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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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肯學會摺疊鍛打的那天,威里斯順便給羅柏打了一把新劍。

  那天傍晚,密肯打出了第一塊合格的摺疊鍛打鋼坯,紋路細密,顏色均勻。他叼著菸斗看了半天,哼了一聲。「行了。」

  威里斯沒說話。他從廢鐵堆里挑了一塊好鋼,又挑了一塊軟鋼,疊在一起,燒紅,鍛打。打了半個時辰,打出了一把短劍的坯子。劍身比之前給羅柏的那把寬了一指,厚了一分,劍脊隆起一條筆直的線。淬火,回火,打磨,開刃。他在劍柄上刻了一個R,比上一次刻得深了一些,也整齊了一些。

  密肯看了一眼,沒問。他知道是給羅柏的。

  威里斯把短劍用舊布包好,帶回了房間。

  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像往常一樣走到長桌末端坐下。瓊恩已經在吃了,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羅柏正和艾莉亞搶一塊麵包。威里斯從腰間解下那個布包,隨手放在羅柏旁邊的凳子上。

  羅柏沒注意。他把麵包從艾莉亞手裡搶回來,咬了一口,艾莉亞氣得拍桌子。凱特琳夫人咳了一聲,兩個人都老實了。

  羅柏吃完那塊麵包,手往凳子上一撐,摸到了布包。他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解開。

  短劍露出來。劍身比之前那把寬了一指,厚了一分,劍脊筆直,劍刃在壁爐的火光里泛著暗光。劍柄上刻著R,比上次深,也比上次整齊。

  羅柏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威里斯。

  「給你的。」威里斯說,「上次那把斷了。這把打厚了。」

  羅柏握著短劍,低下頭,用手指摸了摸劍脊。他把劍插回鞘里,掛在腰帶上,拍了拍。然後他拿起自己的勺子,開始喝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但威里斯注意到,他喝湯的時候嘴角翹著。

  中午的飯桌上,奈德忽然問起了學城的事。

  「威里斯。」奈德放下勺子,看著長桌末端的威里斯,「你說想去學城。去多久?」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凱特琳夫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瓊恩低著頭,用麵包蘸湯,但耳朵豎著。

  威里斯想了想。「四年,大人。不管學不學得會,四年後我就回來。」

  奈德看著他。「四年?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學完?」

  「學不完,大人。但學城不收人一輩子。四年,能學多少算多少。回來還能接著打鐵。」

  奈德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沒喝,又放下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奈德說,「培養一個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四年,不算短,也不算長。你去學城的事,現在不急。先把基礎打牢。」

  「是,大人。」

  羅柏在旁邊插嘴:「父親,我也——」

  「你不行。」奈德沒讓他說完,「你是臨冬城的繼承人。你哪兒也不去。」

  羅柏低下頭,不說話了。但威里斯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不服氣。

  瓊恩全程沒說話。他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麵包,眼睛盯著盤子,好像盤子裡有什麼很重要的事。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麵包的手緊了一下。

  下午的訓練場上,羅德利克爵士先帶著大家練射箭。

  武器架上掛著幾張長弓和短弓,還有一捆箭。羅德利克拿起一張短弓,搭箭,拉滿,鬆手。箭穩穩地扎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

  「瓊恩,你先來。」

  瓊恩走過去,拿起一張短弓。他拉弓的姿勢還算標準,但力氣不夠,弓只拉了一半,箭飛出去,扎在草靶邊緣,歪了。

  「多練。拉不開就換更輕的弓。」羅德利克說。

  羅柏和席恩也各自試了幾箭。羅柏比瓊恩好一些,能射中靶子,但散布太大。席恩射得最准,三箭有兩箭在靶心附近。

  「威里斯,你來。」羅德利克從架子上取下最重的那張長弓遞給他。那張弓是紫杉木的,拉力一百二十磅,平時沒人能用,掛在架子上落了一層灰。威里斯接過弓,握在手裡。弓臂厚實,弓弦是麻繩擰的,粗得像小指。他搭箭,拉滿——弓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是正常的彎曲聲,是木材纖維被拉到極限的哀鳴。他又加了一點力,弓臂啪地一聲,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整張弓崩成了兩截。弓弦彈回來,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紅印。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瞬。

  羅德利克的臉從驚訝變成心疼,又從心疼變成無奈。他蹲下來撿起那兩截斷弓,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嘴唇動了動,好像想罵人,但沒罵出來。這張弓跟了他十幾年,是從白港一個老弓匠手裡買來的,平時擦油保養,捨不得多用。現在裂了。


  「你——」羅德利克抬起頭,盯著威里斯,深吸了一口氣。「你以後別碰弓了。」

  威里斯低下頭。「是,爵士。我賠。」

  「你拿什麼賠?」羅德利克把斷弓放在武器架上,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但語氣里沒有真生氣,更多的是一種「我早該料到」的無奈。他從架子上拿了一根短矛遞給威里斯。「你練投槍。弓受不了你,矛杆總能受得了。」

  威里斯接過短矛,沒再說話。

  羅德利克轉身對其他人說:「你們繼續練射箭。威里斯,你到那邊去,先練五十步。」

  威里斯拿起幾根短矛,走到五十步外。矛杆是白蠟木的,五尺長,矛頭是鐵製的,沒有開刃,但尖端磨得很銳。他站定,側身,手臂後擺,輕輕一甩。短矛飛出去,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穿過五十步外的草靶,扎進了後面的土牆,矛頭沒入半尺,矛尾還在顫動。

  羅德利克走過去,看了看扎在土牆裡的短矛,拔出來,走回來。他把短矛遞給威里斯。

  「你用了多大力?」

  「沒用力,爵士。」

  羅德利克盯著他看了兩秒鐘。「你再投一次。瞄準靶心,不要穿過去。控制力度。」

  威里斯接過短矛,站定,側身,這次收了力,輕輕一甩。短矛飛出去,扎在草靶正中央,矛頭穿過靶面,露出來一截,但沒有飛出去。

  羅德利克點了點頭。「控制還行。繼續練。你的問題是力氣太大,不是太小。練到想扎哪裡扎哪裡,想扎多深扎多深。」

  「是,爵士。」

  羅德利克轉身對其他人說:「你們繼續練射箭。威里斯,你退到一百步外投。」

  威里斯拿起幾根短矛,走到一百步外。他站定,瞄準草靶,輕輕一甩。短矛飛了一百步,扎在草靶邊緣,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偏右。第四根,扎在靶心。

  他站在那裡,看著扎在靶心上的短矛,沉默了一會兒。一百步,對他來說還是太近了。但他沒有說。他繼續投,一根一根,直到羅德利克喊停。

  傍晚的訓練結束後,威里斯沒有去吃飯。他留在訓練場上,自己練投槍。

  羅德利克走了,瓊恩和羅柏也走了,席恩叼著草慢悠悠地走了。訓練場上只剩下威里斯一個人。他從武器架上拿了十幾根短矛,退到一百五十步外。這是他估的距離——從訓練場的這一頭到那一頭。

  他站定,瞄準草靶,甩出去。短矛飛了一百五十步,落在草靶前面,扎進土裡。他又投了一根,扎在草靶邊緣。第三根,扎在靶心。

  夠了。他不再投了。他把短矛撿回來,歸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主堡走去。

  晚飯的時候,羅柏問他:「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練投槍。」

  「羅德利克爵士不是讓練了嗎?」

  「我自己加練。」

  羅柏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盤子裡的烤牛肉夾了一塊放到威里斯盤子裡。「多吃點。你變瘦了。」

  威里斯看著自己盤子裡的肉,又看了看羅柏。羅柏已經轉過頭去和瓊恩搶最後一塊餡餅了。威里斯低下頭,把牛肉塞進嘴裡。

  他確實瘦了。不是變瘦,是變結實了。脂肪被肌肉取代,體重沒降,但看起來沒那麼壯了。他的肩膀更寬了,腰更細了,站在人群里不再像一頭熊,更像一棵被剝了皮的橡樹——硬,直,沒有多餘的枝葉。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間,坐在桌前,翻開《北境草藥志》。他已經讀完了大半,今天魯溫教到止血草的部分。書上說止血草磨成粉敷在傷口上能止血,但北境還有一種更有效的草藥——艾菊。他記下了。

  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爐膛里的火快滅了,他加了幾根柴,吹了幾下,火苗又竄了起來。

  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橫樑。今天奈德問起學城的事,他說四年。不管學不學得會,四年後回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四年。也許是覺得四年夠長了,也許是不想讓奈德覺得他一去不回。培養一個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奈德說得對。他欠史塔克家的,不是欠錢,是欠情分。老奶媽養了他,奈德收留了他,瓊恩和羅柏把他當自己人。他不能一走了之。

  四年。夠了。學不完就學不完,回來接著打鐵。

  他閉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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