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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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房間在外堡靠城牆那一排,以前住過鐵匠學徒,空了好幾年。威里斯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子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的桌子、一把沒靠背的椅子。牆角有老鼠屎,窗戶上糊的油紙破了一個洞,風從洞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找掃帚。

  老奶媽下午過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沒進去。她四下打量了一遍,哼了一聲。「比咱們那間大。就是冷。」

  「嗯。」

  「床板比你的長。」老奶媽走到床邊,用手按了按,「結實。」

  威里斯把從舊屋搬來的被褥鋪上去。被子是老奶媽用舊袍子改的,洗得發白,但乾淨。他躺上去試了試,腳沒有伸出床尾。

  老奶媽幫他把桌子擦了,椅子修了,窗戶上糊了新油紙。她忙活了一下午,腰直不起來,坐在床邊歇氣。

  「你一個人住,別偷懶。衣服髒了自己洗,飯點去廚房領。」老奶媽看著他,「別把屋子弄得跟豬圈似的。」

  「嗯。」

  老奶媽歇夠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晚上冷,多蓋一層。」

  威里斯把她送到門口。

  上午的課在魯溫學士的藏書室里。以前威里斯沒資格來,現在奈德點了頭,讓他和瓊恩、羅柏、席恩一起學。

  藏書室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書。空氣里有墨水和舊皮革的味道,還有一點發霉的甜味。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屋子裡暖烘烘的,和外邊的雪地像是兩個世界。瓊恩和羅柏坐在前排,席恩坐在後排,威里斯坐在最後面——他的體型太大了,坐前面會擋住後面的人。

  魯溫學士站在講台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厚書。他頭髮花白,眼睛很亮,說話不急不慢。

  「今天繼續讀《北境史》。」魯溫翻到折角的一頁,「瓊恩,你從第三段開始。」

  瓊恩站起來,捧著書讀。他讀得不算流利,但每個字都清楚。魯溫點了點頭,讓他坐下。

  「羅柏。」

  羅柏站起來,讀得比瓊恩快,但跳了幾個詞。魯溫糾正了他,讓他重讀。

  「席恩。」

  席恩站起來,讀得很流暢,但帶著鐵群島的口音。魯溫沒有糾正口音,只糾正了一個讀錯的詞。

  「威里斯。」

  威里斯站起來,翻開自己的書。他故意讀得很慢,有幾個詞頓了一下,好像不認識。魯溫在旁邊提醒他,他跟著念,一遍不對就兩遍。

  「你進步很快。」魯溫說。

  威里斯沒說話,坐下。他知道自己進步「快」——不快不慢,剛好讓人覺得「這孩子聰明,但不是天才」。魯溫滿意,威里斯也滿意。

  中午的飯是在主堡大廳吃的。威里斯第一次走進那個長桌旁坐下的時候,心裡有些不自在。以前他路過門口往裡看過,那是另一個世界——奈德大人的世界,貴族們的世界。現在他坐在長桌的最末端,和瓊恩挨著,對面是席恩。

  奈德坐在主位,凱特琳夫人坐在他右手邊。羅柏緊挨著父母,珊莎坐在母親旁邊,端莊地鋪好餐巾。艾莉亞坐在羅柏和瓊恩之間,布蘭在珊莎旁邊,瑞肯太小了,被女僕抱著坐在末端。魯溫學士坐在奈德左手邊,羅德利克爵士坐在魯溫旁邊,喬里·凱索站在不遠處,沒坐下,但手裡也端著一碗燉菜。

  老奶媽沒上桌,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威里斯笑了一下,轉身進去了。

  威里斯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空空的,只有一塊粗麥麵包。他等著僕人上菜,不知道該不該先動。前世在福利院,吃飯是有規矩的——排隊,打飯,不許搶,不許說話。他習慣了等。

  瓊恩小聲說:「你可以先吃麵包。」

  威里斯拿起麵包,咬了一口。硬的,嚼起來費勁,但麥香味很濃。

  菜上來了。燉羊肉,烤鵪鶉,洋蔥湯,黑麵包,黃油,還有一大盤烤土豆。僕人先給奈德和凱特琳盛,然後給孩子們,最後才輪到末座。威里斯的盤子堆滿了,但他沒有動叉子——他在等奈德先吃。

  奈德拿起勺子,開始喝湯。所有人跟著動起來。

  威里斯吃東西很快。前世養成的習慣——不快就沒了。但他現在儘量慢一點,不發出聲音。羊肉燉得很爛,入口就化。他吃了三塊,又吃了兩隻鵪鶉腿,土豆扔進嘴裡像扔石子,一口一個。麵包撕成塊,蘸著洋蔥湯,幾口就咽下去了。


  坐在他旁邊的瓊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盤子裡沒動的那塊羊肉夾到他盤子裡。威里斯愣了一下,看了看瓊恩。瓊恩已經轉過頭去,假裝在看羅柏和艾莉亞搶土豆。

  艾莉亞正在用叉子戳羅柏盤子裡的土豆,羅柏護著盤子,兩個人在桌子底下踢來踢去。凱特琳夫人放下勺子,皺著眉說了一句:「艾莉亞,坐好。」艾莉亞縮了縮脖子,坐直了,但眼睛還盯著羅柏的盤子。

  珊莎和茉丹修女在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關於刺繡的事。布蘭安靜地吃著自己的燉菜,瑞肯在女僕懷裡打瞌睡。

  奈德喝了幾口湯,抬起頭,目光掃過長桌。「瓊恩,今天練了什麼?」

  「步法,父親。」瓊恩說,「羅德利克爵士說我的轉身還不夠快。」

  奈德點了點頭。「多練。轉身慢了,戰場上就是一刀。」

  「是,父親。」

  奈德又看向羅柏。「你呢?」

  「步法和劈砍。」羅柏咽下嘴裡的土豆,「我的深蹲做了二十個,因為方向錯了。」

  奈德嘴角動了一下。「錯了就多做,記住就不會再錯。」

  羅柏點了點頭,繼續吃。

  奈德的目光移到長桌末端,落在威里斯身上。威里斯正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他感覺到奈德在看他,停了一下,咽下去,放下手。

  「威里斯。」奈德說。

  「大人。」

  「魯溫說你學得很快。」

  「是,大人。」

  奈德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低下頭繼續喝湯。威里斯鬆了一口氣,拿起第二塊麵包。

  他的盤子已經空了。他看了看前面——烤鵪鶉還剩半隻,沒人動。他不知道能不能伸手去拿。瓊恩看到了,把鵪鶉盤子端過來,放在威里斯面前。

  「吃。」瓊恩說。

  威里斯看了瓊恩一眼,拿起那隻鵪鶉腿,三口啃完。骨頭乾乾淨淨,連脆骨都嚼碎吞了。

  魯溫學士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和羅德利克討論長城以北的消息。

  威里斯吃完了鵪鶉,又吃了三塊麵包,一碗洋蔥湯,半盤烤土豆。他的肚子像一口無底洞,填多少進去都不覺得飽。

  他伸手去拿第四塊麵包的時候,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圍——沒人注意他。羅柏和艾莉亞在搶最後一塊土豆,瓊恩在安靜地喝湯,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在嚼,珊莎在和茉丹修女說話,奈德和魯溫在聊君臨的消息。他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麵包還是熱的。黃油抹上去,化開,滲進蜂窩一樣的孔洞裡。他嚼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幸福,是一種陌生的、久違的——安穩。

  下午的訓練在訓練場上。羅德利克爵士已經在了。

  他站在訓練場中央,手裡拿著一把木劍,腳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把。瓊恩、羅柏、席恩站成一排,手裡都握著木劍——不是他們平時用的那種,是羅德利克統一發的,尺寸一樣,重量一樣。

  威里斯走過去,站到席恩旁邊。他比席恩高一個頭,比羅柏高兩個頭,站在一排里像一棵樹長在灌木叢里。

  羅德利克看了他一眼。「你來了。」

  「是,爵士。」

  「你的木劍。」羅德利克從地上撿起一把遞給他。威里斯接過來,掂了掂——比他以前用的輕很多。

  「今天練基礎。」羅德利克說,「站姿,握劍,步法。誰的動作不標準,誰就多練五十遍。沒有例外。」

  他走到瓊恩面前,把瓊恩的手腕抬高一寸。走到羅柏面前,把他的腳踢開半尺。走到席恩面前,把他的肩膀壓下去一截。走到威里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的站姿還行。誰教的?」

  「席奧默,爵士。」

  羅德利克點了點頭。「步法。走一遍給我看。」

  威里斯在雪地上走了一遍。前進,後退,左移,右移。羅德利克看著,沒說話。等他走完了,羅德利克說了一句:「不錯。繼續。」

  羅德利克走到訓練場中央,讓四個人圍著他站成一圈。「我喊一個方向,你們就往那個方向移動。我喊停,你們就停。出錯的人,做二十個深蹲。」

  訓練開始了。羅德利克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敲鐘一樣一下一下的。「左。右。前。後。左。停。」


  羅柏第一次就錯了——羅德利克喊「左」,他往右了。羅柏沒說話,趴下去做深蹲。做完二十個,站起來,繼續。

  席恩第三次的時候錯了,也做了二十個。

  瓊恩撐到第五輪才錯,做了二十個。

  威里斯一直沒有錯。他的步子大,速度快,羅德利克喊的方向他一次都沒弄反。

  練了一個時辰,羅德利克喊了停。四個人喘著氣,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羅柏的腿在發抖,瓊恩的手在抖,席恩的額頭全是汗。威里斯不喘,也不抖,但他的後背濕透了——不是累的,是熱的。他的身體在冬天裡像一座爐子,動一動就發熱。

  羅德利克看著他們。「明天繼續。解散。」

  晚飯和午飯差不多。奈德和凱特琳都在,孩子們坐齊了。威里斯坐在末座,瓊恩旁邊。這一次他不再等瓊恩給他夾菜——他自己伸手去拿。烤牛肉,燉菜,黑麵包,他一樣一樣地往盤子裡堆。

  艾莉亞在桌子底下踢羅柏,羅柏踢回去,兩個人被凱特琳一人瞪了一眼。珊莎小聲對茉丹修女說「他們好幼稚」。布蘭在問魯溫學士「星星為什麼不會掉下來」。席恩把芹菜梗叼在嘴裡,假裝是菸斗,被羅德利克看了一眼,趕緊吐出來。

  威里斯吃著,聽著,看著。這頓飯很吵,很亂,但他不覺得煩。前世在福利院,吃飯的時候很安靜——沒人說話,說了也沒人聽。這裡的吵鬧讓他覺得真實,覺得活著。

  他吃了三盤燉菜,五塊麵包,一整條烤魚,半隻雞,還有布蘭吃不完的那半碗燕麥粥。羅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你真的不是鐵做的?」

  威里斯沒回答。他把碗裡最後一勺燕麥粥刮乾淨,放下勺子。

  奈德站起來,說了句「都去休息吧」。孩子們陸續離開。瓊恩走在威里斯旁邊,小聲說:「你明天想吃什麼?我跟蓋奇說。」

  威里斯想了想。「什麼都行。」

  瓊恩看了他一眼。「你說了等於沒說。」

  威里斯沒接話。他們走到樓梯口,瓊恩上了樓,威里斯朝外堡走去。

  他推開自己的房門,爐膛里的炭火還紅著。炭是他從鐵匠鋪搬來的最後一筐。密肯學會摺疊鍛打之後,威里斯就不怎麼去了,偶爾路過進去看一眼,坐一會兒,但不再每天泡在鋪子裡。這一筐用完了,他得去找廚房要點柴火,或者去炭棚領——奈德大人說了,他現在算史塔克家的人,吃住都由城堡管。

  他加了幾塊炭,火苗竄上來,噼啪作響,屋子慢慢暖和了。

  他坐在桌前,翻開魯溫給的冊子。字母表他已經「學完」了,現在開始讀短句。魯溫說他進步快,可以提前進入下一階段。威里斯知道自己不是進步快,是在假裝進步快。但無所謂,反正他要把這些書都讀完——冶金、鍊金、草藥、算術、歷史。每一本都不能放過。學城太遠了,他暫時去不了,但知識可以先裝在腦子裡。等將來有機會,他直接去看那些被封存的手稿,不用從頭學起。

  隔壁傳來咳嗽聲。他搬來快一個月了,還沒見過鄰居。

  他把冊子合上,塞進枕頭底下。躺下去,床板吱呀了一聲。床板夠長,腳沒有伸出去。他盯著頭頂的橫樑,聽爐膛里木炭噼啪響。外面風停了,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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