是十來個。從守夜人隊伍里跑出來的,躲在樹林裡打劫過路的人。威里斯騎著馬進了樹林,路越來越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橡樹。他聽到頭頂有鳥叫,腳底下有落葉,沙沙的。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忽然橫著幾根砍倒的樹,擋住了路。

  他勒住馬,停了一下。然後從馬背上跳下來,把馬拴在樹上,脫下外套,疊好放在馬背上。從木匣里拿出刀,插在腰帶上。他沒穿皮背心——光著上身。

  他想試試。試試這具身體的極限。

  他提著刀走過倒木,站在路中間。不一會兒,兩邊的樹林裡鑽出十幾個人。他們穿著破爛的守夜人黑衣,有的還戴著鏽跡斑斑的鐵盔,手裡拿著短劍、斧頭、弓箭。領頭的是一個瘦高的男人,臉上有疤,缺了一隻耳朵。

  缺耳男人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兩米一五,光著上身,站在路中間像一棵樹。他的目光落在威里斯腰間的刀上,又看了看他的身體——沒有傷疤,皮膚光滑,肌肉結實。

  「把刀放下,錢留下,人可以走。」缺耳男人說。

  威里斯沒動。「你們一起上吧。」

  缺耳男人皺了一下眉。「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一起上。用刀砍我,用箭射我。」威里斯張開雙臂,「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擋住。」

  缺耳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他轉頭對身後的人說:「這大個子瘋了。」

  那幾個人也笑了。但威里斯沒笑。他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笑不下去。缺耳男人收了笑,揮了一下手。四個人拿著短劍衝過來,兩個人舉著弓箭退到後面,拉弓搭箭。

  第一個人衝上來,雙手握劍,狠狠劈在威里斯的肩膀上。「咚」——不是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是重物砸在硬物上的悶響,像鐵錘砸石頭。劍刃崩了一個口子,威里斯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白印。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又看了看威里斯的肩膀,嘴巴張著,手開始抖。

  第二個人從側面砍向他的肋骨。「咚」——又是一聲悶響,比第一聲更沉。劍刃卷了,他的皮膚只紅了一下。那人握著卷刃的劍退了一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第三個人咬著牙,雙手握劍刺向他的肚子。劍尖頂在威里斯的腹部,頂不進去,滑向一邊,在他腰側劃出一道白痕。「嗤——」劍刃擦過皮膚的聲音,像刀磨石頭。那人用力過猛,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差點撞到威里斯身上。

  第四個人舉著劍,站在三步外,愣愣地看著威里斯,不知道該砍哪。他的劍還在半空中,手在抖,劍尖晃來晃去。

  威里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肋骨、肚子。沒有傷口。連皮都沒破。只有幾道白印,正在慢慢消退。他摸了摸肩膀,不疼。

  「用力點。」他說。

  那四個人對視了一眼,臉都白了,腿肚子在發抖。

  後面射箭的兩個人鬆了弦。兩支箭飛過來,一支釘在威里斯的胸口。「叮」——箭頭撞在皮膚上,像撞在鐵板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箭尖歪了。另一支射在他脖子上,也彈開了,只留下一道紅點。

  威里斯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箭,又看了看那兩個射箭的人。他們張著嘴,弓還舉著,手在抖。

  「行了。」威里斯說。他拔出腰間的刀,刀身筆直,兩米長,亮銀色,在樹蔭里泛著冷光。他雙手握刀,身形旋動一圈,刀鋒劃出一道凌厲圓弧。四人腰間齊齊開裂,上半身轟然滑落,下半身兀自僵在原地。滾燙的鮮血驟然噴涌,濺滿他的臉頰與衣衫,溫熱而腥烈。


  他駐足看著地上的血跡,鮮血滲入落葉,將枯黃的葉片染成暗沉之色。那四人斷裂的上半身仍在微微抽搐,嘴巴開合不定,雙目圓睜。一旁射箭的兩人見狀,當即轉身狂奔。

  威里斯俯身拾起兩塊石頭,隨手掂了掂,旋即猛然擲出。石塊裹挾著尖銳破空聲,飛越四十餘步距離,精準砸在兩人後腦。兩聲悶響過後,二人撲倒在地,再無動靜。

  餘下之人魂飛魄散,四散奔逃。威里斯並未追趕,只是立在林間,任由濃重的血腥氣鑽入鼻腔。那氣味刺鼻濃烈,混雜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讓他胃部一陣翻湧。並非心理不適,純粹是生理上的難忍,他忍不住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能吐出。

  他把刀在屍體上擦乾淨,插回刀鞘,提著刀走到馬旁邊。馬聞到他身上的血,退了兩步,打了個響鼻。他把刀收進木匣,翻身上馬。

  騎了一刻鐘,他聞到身上的味道還在,受不了了。他看到路邊有一條小河,翻身下馬,脫了衣服,走進河裡。河水涼得刺骨,他把頭埋進水裡,搓了搓頭髮,搓了搓臉,搓了搓脖子,搓了搓身上的血痂。血被水沖走,順流而下,河水紅了一片,很快又清了。

  他洗完澡,穿上乾淨的衣服,把髒衣服扔進河裡沖了沖,擰乾,綁在馬背上。髒衣服上還有血味,但比剛才好多了。他翻身上馬,繼續走。

  第二十天,他遇到了一夥山賊。

  不是逃兵,是真正的山賊,盤踞在路邊的一個廢棄磨坊里。威里斯經過的時候,他們從磨坊里衝出來,十二個人,騎著馬,舉著刀劍。領頭的是一個胖子,鬍子拉碴,穿著一件鏽跡斑斑的胸甲。

  威里斯把馬拴在路邊的一棵樹上,脫下外套,疊好放在馬背上。從木匣里拿出刀,握在手裡。光著上身站在那裡。他的身上乾乾淨淨,沒有傷疤,只有光滑的皮膚和結實的肌肉。

  胖子勒住馬,看了他一眼。兩米一五,光著上身,手裡一把兩米長的亮銀色直刀。他的目光從威里斯的臉上移到他的身上——沒有傷疤,沒有血跡,皮膚光滑得不像活人。

  胖子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在河間地混了十幾年,見過狠人,見過猛人,見過不要命的,但沒見過這樣的。一個身上沒有一道傷疤的人,要麼從來沒打過架,要麼打了架從來不會受傷。看他的眼神,不像第一種。

  他想起前幾天路過的一個商人說過,南邊的樹林裡有十幾個守夜人逃兵被人殺了一半,逃了一半。殺人的是個大個子,光著上身,用一把長刀,殺人不眨眼。胖子當時不信,現在信了。這個人的眼神太平靜了,不是殺過人的那種平靜,是根本不在乎的那種平靜。

  胖子又看了看威里斯手裡的刀。那刀太長了,普通人根本揮不動。但那個大個子握著它,像是握著一根樹枝。刀刃上乾乾淨淨,沒有血,但胖子知道,那只是擦過了。

  「你走吧。」胖子說。

  威里斯沒動。

  「我說你走吧。」胖子調轉馬頭,對身後的人說,「走。」

  那十一個人跟著他跑回了磨坊。威里斯站在那裡,握著刀,看著他們的背影。他把刀收好,穿上外套,翻身上馬。

  又走了十幾天,威里斯終於看到了參天塔。

  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大路從一片麥田中間穿過,麥苗剛長出來,綠油油的。遠處地平線上,有一個細長的影子,像一根針插在天邊。他眯著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來是一座塔。

  參天塔。舊鎮的標誌。

  他勒住馬,站在路邊,看著那座塔。塔很高,高到頂端已經看不清了。塔頂有一團橘紅色的光,即使在白天也看得到——那是永不熄滅的火焰。

  他看了很久,然後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他才到了舊鎮城門外。城牆是灰白色的石磚砌的,很高,城門很大,能容兩輛馬車並排通過。城門口有很多人,進進出出,推著車,牽著馬,抱著孩子。威里斯牽著馬,擠在人群里,慢慢地走進城。

  街道很窄,兩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鋪一個挨著一個,賣布料的、賣香料的、賣武器的、賣書的。人很多,聲音很雜。他抬頭看了一眼參天塔,塔頂的火焰在天上燒著,像一個燃燒的星星。

  他牽著馬,朝學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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