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班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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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還沒走遠,但白天長了那麼一點點,雪化得慢,護城河的冰裂了又凍,凍了又裂。威里斯站在外堡的城牆下,看著遠處狼林樹梢上那層薄薄的綠意,心裡想,北境的春天大概就是這樣了——不是來了,是還沒走乾淨。

  他又長高了一截。不是那種一夜之間的竄高,是慢慢的、不聲不響的。他的褲腿短了,手腕露在外面,老奶媽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你可不能再長了。」老奶媽一邊縫一邊嘟囔,「再長我可做不動了。你自己買布去,找裁縫做。」

  威里斯沒說話。他有錢。密肯那裡攢了不少,奈德說年底結,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他不想花。不是捨不得,是不知道該花在哪。衣服短了就短了,冷不著就行。

  午飯的時候,羅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是不是又高了?」

  「嗯。」

  「你現在多高了?」

  威里斯想了想。「不知道。」

  羅柏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比了比。羅柏七歲,一米二出頭,威里斯坐著都比他高。羅柏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坐回去,搖了搖頭。「你以後得彎腰進門了。」

  席恩在旁邊叼著一根芹菜梗,哼了一聲。「他現在就得彎腰。」

  威里斯沒接話。他低下頭,繼續吃。

  下午的訓練場上,羅德利克爵士開始讓他們練實戰對打。

  不是簡單的對練,是穿了護具、用了鈍劍的真打。瓊恩和羅柏一組,席恩和威里斯一組。威里斯的對手是席恩——羅柏太小,接不住他的劍;瓊恩也太小。席恩和威里斯同歲,但比他矮一個頭,輕幾十斤。

  席恩舉著鈍劍,站在威里斯對面,臉色不太好。「你輕點。」

  「嗯。」

  「開始。」羅德利克說。

  席恩搶先出手,一劍刺向威里斯的胸口。威里斯側身讓開,劍刃擦著他的皮甲滑過去。他沒有反擊,只是退了一步。席恩又劈了一劍,他舉劍格擋。「當」的一聲,席恩的劍差點脫手,手腕震得發麻。

  「你——」席恩甩了甩手。

  威里斯沒說話。羅德利克在旁邊喊:「繼續。」

  席恩咬著牙又劈了兩劍,威里斯都擋住了,沒有反擊。羅德利克看了一會兒,喊了停。

  「威里斯,你為什麼不反擊?」

  「會傷到他。」

  羅德利克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席恩。席恩的臉紅了,惱火道。「你小看我?」

  威里斯沒回答。羅德利克說:「換人。威里斯,你和我對練。」

  羅德利克舉起鈍劍,走到威里斯對面。他的劍法不是席恩能比的,出手快,角度刁鑽。他沒有硬碰硬,而是用假動作騙威里斯出劍,然後從另一個方向刺進來。威里斯力氣大,但經驗差得遠。第三劍的時候,羅德利克做了一個劈砍的假動作,威里斯舉劍格擋,羅德利克突然收劍,從下方刺進來,劍尖點中了威里斯的小腹。

  「經驗不足。」羅德利克收劍,「力氣再大,不知道對方要打哪裡,也是挨打。多練。每天加二十次對練。」

  「是,爵士。」

  羅德利克把劍放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你他媽力氣太大了。跟你對練一次,我手腕疼三天。」

  威里斯沒說話。席恩在旁邊噗嗤笑了出來。羅柏也笑了。瓊恩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投槍的練習也在繼續。威里斯已經能在一百步外精準命中靶心了,羅德利克讓他退到一百八十步。這個距離,訓練場已經不夠長了,羅德利克讓他到城牆外面去練。

  城外有一片空地,平時沒人去。威里斯拿著十幾根短矛,站在一百八十步外,瞄準一個用草綑紮成的靶子。他站定,側身,手臂後擺,甩出去。短矛飛了一百八十步,扎在靶子邊緣,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

  羅德利克站在旁邊,看著靶心上那根還在顫動的短矛,沉默了一會兒。「你練了多久?」

  「幾個月,爵士。」

  羅德利克搖了搖頭。「別人練幾年都投不了你這麼遠。你這不是練出來的,是生出來的。」

  威里斯沒說話。他撿起短矛,繼續投。

  班揚·史塔克是在一個傍晚回到臨冬城的。

  他是守夜人的首席遊騎兵,這次回來不是為了探親——長城那邊出了事。三個守夜人在長城以北巡邏時失蹤了,班揚帶隊找了半個月,只找到了兩具凍僵的屍體。傷口不是凍傷,也不是野獸撕咬,是被利器整齊地切開的。班揚懷疑有野人部落翻過了長城,或者更糟——但他沒說下去。


  他回來向奈德匯報情況,順便招募新兵。守夜人常年缺人,班揚每次回來都會帶走幾個年輕人。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訓練場上。

  威里斯當時正在練投槍,看到一隊人馬從城門進來。領頭的是班揚,穿著黑色的皮甲,披著深灰色的斗篷,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的臉比兩年前更瘦了,眼窩深陷,嘴角的倦意更重。他身後的幾個守夜人個個面帶風霜,皮甲上還沾著泥和霜。

  瓊恩從訓練場另一邊跑過來,站在威里斯旁邊,眼睛盯著班揚的背影。

  「你叔叔?」威里斯問。

  「嗯。」瓊恩說,「守夜人的遊騎兵。」

  威里斯沒再問。他注意到瓊恩的手握緊了木劍,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了。

  班揚沒有直接去主堡。他先去了訓練場,和羅德利克說了幾句話。羅德利克的臉色變了,低聲問了幾句,班揚搖了搖頭。然後班揚的目光掃過訓練場,在威里斯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誰?」班揚問羅德利克。

  「老奶媽的曾孫。威里斯。」羅德利克說,「鐵匠鋪的學徒,現在跟我學劍。力氣大得不像話。」

  班揚走過來,站在威里斯面前。威里斯比他高半個頭,低下頭看著他。

  「你多大了?」班揚問。

  「十二。」

  班揚看了看他的肩膀和手臂。「羅德利克說你力氣大。多大?」

  威里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羅德利克在旁邊說:「他能把一百八十步外的草靶一矛扎穿。」

  班揚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看了威里斯一眼,沒再問,轉身往主堡走了。

  晚飯的時候,班揚坐在長桌的右手邊,緊挨著奈德。他低聲向奈德匯報長城以北的情況,聲音壓得很低,長桌另一頭聽不清。但威里斯的耳朵靈,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野人」「失蹤」「傷口不是野獸」「有人在那邊」。奈德的臉色越來越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瓊恩坐在末座,安靜地吃著麵包,眼睛時不時地瞟向班揚。

  班揚匯報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在威里斯身上停了一下。威里斯正在啃第三塊烤牛肉,腮幫子鼓鼓的。班揚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奈德。

  「那個大個子孩子,」班揚說,「你從哪裡找來的?」

  「老奶媽的曾孫。」奈德說,「自己來的。」

  「學多久了?」

  「一年多。」

  班揚放下酒杯。「羅德利克說他能把一百八十步外的草靶一矛扎穿。練投槍才幾個月。」

  奈德沒說話。

  「長城需要這樣的人。」班揚說,「守夜人缺好手。他的力氣,在長城上能派大用場。」

  奈德沉默了一會兒。他放下勺子,看著班揚。

  「他不能去。」奈德說。

  班揚微微皺眉。「為什麼?」

  「他打的劍,為臨冬城賺了不少錢。」奈德說,「他獻出的摺疊鍛打法,讓守衛們的武器比以前強了一大截。密肯說,光是第一批用新法子打的短劍,就賣了兩百多枚金龍。商人們還在排隊。」

  班揚的眉毛動了一下。

  「而且,」奈德繼續說,「他自己想去學城。學打瓦雷利亞鋼。我已經答應了,等他基礎打牢,就讓他去。」奈德看著班揚,「培養一個人不是把人往外送。他留在這裡,比去長城有用。」

  班揚盯著奈德看了幾秒鐘,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倒是想得遠。」

  奈德沒接話。

  威里斯低著頭,把牛肉塞進嘴裡,嚼著。他沒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班揚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瓊恩在旁邊小聲說:「我叔叔很少誇人的。」

  威里斯沒接話。他把最後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咽下去,然後拿起勺子,繼續喝湯。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間,坐在桌前,翻開魯溫給他的新書——《高階算術》。他已經學到了比例和合金配方,書上說銅和錫的比例不同,青銅的硬度和韌性也不同。他想到瓦雷利亞鋼——那不只是鋼,是合金。鐵、碳,還有別的元素。書里沒寫,但學城的記錄里應該有。

  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爐膛里的火快滅了,他加了幾根柴,吹了幾下,火苗又竄了起來。

  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橫樑。今天班揚說「長城需要這樣的人」,奈德說「他不能去」。威里斯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他只知道,明天還得早起。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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